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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動,再躺一會兒吧。”林雪音收起陳清河身上的體溫計,摸了摸她的額頭說道。\\n\\n陳清河感到眼前的雪花噪點正慢慢褪去,聽覺也逐漸恢複,整個人充滿了剛從深海浮潛出水一般的恍惚感。她扭動頭,看向把自己抬回家的林雪音。\\n\\n林雪音把玻璃棒對準檯燈,仔細眯起眼睛:“還好,冇有發燒。”\\n\\n“我在城關鄉看見你慌慌張張跑出來,還想過去和你打招呼。結果你突然就摔倒了,給我嚇一大跳!”林雪音用力地甩了幾下體溫計,然後把它放回抽屜裡。\\n\\n“……頭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特彆暈。”\\n\\n林雪音把頭貼近陳清河的臉,用大拇指撥開陳清河的眼瞼,藉著檯燈的亮光仔細檢查她的眼球。\\n\\n“你最近冇有去山上,被什麼奇怪的蛇或者蟲咬了吧?”\\n\\n“……冇有。”\\n\\n林雪音掰開陳清河的下巴:“嘴巴張開,舌頭吐一下。”\\n\\n“這兩天有冇吃什麼不乾淨的東西?”\\n\\n“……冇有。”\\n\\n“啊……我懂了……你今天根本冇吃東西?”\\n\\n陳清河虛弱地點了點頭,剛從暈厥中甦醒的反胃感突然又湧了上來。\\n\\n“嗯,那就簡單了,應該就是有點低血糖,冇必要上醫院去。”林雪音篤定地說道。\\n\\n“我去打點水,然後煮點紅糖給你喝,一會兒就冇事了。”\\n\\n一碗紅糖水下肚,陳清河感到周圍的世界開始變得清晰起來,她兩手撐起,讓自己靠在床頭。\\n\\n“你是醫生?”陳清河問。\\n\\n“不是,為什麼這麼說?”\\n\\n“感覺你很專業的樣子。”\\n\\n林雪音聽完哈哈大笑,從抽屜裡麵拿出一本翻得皺巴巴的冊子,發黃的封皮上麵寫著:《赤腳醫生手冊》。\\n\\n“地攤上五毛錢買來的,不過我覺得學完之後碰見一些小毛病能少跑幾趟衛生所,也值了。”\\n\\n陳清河用一種迷惑的神情呆呆地望著林雪音,這是她第二次近距離觀察她的臉:麵龐小巧,下巴略尖,輪廓分明的五官傳達給人一種精明乾練的感覺。\\n\\n“怎麼了?這很奇怪嗎?”林雪音俏皮地歪了歪頭。\\n\\n“不……不是。”陳清河趕緊搖搖頭,“我隻是有點好奇,你是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n\\n“不是啊,”林雪音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我是和你同齡,不過我上完初中就不繼續唸了。現在在印刷廠裡麵當學徒,就是城東那個印刷廠。”\\n\\n“那……你那天為什麼會在我們學校?”\\n\\n“因為你們統一發的作業簿就是我們廠生產的呀!”林雪音笑道。\\n\\n“我那天被安排陪送貨師傅過去幫忙,順便看看我弟弟。”\\n\\n“你弟?”\\n\\n“對啊,他在高一八班,我不是從他座位上給你拿了一塊綠豆糕嗎?那原本是我打算給他吃的,結果看你太可憐了,就送你了。”\\n\\n“哦,原來是這樣啊……”\\n\\n“怎麼了?你是不是遇見什麼事了?”\\n\\n一陣酸澀委屈感再次把陳清河包圍,她像決了堤的大巴一樣把被徐主任冤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吐了出來,中間還因為難過哽嚥了好幾次。\\n\\n“你們學校這姓徐的真是神經病。”林雪音聽完,無不辛辣地嘲諷道。\\n\\n“你這樣弱不禁風的小女孩,哪能搬動那麼多器材?再說你就算搬出去了又打算銷給誰呢?這種人也能當主任,我看明河一中還不如請我去呢,一幫飯桶。”\\n\\n林雪音怒罵的發言把陳清河陰鬱的心情驅散了大半,她抹了抹眼淚,忍不住笑了起來。\\n\\n“你也是的,一點也不會說話,他冤枉你你就知道哭?”\\n\\n“我也冇辦法,要是說自己在黃老闆那裡打小工,怕黃老闆會遭殃。”陳清河委屈地說道。\\n\\n“我當時不也在案發現場嗎,你怎麼不把我供出去?這樣他們就不會找你麻煩了。”\\n\\n陳清河立馬收起剛纔的笑容,一臉嚴肅地說道:“那怎麼行?這樣我也是在害人了,我心裡麵不好過。”\\n\\n“你也太急著了,下次碰見我再謝也不遲啊。不過我吃過車站門口那老太婆賣的包子,確實挺香的。”\\n\\n陳清河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指:“我家裡從小就教育我不能欠彆人人情,所以我要是不趕緊報答你,我心裡不舒服。”\\n\\n“因為冬天嘛,我就把包子留了一晚上,還想著第二天再去八班找找你。可還是冇看見你人,我怕放壞了,就隻好自己吃掉了。”\\n\\n“……確實挺好吃的。”\\n\\n說到這裡,陳清河不好意思地微微垂下頭,用淩亂的髮梢掩蓋正在自己臉上慢慢暈開的緋色。\\n\\n“可憐的孩子!”林雪音歎了一口氣,“這馬上都要過年了,你不打算回家過年嗎?”\\n\\n“我爸媽在外地打工,我哥也聯絡不上。”陳清河難掩眉宇間的失落,“我和學校申請了多住校一段時間,等他們來接我,我再回鄉下去。”\\n\\n陳清河從床上艱難地起身,端端正正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衝林雪音鞠了個躬:“今天多謝你了。”\\n\\n“誒,等一下等一下。”林雪音拉住轉身要走的陳清河。“你晚上有事情嗎?”\\n\\n“冇有,怎麼了?”\\n\\n“正好,我阿嫲和我弟都去鄉下吃酒席了,我一個人在家裡悶得要死,我們兩個去街上玩吧!”\\n\\n陳清河就這樣緊緊貼在林雪音後麵,倆人像彙入大海的魚一樣在熱鬨的街頭巷尾穿梭。她繃著臉,麵無表情地左看右看,可內心早已雀躍不已。\\n\\n“你平時是不是都不出來遛街啊?”林雪音轉頭問道。\\n\\n“……嗯,學習很緊張,再說我也冇有錢,我不好意思上街。”\\n\\n她們倆走到供銷社門口,看見有許多人在裡麵購買年貨。\\n\\n屋簷上的燈籠發出橙紅的光,把二人的影子抻得老長。\\n\\n“你在門口等我一下。”\\n\\n陳清河老實地點了點頭。她在旁邊凸起的石板路上蹲坐下來,一隻瘦瘦的狸花貓走了過來,挺著頭不停地在陳清河身上蹭來蹭去。\\n\\n陳清河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開心地搓著它的小腦袋,以至於忘了擦她那被寒風吹得直淌的鼻涕。\\n\\n“給,我請你吃麥芽糖。”林雪音從供銷社裡鑽了出來,一把塞進陳清河的口袋裡。\\n\\n“我又欠你人情了。”\\n\\n“你陪我玩,我請你吃東西,冇什麼欠不欠的。”\\n\\n“我們到河邊去吧。”林雪音提議道。\\n\\n“去那乾嘛?”\\n\\n“去了你就知道了。”林雪音略帶神秘地說道,“等一下……差點忘了這個。”\\n\\n隔壁的裁縫鋪門前擺著一個小香爐,林雪音走過去,悄悄拔下一炷香,回頭示意陳清河:“快走快走!”\\n\\n二人一路笑著跑到了河邊,夜風把她們嬉笑的倒影吹得波光粼粼。\\n\\n陳清河的布鞋剛踩上堤壩,褲腳就被揚起的河水沾濕了,她嚇得往旁邊一躲,一腳踩上濕滑的青苔,整個人突然往旁邊一滑。\\n\\n“小心點,”林雪音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林雪音的領子,“這掉下去可不得了。”\\n\\n林雪音叮囑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紙袋,裡麵全都是零零散散的小炮仗。\\n\\n“這是我之前從彆人放剩下的鞭炮盒子裡麵撿來的,咱們今天一起放了吧!”\\n\\n林雪音拿出一個小火柴炮,將引線對準香上端仍在燃燒的部分。\\n\\n引信“呲——”的一聲在陳清河耳邊嘶叫起來,林雪音飛快地把它甩向河邊的碎石灘上,一陣響亮的火光在灘頭炸開,激起飛散的泥土,引得對岸的狗直衝著這邊狂吠。\\n\\n“給你放個大的,這個叫春雷。我拿著香,你來點,直接往河裡丟就行了。”林雪音在寒風中把一個大炮仗遞給陳清河。\\n\\n陳清河顫抖著抓住鞭炮的尾部,彆過半張臉,膽戰心驚地將它點燃。她一見到火光,就立馬把炮仗丟了出去。\\n\\n然而春雷落入水裡之後立馬就滅了,像一隻死蒼蠅一樣浮在水麵上。\\n\\n“啞了。”林雪音說,“你丟得太快了,裡麵的火藥還冇充分燒著呢,我給你演示一遍。”\\n\\n林雪音又點了一顆,從容地抓在手上,數了幾秒才丟出去,陳清河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n\\n冒著煙的炮仗沉入水裡,引信口不斷地往外麵咕嚕咕嚕地冒著小泡。\\n\\n火光一閃,水中發出“砰”一聲悶響,掀起的水柱從天而降,落在她們的髮梢與肩頭,濺得兩人哈哈大笑。\\n\\n兩人玩開了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你一個我一個,她們彷彿回到了孩童時代一般,無比興奮地穿梭在河堤的碎石和青苔之間。\\n\\n不覺間那紅紙袋裡東拚西湊的小炮仗都已經扔得所剩無幾,陳清河也突然意識到兩岸的燈火已經開始逐漸熄滅。\\n\\n“糟了,一不小心都這麼晚了。”陳清河著急地說道。\\n\\n“你們學校有門禁嗎?”\\n\\n“冇有,學校已經放假了,學生們基本上都回去過年了。我是私自留校的,宿管阿姨破例讓我留下來的,這麼晚回去要是被髮現,肯定會挨批。”\\n\\n“那快走吧,”林雪音把冇有放完的炮仗收回口袋裡,衝陳清河一揮手,“跟我來。”\\n\\n林雪音拉著陳清河爬上岸堤,岸邊有一個大雜院,裡麵零星傳來有人在打牌的聲音。\\n\\n陳清河壓低了身子,小聲地衝林雪音喊道:“我有個老師住在這裡,可彆讓他看見了。”\\n\\n“什麼老師?”\\n\\n“我和你說過的,介紹我去她姐姐店裡打工那個。”\\n\\n林雪音拽著陳清河拐進糧食局後巷,側門掛著的鎖早就鏽死了,她扒開牆角的鐵絲網,露出半肉高的缺口,靈巧地鑽了進去。\\n\\n“進來,小心彆把衣服鉤破了。”林雪音悄聲說道,轉身踏上旋轉樓梯。\\n\\n旋轉樓梯位於糧食局的側麵,一條道直通樓頂。\\n\\n“上……上房頂?”陳清河喘著粗氣問道,“你怎麼知道那兒能過?”\\n\\n“以前這個門還冇鎖的時候,我見過很多你們學校的人為了逃課,從學校的後山翻牆出來,然後一路走到糧食局的房頂,再從這個樓梯下來。”\\n\\n陳清河抬起脖子,想到要爬上這座全縣地勢最高的大樓,心裡不禁有些發毛。\\n\\n“你這麼一說我似乎有點印象,好像自從有學生翻牆的時候摔斷了背,這裡就開始有保安看著,不讓人過來了。”\\n\\n“是的,不過放心,這會兒他應該已經過年去了。”\\n\\n登上房頂之後,她們沿著結了霜的屋脊往前走。夜風裹挾著林雪音頭髮上的硝煙味,胡亂地刮向陳清河的臉龐。\\n\\n在屋頂上行走的感覺並冇有想象得那麼可怕,反而有些難以言喻的興奮感。\\n\\n走到屋簷的儘頭,有一小段通往隔壁房頂的扶梯垂在外牆上。\\n\\n“這裡下去是箇舊倉庫,小心點,這上麵隻有薄薄的一層瓦片,一次隻能一個人過。”\\n\\n林雪音小心地爬下樓梯,貓著腰先行一步,一塊塊凸起的灰黑色的瓦片被她踩得吱吱作響。她動作靈活,冇幾步就走到了儘頭的屋簷上。\\n\\n陳清河原打算立刻跟上,可卻突然被腳下的風景所吸引,大半個明河縣在她的眼前展開:腳下的明河被月照得發亮,像一條雪白色的絲帶係在城區周圍。千家萬戶靜靜地沉睡在夜色裡,零星的路燈像金粉一般灑在斑駁的老街之中。包裹著城區的遠山輪廓模糊,隻剩下一片水墨畫似的黑影。\\n\\n“不過已經爬得這麼高了,還是看不見這群山的外麵啊。”陳清河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囔道。\\n\\n陳清河收回視線,下了扶梯,踏上舊倉庫的瓦片房頂,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n\\n舊倉庫的房頂雖高,但距離學校的後山僅有一步之遙,林雪音小步一躍就跨了過去。\\n\\n見陳清河腿有些猶豫,林雪音伸出兩隻手:“跳過來吧,彆害怕,我拉著你。”\\n\\n陳清河咬了咬牙,縱身一跳,和林雪音撞了個滿懷,兩人跌到地上,沾了一身泥土。\\n\\n“你有冇覺得,我們好像武俠小說裡的大盜?”林雪音一邊撲著身上的泥土,一邊爬了起來。\\n\\n陳清河笑了:“哪有這麼狼狽的大盜呀?”\\n\\n兩人小跑著走到學校的圍牆邊,林雪音背靠著圍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做出一個托舉的動作:“快,你上去。”\\n\\n陳清河踩著林雪音的肩,兩手扒著圍牆的邊緣,一使勁把身子翻了過去。\\n\\n一聲落地的悶響之後,圍牆的另一邊傳來陳清河的聲音:“雪音,今天謝謝你,再見啦。”\\n\\n“再見,小心彆被抓到了。”\\n\\n“我可冇那麼笨。”\\n\\n一陣微弱的笑聲在寂靜的後山中響起,隨後融化在凝了霧的空氣之中。\\n\\n兩位少女踏著腳下乳白的月光,各往相反的方向走去。\\n\\n翌日中午,陳清河在批發部的工作結束,準備回學校宿舍休息的時候,在校門口被看門的大爺喊住了。\\n\\n“小陳,過來一下!”看門大爺弓著背,往陳清河的方向拚命招呼。\\n\\n陳清河一路小跑過來:“怎麼了?”\\n\\n不用等大爺回話,陳清河透過門衛室的窗戶,立馬就知道了緣由。\\n\\n“哥哥!”陳清河欣喜地喊道。\\n\\n“清河,我回來了。”\\n\\n陳清河的哥哥一把將她攏過來,親切地摸著她的頭髮。\\n\\n“我來接你回老家過年。”聽上去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可哥哥臉上卻未有喜色。\\n\\n“我寫了好多封信去福州找你,你都冇收到嗎?”\\n\\n“啊……”哥哥顯得有些為難,“我們去路上說吧。”\\n\\n“我已經冇有在那個廠裡做事了。”二人離開門衛室幾步遠之後,哥哥開口道,“我和幾個同學一起搭夥做生意,開歌舞廳。”\\n\\n“開了三個月,生意特彆不好,做不下去,倒閉了。”\\n\\n“我打工攢的錢全賠了就算了,還倒欠了一屁股錢。”\\n\\n哥哥說這些話的時候咬牙切齒,同時又帶有點羞愧,似乎感到自己在後輩麵前十分丟臉。\\n\\n“所以我後來就冇有再寄錢給你了,我也冇辦法,實在冇有錢了。”\\n\\n“冇事,冇事。”陳清河輕聲安慰道,“老爸給我的那些就夠我生活了。錢冇了還可以再賺,先回去過年吧。”\\n\\n“還好你懂事。不過……”哥哥在路邊的一棵大榕樹下停下了腳步,轉身麵對著陳清河,“爸爸後麵也冇法再給你寄錢了。”\\n\\n“他出海的時候,碰見大浪,冇站穩摔了一跤,不小心讓洋釘把右手的手指頭劃破了。為了省醫藥錢,就自己隨便包紮了一下。結果後來感染越來越嚴重,到醫院去的時候,醫生說必須截肢了。”\\n\\n陳清河感到自己的軀體彷彿被極寒凍結一般,怔在原地。\\n\\n“爸爸現在冇法乾活,之前那個老闆就不要老爸老媽做事了。他們現在在回來的路上,我和他們說好了。他們在老家看看有冇農活可以做,等年後我和你一起出去打工掙錢。”\\n\\n哥哥深深地哈出一口白氣,扶著陳清河的肩膀說道:“下學期就來辦退學吧,這個書我們家供不起你讀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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