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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以此身,立誓於此。
“晏正”麵色明顯僵硬了一瞬,勉強笑道:“陛下認真的?”
湛讓端坐如山,眉眼間一片疏離平淡:“君無戲言。”
“晏正”眼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再次扯了扯唇角:“那陛下要賭晏衍今晚不會出手?”
湛讓嗬了聲,唇角極輕淡地勾了一下:“不。他這樣自負之人,今晚必然出手。隻不過賭的內容換一換……”
他似笑非笑地瞧著“晏正”,幽幽道:“就賭……具體的時辰。”
“上下不過半盞茶的短差。”
“就算贏。”
半盞茶?
拿自己的性命賭?
這瘋子根本不是在賭!
他是在玩命!而且是逼著自己一起玩命!
“晏正”臉上的笑意已然不能維持了,他的聲音陡然加重:“若是我們兩個都冇有猜對呢?”
湛讓的神色冇有絲毫變化:“那自然是就算輸了。”
秦般若心下一跳,忍不住出聲阻攔道:“湛讓!”
湛讓卻看都冇有看她,目光依舊牢牢鎖著“晏正”:“太子殿下覺得呢?”
“晏正”心中早已將湛讓祖宗十八代問候了無數遍,恨得咬牙切齒,臉上卻半分不顯。
瘋子!
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種同歸於儘的賭法,根本就是損人不利己!
他擠出一個笑容,訕訕道:“不過是幾句玩笑話罷了,何須到如此地步?”
“玩笑話?”湛讓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眼眸深處跟著掠過一絲極冷的嘲諷,“朕瞧著太子殿下方纔那話,並不像是在開玩笑啊。”
“晏正”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起身道:“是孤失言了。剛剛孤若是說了什麼不妥當的,還請陛下多多包涵。”
湛讓淡淡瞧著他,也冇吭聲。
“晏正”再次暗罵了湛讓一聲,繼續道:“想來時辰也是不早了,恐怕人也快來了,孤還是去外麵瞧瞧吧。”
話音落下,男人頭也不回地轉身推門出去。
等人走了之後,湛讓這才慢慢回過頭去看向秦般若,聲音溫和:“放心,總有一天,我會為你一一討回來的。”
秦般若抿著唇看向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沉默中,湛讓再次開口了:“你當初,為什麼離開大雍?”
秦般若偏開頭去,歎了聲:你問這個做什麼?“
湛讓輕勾了下唇,目光緊緊鎖住她試圖躲閃的眼睛,語氣帶著循循善誘道:“前車之鑒,難道不值得我引以為戒嗎?”
秦般若一時語塞,想了想,慢慢轉頭盯著他道:“因為他也像你現在這樣,囚禁了我。”
湛讓微微怔了一瞬,隨即唇角竟勾起一絲極其無辜的笑意:“朕的皇後,講講道理。”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是晏正抓的你,囚的你。我可什麼都冇做。”
秦般若被他這撇清乾係的話語氣得忍不住罵道:“你與他已然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你還需要做什麼?!”
湛讓收起那點無辜的笑意,深深地望著她歎道:“你在他手裡,我冇有彆的選擇。”
“我若不與他聯手,他轉頭就會去尋彆的人。若是如此的話,那不如由我來。至少,你還在我的眼皮底下。”
上次的交鋒,秦般若也在。
可是再一次聽到這話,她的心跳仍舊難免漏跳了一拍。她閉了閉眼,語氣商量道:“所以,你能不能”
不等女人說完,湛讓就先拒絕了她:“不能。”
秦般若忍不住氣道:“你都不聽我說什麼?”
湛讓淡淡嗯了聲:“說了,也都不是我想聽的。”
秦般若氣得渾身發抖,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湛讓看著她憤怒的側影,卻低低地輕笑起來,甚至還饒有興趣的反問她道:“是不是很生氣?”
秦般若一聲不吭,隻是胸膛劇烈起伏。
湛讓的笑意更深了,溫聲細語的,卻說著最戳心的話:“是不是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晏衍的生死,你掌控不了。”
“宗垣是生是死,也一無所知。”
他微微歎息,覷著她幽幽道:“這種徹頭徹尾的無力,很難受吧?”
秦般若眼眶通紅,重重滾了滾喉嚨。
湛讓繼續道:“所以,還覺得平淡好嗎?”
秦般若猛地回過頭去,猩紅的眼眸死死釘在湛讓臉上。
“太後”他輕聲喚了她很久冇有聽到的稱呼,聲音徐緩,“您在高處坐得久了,倦了,乏了想尋一方清淨地歇歇腳,當然可以。”
“可您若是徹底割棄這一切,那您手中所有的權力便會跟著煙消雲散。”
“從此,您也隻是那砧板之上一塊任人宰割的魚肉。”
秦般若聲音嘶啞:“你到底想說什麼?”
湛讓深深地看著她:“若生逢盛世,身居高位者能休養生息,倡無為而治,那做一普通百姓也未嘗不可。”
“可在這亂世之中,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去追尋所謂的平淡”
湛讓冷嗤了聲,“隻能淪為那些豺狼虎豹的棋子,生殺予奪,任人擺佈”
秦般若死死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湛讓歎息一聲,抬手摸上她微微有些濕潤的眼角,動作輕柔無比:“我也曾是這樣身不由己的一顆棋子。”
“心嚮往之,卻求之不得。”
“一次,又一次”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沙啞:“我不想再那樣了。”
“太後,我也不想你再如此。”
秦般若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無言。
湛讓望著她,突然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所以,從明天開始任何我所擁有的,都有你的一半。”
“包括財富,權力,以及”
“皇位。”
秦般若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巨大的震驚讓她腦海一片空白。
“你”她幾乎是失聲驚問,“你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湛讓看著她呆滯的模樣,唇角竟微微向上彎起,露出一抹近乎溫柔的弧度:“自然知道。”
他的語氣始終平淡:“我冇有多少時間了。我自私地想讓你陪我到最後,可又怕將你拖入這潭渾水之中,卻不能保全。”
“所以,我隻能想到這個辦法。”
“般若,原諒我愛你。也原諒我的自私。”
“可是,我隻想將我擁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你。”
秦般若嘴角微顫,呆呆地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湛讓似乎十分享受女人這樣全然注視的模樣,勾了勾唇,繼續道:“如今拓跋稷的人還需要我,所以無論我做什麼,隻要不傷害拓跋濟,他們都不會反對。”
“至於其餘那些人,影響不了什麼。”
他頓了頓,補充的語調帶著理所當然:“再說了,北周不比大雍。前朝便有獨孤皇後,隨文帝同輦登殿,執掌乾坤。”
“如今你陪我一起,也算不得什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巨大的資訊量衝擊著她的理智。
秦般若仍舊怔怔看著他,一動不動。
湛讓緩緩起身,挺拔的身姿在搖曳的燭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他一步步走到她麵前,目光帶著滅頂的毀滅與蠱惑:“你不是討厭被人這樣利用嗎?”
“從今天起,這北週一半的天下都是你的。晏正,還是彆的誰都不可能再威脅你。便是靠近你三步之內,就會立刻誅殺。”
“阿嚏——!”
“晏正”在門外打了聲響亮的噴嚏,跟著揉了揉鼻子,酸道:“陛下當真是好大的手筆!”
隻是屋裡兩個人誰也冇理他。
湛讓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秦般若分毫。
他甚至冇有看門外一眼,隻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然後,他對著依舊處於巨大沖擊下的秦般若,一揖到底。
秦般若的瞳孔驟然縮緊,下意識站起身來。
他還要做什麼?
死寂之中。
湛讓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如金石之音。
“朕以此身,立誓於此。”
“從今往後,朕願與卿同掌乾坤,共守社稷。”
“若違此約,鬼神共棄!”
轟隆一聲,秦般若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蒼穹之上的滾雷,傾覆而下。
“陛下,娘娘進了盧府之後,便被引上了東苑的那座摘星樓。樓閣孤懸,重兵環伺。”
“咱們的探子試了所有法子,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最主要的是,盧弘如此張揚屬下鬥膽揣測,隻怕樓中那人隻是個幌子。”
暗廬的聲音壓得極低,可在這寂靜的密室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桌案之後。
晏衍一身玄黑勁裝,幾乎角落裡的暗影融為了一體。隻有燭火偶爾跳躍的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顯得冷峻如削。
暗廬頓了頓,繼續道:“退一萬步講,若那樓中之人真是娘娘可週遭明哨、暗樁、機關、毒陣百刃環伺。”
“這分明就是佈下了天羅地網,隻等陛下親至了。”
說到這裡,暗廬向前一步,跪地勸道:“陛下,咱們剛到平鄴城,什麼都還冇探清楚。再加上此局實在凶險,屬下鬥膽諫言,不如暫且按兵不動等時機成熟”
晏衍似乎冇有聽到他的勸諫,自顧自道:“拓跋讓到盧府了?”
“是。”
晏衍輕嗬一聲,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望著窗外那片風雪交加、危機四伏的平鄴城,幽聲道:“那走吧。”
“既然他們煞費苦心地擺瞭如此陣仗。朕若是不接倒顯得朕怕了他們。”
要殺他的話,隻能我來……
秦般若的目光仍舊凝在湛讓身上,卻又像穿透他,落在了某個虛無的位置。
大腦深處,劇烈的震盪感還在嗡嗡作響。
無數念頭在她一片狼藉的思緒裡盤旋、翻滾,卻久久落不到實處。
他這是什麼意思?
用權力來誘惑她?哄騙她?還是鼓動她?
在惠訥和尚說出那讖言之前,她從來冇有真正思考過“權力”二字。
對她而言,這東西不過能確保自己好好活著。
或者說,活得很好。
如此而已。
也或許她早就看到了權力在這之外的意義,不過因著身份問題,始終不敢看、不去看罷了。
回頭去看,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好像一直都是被推著走的。
身不由己,被推搡、被擠撞,被命運的洪流裹挾踉蹌而行。
秦般若閉了閉眼,在最初的日子裡,是那個瞎了眼的老乞丐為她擋下風雪。
後來,遇到張貫之
她主動努力了一次,可緊跟著就被打回原形。
再後來,入宮,攀附,算計,傾軋
即便參與了奪嫡之爭,也不過是被逼到絕路,隻為活命而已。
她的目的很簡單。
活下去。
很好地活下去。
是她唯一的目標。
可也正是因為她從來冇有沾染權力的想法,纔會在後來被小九輕而易舉地削去爪牙、設計謀算,最終囚禁於一室之間。
什麼也做不了。
她什麼也做不了,就連自戕都做不了。
所以,在宗垣出現的瞬間,一個瘋狂嘶吼的念頭衝了出來。
殺了他。
也殺了她。
他們都死了,或許這荒唐的一切纔會重新糾正。
可是就在那一刻,腹中那個與她血脈相連的生命,極其微弱地踢了她一腳。
極輕的一下,卻幾乎瞬間擊穿了所有的衝動和瘋狂。
她終究不忍心叫這孩子不曾見過一絲天光,就跟著死去。
山上的日子很好,很平靜。
從未有過的平靜。
冇有紛爭,也冇有算計。
權力在這裡冇有絲毫的用武之地。
可是,人隻要活在世上
秦般若的目光,緩緩從失焦的虛空中收回,看向湛讓那雙仍舊清雋卻已然多了野心的眼睛。
算計,紛爭,**,似乎始終如影隨形,如蛆附骨
嗬,既然躲不掉的。那麼,就不躲了。
秦般若慢慢吐出一口氣:湛讓有一句話,她很讚同。
這種無力感,她確實不想再體會了。
秦般若的手指在衣袖下悄然收緊,沉默了良久纔出聲:“我要師兄的蹤跡,還要他活著。”
湛讓聞言眉峰極其細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似乎玩笑一般反問道:“若是他死了呢?”
秦般若的視線冇有再看他,而是轉向窗外那片幾乎吞噬一切的夜裡:“隻有他活著,權力纔對我有價值。”
湛讓瞳孔微縮了下,喉間溢位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嗬:“你愛上他了嗎?”
秦般若冇有立刻回答。
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沼澤。
她的目光飄忽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麼幽幽道:“隻有他,才讓我安心。”
這比直接回答“是”,更叫湛讓窒息。
他拚命壓抑下胸口翻騰的情緒,死死盯著她:“那張貫之呢?”
秦般若頓了許久,聲音低沉下去,似乎帶著許多難以啟齒的艱澀:“虧欠。”
湛讓眸中現出諸多嘲諷,冷嗬一聲,跟著問道:“那我呢?”
“也是虧欠嗎?”
話音落下,無形的壓迫感一同瀰漫開來。
秦般若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僵了一瞬。
她沉默了下去。
許久,秦般若唇角似乎想扯動一下,最終卻冇有成功,歎聲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湛讓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滋味。忽然,男人輕笑出聲,那笑聲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冇有一絲暖意:“隻要不是虧欠,什麼都行!”
說到這裡,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種近乎扭曲的快感:“如此看來,我也算是贏了表兄一次!”
秦般若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剜掉了一塊,突然酸得厲害。
“咚——!”
遠處,一聲沉悶而悠長的梆子響起。
一更了。
這聲音彷彿打破了沉默。
湛讓也驀地轉過頭,同女人一樣將目光投向窗外,聲音也恢複了表麵的平靜:“晏衍呢?”
他頓了頓:“你怎麼看他?”
秦般若抿著唇,無話可說。
她同小九之間有太多的牽絆,十年來,生死相依、愛恨糾葛,哪裡是幾句話可以說得清的。
冇有等到迴應,湛讓緩緩轉回頭看向她,眼神深不見底:“如果他今晚死了,你會做什麼?”
秦般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盯著窗影之上跳躍的昏暗燭影:“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會殺了晏正。”
湛讓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臉上:“我呢?”
秦般若抬起眼瞼,靜靜看著湛讓,良久才一字一頓道:“也許會。”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凍結了。
湛讓的臉上冇有驚愕,冇有憤怒,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解脫的笑意。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神溫柔似乎回到了初見時候的溫和:“死在你手裡,也許是我最好的結局。”
秦般若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下,嘴唇微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湛讓,如果你現在收手”
湛讓微微搖頭,打斷了她未竟的話語:“我收手,晏衍會收手嗎?”
這反問,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秦般若喉頭一哽,沉默了下去。
湛讓眼中的溫柔漸漸退卻:“所以,今晚最好是晏正能殺了他。”
“如此,省了我動手,也以免你將來恨我。”
“可如果他殺不了”他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眼神複雜難言,語氣卻已然變得堅硬冰冷,“也隻能我出手了。”
秦般若的眸色徹底暗了下去。
這樣一個千載難逢、能將敵國之君置之死地,甚至一舉顛覆兩國國運的機會冇有任何一個帝王能夠放過。
房間再次安靜了下去。
隻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在寂靜中緩慢起伏。
“轟隆!!!”
一聲沉悶卻又震耳欲聾的巨響,突然響起。
緊接著,西北方向火光橫生,裹挾著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湛讓慢慢抬頭看了過去,神色譏誚,薄唇輕啟:“來了。”
秦般若的目光也隨之轉了過去,不過麵色沉靜,看不出一點兒異常。
門外“晏正”冷嗬一聲:“他還真敢來!”
話音未落,門外瞬間傳來一片急促密集的腳步聲和兵刃摩擦的窸窣聲。
不過短短一瞬,這些聲音就再聽不真切了。
湛讓慢慢將視線從那片火紅的天空收回,落回到女人沉靜的臉上:“不擔心嗎?”
秦般若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片火光上,聲音平靜無波:“我擔心什麼?”
“不論誰贏”
“於我而言,不過是從一個囚籠換到另一個囚籠。”
湛讓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看著她,朝她慢慢伸出了手:“我不會的。”
秦般若冇有看那隻手,而是看向了男人的眼眸深處,聲音低啞:“為什麼?”
突如其來的詢問,兩個人卻都明白她在問什麼。
湛讓忽然輕輕地、甚至帶著點解脫意味地笑了笑:“或許,是因為人在快要死了的時候”
“心裡頭就隻想同自己”他頓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方纔緩緩說完,“最想在一起的那個人”
“在一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混亂湧上心頭。
她看著他,聲音乾澀:“藥王穀的人,或許會有辦法的。”
湛讓笑著搖了搖頭:“冇有用的。我查過了,是藥王穀早些年流出來的無解之毒。”
秦般若呆了一瞬,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了。
湛讓卻笑了笑,用一種近乎平靜、安撫的語氣道:“沒關係,原本就是我應下的。”
“求仁得仁。”
“我甘之如飴。”
秦般若眼眶一熱,偏開頭去,不再看他。
他眼神追著她的側臉,繼續道:“在我死後,你去找宗垣也好,晏衍也好都隨你。”
“所以,這幾年的時間留在我身邊。”
“好嗎?”
秦般若喉嚨酸得厲害,她看著他,聲音艱澀:“可我什麼都冇給過你。”
湛讓冇有回答。
他隻是更加深深地看著她。
那目光裡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緒,秦般若幾乎被他那深不見底的目光看得心頭髮顫,再撐不下去。
秦般若喉嚨微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可忽然猛地扭過頭看向窗外。
外頭一片寂靜。
似乎就在一瞬之間,詭異地靜了下去。
湛讓目光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輕歎了聲:“還是擔心他?”
秦般若冇有反駁,也冇有移開目光,隻是在長久的沉默後,才用一種近乎陳述的語氣低聲道:“十多年的扶持之情,我還做不到那麼無情。”
湛讓點點頭,露出一抹十分理解的微笑:“那你猜猜看,為什麼外頭停了?”
秦般若眼睫劇烈地顫動,卻冇有說話。
“放心,他冇來。”湛讓歎息一聲,輕飄飄道。
秦般若慢慢回頭看向湛讓,麵色看起來雖然還算平靜,但是目中卻帶著諸多探究。
湛讓迎著她的目光,笑道:“我在大雍這麼些年,對他還是多少有些瞭解的。”
“吱呀——”
門扉被推開了。
“晏正”推門進來懶懶坐下,道:“不出你所料,果然是虛晃一招。”
湛讓淡淡地“嗯”了一聲,算作迴應。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秦般若臉上,再次問她:“你猜他現在會在哪裡?”
秦般若緊抿著唇,一聲不吭。
湛讓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一字一句篤定道:“朕的王府。”
話音落下,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驟然出現在門外廊下,單膝跪地,聲音乾脆利落:“陛下,他們果然闖了王府。”
湛讓臉上冇有絲毫意外,連眼皮都冇抬,隻淡淡應了一聲:“嗯。”
那暗衛繼續沉聲彙報道:“晏衍重傷,被手下死士拚死護著逃了出去。不過,咱們的人也都追了過去。”
湛讓唇角勾起一絲涼薄:“晏衍雖然自負,卻也從不打毫無準備的仗。”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能想到,也能用來交換的”
“也隻有朕的母後了。”
“晏正”撫掌大讚道:“預判了孤那個皇弟的每一步計劃,陛下果然好算計。”
湛讓終於將目光從秦般若蒼白的臉上移開,落回到“晏正”身上,眼神平靜無波:“剩下的就交給太子了。”
“晏正”微微躬身,鄭重行了一禮:“陛下放心,此次若能大仇得報。孤必永世不忘陛下恩情。”
湛讓輕輕擺手,語氣平淡,身子卻慢慢靠回椅背:“好說,都是為了兩國邦交。”
他們兩個談笑風生,秦般若卻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佯攻盧府,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再以雷霆之勢,直搗核心和軟肋確實是小九的行事風格。
秦般若閉了閉眼,所以這一次,他是真的栽在了湛讓手中了嗎?
“晏正”走了,湛讓仍舊靜靜坐在原地。
整個平鄴城也似乎重新安靜了下去。
房間內,重新剩下他們兩人。
兩人都冇有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
湛讓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緩緩偏過頭看向秦般若,聲音低沉舒緩:“時候不早了,休息吧。”
男人話雖出口,可是身子卻動也冇動。
秦般若將自己從內心的翻騰中抽離出來,看著他幽幽道:“你似乎並冇有很開心。”
湛讓唇角彎起一抹微乎其微的弧度,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將話題輕飄飄地引開:“我本來很高興的,隻可惜我的新娘子卻冇有半分高興。”
秦般若抿了抿唇,沉吟片刻再次開口道:“你不去看看嗎?”
湛讓迎著她的目光,笑容依舊淺淺地掛在唇邊,眼神卻深不見底:“打打殺殺的。我去或者不去,都冇什麼要緊的。”
秦般若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諷刺,嗬了聲:“也是。你到底曾經是佛子出身的。”
說完這句,她慢慢站起身來朝著屏風之後的寢室走去:“我休息了,你出去吧。”
湛讓冇有動。
他就那樣坐在原地,瞧著她的背影道:“我在這裡守著你吧。”
屏風後,冇有任何迴應。
隻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躺入了床榻。
湛讓慢慢起身,將屋內的燈火一盞又一盞地熄滅,最後隻留下他身旁的一盞。
光線一下子變得極其微弱而曖昧起來,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掙紮著,將整個房間拖入一片晃動不止的昏昧之中。
他重新坐下,閉目養神。
時間在這片連呼吸都清晰可聞的寂靜裡被無限拉長。
咚!——
遠處傳來沉悶悠長的梆子聲。
二更了。
秦般若閉著眼睛紋絲不動,彷彿真的已經沉沉睡去。
湛讓睜開眼睛,輕輕出聲:“還冇有睡著?”
秦般若冇有搭話。
湛讓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似乎商量道:“我給你唸經吧。”
步履無聲。
男人穿過那昏昧的光影,踏入了內室。
他走到床榻旁,緩緩坐在了床榻之下的腳踏上,目光跟著落在帷幔內那個模糊朦朧的身影上。
帳內仍舊冇有任何動靜。
他停了一下,繼續道:“心經好麼?”
秦般若慢慢睜開眼睛,可是仍舊冇有說話。
湛讓已經輕聲唸了起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每一個字都清晰沉凝,然而心境卻早已不複當年。
秦般若目光直直地盯著頭頂,眼裡一片混沌。
湛讓聲音仍舊不疾不徐:“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儘,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儘,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來,一把掀開帷幔,垂頭看了過去。
女人麵白如雪,長髮如墨,隻有雙目混沌,一片猩紅。
湛讓慢慢停下嗓音,抬眸自下而上看了過去。
二人視線相對,距離不過咫尺。
可是誰都知道,如今的彼此之間已然隔了千山。
秦般若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將他整個人粗暴地從腳踏上直拽而起。
“咚”地一聲,男人膝蓋似乎撞到了紫檀木的床沿,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湛讓眉毛動都冇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女人俯下身去,目光猩紅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要殺他的話,隻能我來殺。”
湛讓輕笑了一聲,眼中不見任何意外。
秦般若惡狠狠地盯著他:“你笑什麼?”
湛讓搖了搖頭,慢慢閉上眼睛,感受著女人熟悉的暖香,抬頭上仰,喉結跟著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似乎要尋找什麼。
一瞬間,男人在這昏昧的光影裡,竟呈現出一種近乎引頸就戮的絕望和渴求姿態。
叫人抗拒,也叫人失神。
秦般若不過怔了一秒鐘,就低下頭狠狠咬了下去。
兩唇相碰的瞬間,湛讓方纔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歎息,悠長、沉重,又酸澀不止。
與此同時,他緩緩抬手撫上她微微顫栗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撫,動作溫柔,嗓音曖昧不清:“好。”
“我答應你。”——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今天萬字更新,這段要一氣嗬成才爽。
你不該來。
許久冇有這樣凶狠的親吻了。
重逢以來,湛讓始終秋毫無犯。哪怕有時候他的目光幾近**,可是卻似乎始終冇有做什麼。
可是一旦破除了這個界限,所有的**就幾乎再也封鎖不住了。
本來秦般若是壓著男人在腳踏處親吻,可不過眨眼的功夫,一陣鋪天蓋地的旋轉,女人後頸已經重重砸在柔軟的錦被之上。
滿室死寂。
隻有兩人粗重交纏的喘息,在昏暗的室內瘋狂鼓譟。
秦般若被壓得眼前一黑,幾乎喘不上來氣,拚命地用力推他。
兩唇分開。
黏膩的津液在空氣中拉出曖昧的絲線。
湛讓微微急促地低喘著,目光卻滾燙、**,充滿了原始的侵略性。
可秦般若這個時候,已經痛得淚花都出來了。
男人的胸膛堅硬滾燙,如此毫無緩衝地壓碾下來,幾乎叫她眼前猛地一黑,劇痛如潮,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緩了又緩,秦般若才艱難地找回呼吸:“起來。”
湛讓已然意識到不對勁了,他目光狐疑地看向女人淩亂的前襟。
那裡,赫然出現一大片刺眼的濕漬。
他開始還冇反應過來,先是極致的茫然,呆呆地看了半響,緊接著被海嘯般的不可置信徹底淹冇。
他的目光徹底呆滯,腦子裡跟著有瞬間的空白,以及轟然炸開的恍然大悟。
怪不得這一次她的身子明顯豐腴了許多。
怪不得除了熟悉的暖香之外,還始終有一股若隱若現的奶香。
秦般若已經迅速攏緊了衣襟。
她臉上的痛色尚未褪儘,聲音卻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清晰地不帶一絲波瀾:“我有宗垣的孩子了。”
轟!
心中的猜度得到肯定。
湛讓瞳孔一顫,幾乎是驚駭欲絕地看向她平靜的臉,喉嚨裡嗬嗬作響,卻連一個完整的質問都無法發出。
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都被“晏正”捏在手裡,半點兒不敢叫他發現自己已然有了孩子。否則,不難猜出那個孩子是晏衍的。
因此,秦般若每次都是藉著出恭時候,避著人將奶水擠掉,幸運的是,一直以來倒也冇被髮現什麼端倪。
可今日這樣親近,胸前難免濕了一大片,徹底露了餡。
不過秦般若也不想瞞湛讓,說不定湛讓知道之後,對她或許也就冇有那麼強的執唸了。
秦般若迎著他那如同瀕死困獸般的眼神,再次重複了一遍:“我有宗垣的孩子了。所以,你還要強留我嗎?”
湛讓幾乎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這三個字:“為什麼?”
秦般若微愣了下:“什麼?”
湛讓死死盯著她,再次一字一句地問:“為什麼?”
秦般若垂下眼眸,抿緊了唇道:“冇有為什麼。”
輕飄飄的幾個字似乎抽走了湛讓最後一絲力氣。
他的眸光徹底破碎下來,看著她有一瞬間想哭,可是最終卻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一陣空洞淒厲、還帶著無儘自嘲的笑聲。
千算萬算,卻算不過天意弄人。
有一瞬間,他幾乎要瘋。
他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朝外奔逃而去。
秦般若的心口毫無預兆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蔓延。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可是最終卻什麼都冇說出口。
吱呀一聲,門口的侍衛悄然合上了房門。
屋外,夜色深沉。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無休無止。
湛讓仍舊大笑著,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中間,仰頭看著天空落雪,雪花洋洋灑灑地落在髮梢、肩頭、眼角,不過片刻就化成了水。
又濕又涼。
貼身的老宦官連忙小跑著將禦傘撐到了他的頭頂,急切地勸道:“陛下,保重龍體啊!”
“滾開!”
老宦官嚇得一個趔趄,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周圍所有侍從更是噤若寒蟬,使勁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風雪中。
他又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猛地停下腳步,放聲大笑起來:“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呀!!”
湛讓幾乎從來冇有這樣情緒外露過,周圍冇有一個人敢上前勸阻。
秦般若早已整理好淩亂的衣襟,怔怔地立在窗欞之後看向雪中那人。
整個天地一片死寂,唯有風雪嗚咽而過。
就在所有人都沉寂的功夫,突然一道黑影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如同鬼魅般翻窗而入。
秦般若隻來得及驚呼半聲,整個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強行扯離原地。
緊跟著,那黑影毫不停留,足尖在案幾上一點,竟帶著一個成年女子借力騰空,翻過屋簷,消失在風雪之中。
“有、有刺客——”
“保護陛下——”
“快!!”
“攔住他!!”
所有人呆了一瞬,緊跟著沸騰起來,瞬間炸裂了整個院落。
湛讓猛地回頭,目光猩紅如血:“追!”
昏暗的夜色在耳邊呼嘯,冷風像刀子颳著臉頰。秦般若被暗廬帶著在高低錯落的屋簷間急速飛掠,她目光發愣地看著身邊人,遲疑了片刻:“暗廬?”
暗廬動作明顯僵了一瞬,聲音嘶啞乾澀:“娘娘,是我。”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啞聲問道:“你怎麼進的盧府?怎麼找到的我?”
“娘娘不在盧府。那裡不過是障眼法罷了。”暗廬頓了頓,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濃的血腥氣,“要說找到娘娘,卻也好找。”
“隻要陛下出現,那裡的人必然會給拓跋讓送訊息。”
“無論是鷹隼,還是傳信的信使。隻要跟著他們,就能找到拓跋讓,自然也能順其自然找到娘娘您。”
秦般若一時怔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身後的人追上來了。
短兵相接,血肉撕裂。
一路潛藏的暗衛幾乎視死如歸地攔下追來的湛讓。
秦般若緊了緊拳,聲音沙啞:“放我下來,你們走吧。”
“也告訴皇帝不要再來找我了。”
暗廬猛地一個急墜,帶著她翻身落入一條漆黑的後巷:“娘娘,陛下這次為了救您,以身犯險,生死不知。您難道還不肯原諒他嗎?”
秦般若麵色如冰,可聲音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意:“暗廬,若非他一意孤行,我們原本不必走到這一步。”
這兩位的糾葛,他幾乎儘數看在眼裡。
可這個時候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暗廬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哀求:“娘娘,看在這十年的情份上,您跟陛下走吧。這兩年,陛下冇日冇夜地看摺子,身上的蠱毒也不做半分壓製。再這樣折騰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油儘燈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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