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不見月光 023
chapter
42
絕對會抓到她。……
42
德國?,
柏林。
彆墅一樓客廳,複古電話造型的座機叮鈴鈴直響,電話鈴聲?吵鬨刺耳,
在空落寂靜的房子裡不斷橫衝直撞。
哢噠一聲?。
座機話筒被拿起,終於受不了這陣鈴聲?的人一臉煩躁,
裹著條薄毯,接起電話。
蘇旎剛下飛機沒多久,
十多小?時的長途飛行讓她很是疲倦,
好?不容易到家,
沒等補眠,
家裡電話就一直響。
她幾乎不用想,就能知道來電的人是誰。
接起電話,蘇旎沒吭聲?,對方也靜了幾秒,而?後,蘇京樾的聲?音響起在蘇旎耳畔。
“你還真回去了。”
因為兩國?時差,
現在國?內估計已經是晚上,
柏林倒是剛迎來夏天?的午後。
有那麼點稀薄的陽光落進彆墅一樓,卻被冷氣驅逐溫度,空蕩的房子泛著股冷意。
蘇旎裹緊薄毯,
懶懶陷到沙發裡,
應著電話那頭的哥哥:“你打這個電話,不就是已經確認我回來了麼。”
“你電話關機,微信不回複,我除了打這個電話試試,還能怎麼聯係到你?”
“現在聯係到了,你想說什麼就快點說,
彆打擾我睡覺。”
蘇旎的語氣一聽就不大好?,蘇京樾心裡有數,直接問:“你真準備待在德國?了?”
“放心,你結婚的時候我會?回去的。”蘇旎心裡早有打算,“我答應了當恩淇的伴娘,不會?因為自己的事情?反悔。”
“參加完婚禮呢?”
“參加完婚禮了就繼續回來。”
“你確定?拍賣行的事情?你不管了?”
“上飛機前我已經和助理通過電話,第一次拍賣我會?做好?應做的工作?,預展的企劃和拍賣的珠寶,都已經在有序地進行,我隻是人不到場,工作?我都會?做。”
蘇京樾沒想到蘇旎早就做好?了安排,看?來她這趟出國?,不是一時任性說走就走,也沒撂下一切不管。
他知道前一天?晚上,蘇旎和梁宛清大吵了一架。
當時他不在家,等他回來時候,蘇旎已經走了,梁宛清也回了自己房間?,是在場的吳嫂告訴他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兩人的吵架,吳嫂聽得不是很明白,隻能大概複述一遍。
不過蘇京樾聽完,差不多就明白了大致情?況。
“媽因為你生氣,你又跟她賭氣,你這樣跑回德國?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蘇旎聽著蘇京樾的話,停頓片刻,輕輕笑了一下,反問:“我不是已經解決問題了嗎?”
她說:“她讓我斷了,我斷了啊。她還要我怎麼做?”
蘇京樾沉默一會?兒,認真地問:“你確定你割捨得掉?”
現在換蘇旎沉默了。
好?長一段時間?,兄妹倆都沒說話。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心裡都清楚。
蘇京樾不再?多說什麼,確認蘇旎人在德國?,是安全的,他也就放下心。
其餘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與蘇京樾結束通話後,蘇旎保持著陷在沙發裡的姿勢,兀自滯了許久。
回過神,她將電話話筒放回到電話機上,起身離開沙發,回到樓上臥室。
兩張電話卡都被拆出來的手機正放在蘇旎床頭,沒有人能再?通過手機號碼聯係到她。
她的心不夠狠,這是她唯一能斬斷所有聯係的方法。
此時此刻,國?內已經入夜。
蘇京樾在車內與蘇旎通完電話,下車回到家,梁宛清正一臉愁容地坐在客廳。
吳嫂見蘇京樾回來了,忙上前,小?聲?道:“太太今天?心情?不好?,幾乎都沒吃東西。”
蘇京樾側頭瞧了一眼餐廳,餐桌上的食物?確實都沒被動過。
他沉沉眸,朝吳嫂點頭,而?後走向客廳。
梁宛清見蘇京樾回來了,頭疼地摁著太陽穴,問:“找到你妹妹了嗎?”
蘇京樾在她身旁站定,應一聲?:“嗯。她早上的飛機,回柏林了。”
“去柏林了?”梁宛清聞言,立即被氣到,“她這麼大了,怎麼就這麼任性!一聲?不吭跑去德國?,她到底想做什麼?!”
蘇京樾沒有出聲?,就這樣站著,看?著自己的母親。
“說走就走,什麼都不管,這纔回國?幾天?,就跟彆人糾纏不清,她不知道她馬上要訂婚了嗎?!”
梁宛清氣得不行,稍微穩定一下情?緒,問蘇京樾:“你知不知道跟她糾纏的那個男人是誰?”
蘇京樾停了一下,輕動唇角:“跟你通風報信的那個人,沒有告訴你那個男人是誰嗎?”
梁宛清臉色稍變,幾分僵硬。
蘇京樾暫時不想去管是不是梁宛清自己在查蘇旎的行蹤,還是有人在背後偷偷告訴她這些事,他現在心裡最關心的還是自己妹妹。
“媽,如果蘇旎真的任性,現在就不會?放下一切獨自回德國?。她已經長大了,你應該對她適當放手,你沒辦法操控她整個人生。”
蘇京樾知曉自己這句話會?傷梁宛清的心,但?他實在忍不住不說。
畢竟蘇旎是他親妹妹。
他說完,又對梁宛清說了句“早點睡”,轉身回了二樓。
母子倆的溝通永遠都這麼短暫。
坐在客廳的梁宛清久久沒有動作?,臉色難看?,歲月沒有敗去的容貌仍是優雅,眼圈卻已經隱隱發紅。
她這個兒子,真的是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都會?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原來他們纔是真正的一家三口,都覺得是她想操縱他們,都一樣的,想要擺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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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律,明天?上庭的所有資料都已經準備好?,明早九點準時開庭。”
恒拓律所會?議室,許知白的律師團隊正在為明日的開庭做著最後的準備。
許知白坐在會?議長桌的主位,認真確認著明日上庭的內容,沒有抬眸看?說話的林天?揚,隻點了點頭,示意他和大家可?以先行下班。
今天?工作?比較多,大家都加班到了晚上,收到可?以下班的訊息,大夥兒都鬆了點勁,不約而?同地收拾東西離開會?議室。
在他們走後,許知白也處理完自己的工作?,視線瞥向桌上開著的膝上型電腦。
晚上十點半。
許知白看?著這個代表時間?的數字,靜止了一小?會?兒,緩過工作?之後的疲憊,拿起手機。
未讀訊息有很多,但?沒有一條來自蘇旎。
許知白今天?忙了一整天?,工作?的專注和腳不沾地的忙碌理應會?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他這一天?,一直心神不寧。
這種感覺實在太奇怪。
現在繁忙的工作?結束,律所也隻剩他一個人,他終於從忙碌中抽身,重新拿起手機聯係蘇旎。
但?是同早上一樣,這次撥打的電話,依舊無人接聽。
一天?沒有蘇旎的訊息,許知白心內的不安開始放大,他斂眸思考一瞬,找到拍賣行薑助理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
“薑助理,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
許知白聲?色冷靜,先向薑助理表達歉意,然後直奔主題,“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和蘇小?姐商討,但?我這邊聯係不上她。”
聽聞許知白要找蘇旎,薑助理馬上回答:“是這樣的,蘇小?姐今天?的飛機飛德國?,許律師聯係不上她,可?能是因為她還在飛機上。”
“飛德國??”
“是的,早晨蘇小?姐臨時打電話通知我,她有事需要飛回德國?,後期電話有可?能不方便聯係,交代我們工作?事宜全都走郵件。許律師如果有急事的話,可?以給她發郵件,她看?到肯定會?第一時間?處理。”
這個訊息太過突然,許知白緊皺眉頭,今天?懸了一整天?的心這會?兒無限縮緊,抵在喉嚨口,告知他的那些不安不是空穴來風。
有急事飛德國??
是真的有急事,還是——
“好?的,謝謝。”
許知白保持鎮定,先與薑助理結束通話。
握著手機的手緩慢垂落至桌麵,骨節分明的手指圈緊手機,下頜微繃,眸色一點一點沉下。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終於知曉早上那種似曾相識的惴惴不寧來源於哪。
是八年前,他突然得知蘇旎出國?。
沒有告彆,沒有提前告知,將他當做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直接一走了之——
不。
蘇旎應該不會?再?複刻一遍。
昨晚她還在他懷裡,他們的關係已經和八年前不一樣,她應該不會?再?將當年的事重複一遍。
許知白不希望是自己想多,儘量穩定情?緒,短暫的思考過後,開啟手機,找到另一個人的手機號碼,撥打過去。
這個電話也很快就接通。
許知白壓下心內的波動,保持聲?色的平靜,與對方禮貌打招呼:“您好?,梁先生。”
“是許律師啊,”蘇旎的舅舅梁山清依然隨和,接起電話後聲?音帶笑,“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聽說蘇小?姐有急事回了德國?,我這邊有一些事情?需要找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許律師也知道蘇旎回德國?了?”
梁山清開始有點意外,而?後聲?音就變得猶豫,“她什麼時候回來,這個嘛……”
許知白從梁山清言語的停頓裡敏銳捕捉到什麼,導致他緊繃的心懸而?不落,那股不好?的預感愈加強烈。
“這個我也說不準,公事你暫時先找薑助理,他們會?幫忙處理。”
提起這個,梁山清不免歎氣,“這孩子啊,昨晚和她媽大吵一架,早上直接飛德國?了,估計等她脾氣過了才肯回來吧。”
“昨晚她和她媽大吵一架?”
“是啊,今天?白天?她媽還在到處找她,結果她早就收拾行李飛走了。”
梁山清三言兩語交代了昨晚蘇旎發生的事,具體的情?況他不大清楚,他也是晚上從蘇京樾這邊得知蘇旎已經回了德國?。
許知白聞言,大腦神經驟斷幾秒,又重新接駁,他緊蹙著眉,眼眸暗沉。
昨晚蘇旎一直和他在一起。
如果是和家人吵架,那應該就是她來找他之前發生的事。
她和家人吵了架,過來找他,一夜之後不留隻言片語飛回德國?——
所以,她是在過來找他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飛德國?的機票?
許知白在腦海內還原出昨晚整個事情?的經過,唇角忍不住浮上一抹自嘲的笑,他一時都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高興至少?蘇旎在離開之前,還記得來找他。
但?是,她把他當做什麼?
一夜的床伴?
睡完就丟?
唇邊嘲弄的笑意消散,許知白壓著情?緒,聲?色不變,與梁山清道彆。
但?是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他眼底就流露出壓抑不住的慍怒。
不愧是蘇旎,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每次都在撬開他的心讓他甘心雙手奉上自己之後,就殘忍地丟下他,不管不顧地離開。
怪不得要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地走。
怪不得電話一直打不通。
全世?界都知道她坐上了飛德國?的飛機,隻有他還被蒙在鼓裡。
她可?以告訴所有人自己走了,就是沒有告訴他。
她現在的做法,和八年前完全沒有區彆。
八年前那種被狠心丟棄的痛意憤懣再?一次將許知白襲卷,但?是這一次,他更多的,是生氣。
他以為他們知曉彼此的心意,他也以為自己確認到了她的心,但?原來——
隻是他一廂情?願?
不,他不信。
他不信是他一廂情?願。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在許知白腦海裡全部快速過了一遍,他有他的直覺,他不相信這一切是他的一廂情?願。
稍微緩和一番後,許知白重新給梁山清撥去電話。
“不好?意思梁先生,再?次打擾您。或許,您可?以給我蘇小?姐在德國?那邊的聯係方式嗎?”
……
叮鈴鈴,叮鈴鈴。
座機的鈴聲?簡直就像催命符。
在臥室睡覺補眠的蘇旎被這道電話鈴聲?吵得心生怒火,現在打電話到家裡來的,估計就是她國?內知道她一個人回了德國?的家人。
蘇京樾已經打過電話了,剩下一個人就是她媽。
她不想接。
一點都不想接。
蘇旎扯過被子捂住頭,試圖遮蔽樓下客廳的電話聲?響,可?這鈴聲?一直不停,最後,她被吵得實在沒辦法,掀開被子氣衝衝地跑下樓。
哢噠一聲?,座機話筒重新被拿起。
蘇旎忍著怒意,直接開口:“不要再?打了,我馬上拔掉電話線!”
出乎意料的,電話那頭沒有響起梁宛清的聲?音。
蘇旎等了兩秒,確認沒聽到對方說話後,意識到這應該不是梁宛清打來的,可?能是柏林這邊的電話,於是便用德語向對方詢問:“Hallo?”
對方依舊沒有出聲?。
長時間?的靜謐,好?似有微妙的電流聲?從蘇旎耳膜摩挲而?過,不知怎的,她忽然心臟一沉,有了一個猜測——
對方不說話,蘇旎也開始不說話。
他們隔著地球兩個完全不同的國?家,七千多公裡的距離,七個小?時的時差,彼此靜默。
蘇旎在完全的寂靜中,彷彿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是沉的,壓製著什麼的。
她握著座機話筒手指驀然發虛,一陣心亂過後,準備結束通話電話。
偏偏這時候,對方開口了。
“你沒有要解釋的嗎?”
沉寂冷然又略帶點不明氣壓的男聲?,光憑聲?音,就能想象到他此刻壓抑怒意的模樣。
蘇旎的心臟狠狠顫動。
這道聲?音的主人,淩晨的時候還在她耳邊輕聲?說著話,現在,在另一個國?家的黑夜裡問她,有沒有什麼要解釋。
蘇旎沒想到許知白會?找到她德國?家裡的座機電話,她本已經冷硬斷絕一切的心,就這麼容易地被他這簡單幾個字激起波瀾。
她喉嚨輕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喉口像被什麼堵住,說不出話。
電話那頭的男人,沒等到蘇旎的回應,再?一次壓著嗓子出聲?:“你昨晚為什麼要來找我?”
為什麼——
蘇旎聽到這個問題,眼睫晃動幾下,終於對著電話那頭的許知白開口:“你就是要問這個嗎?”
她的語氣是故作?的滿不在乎,“你說我昨晚找你是為什麼?你忘了我們做了什麼嗎?”
“蘇旎——”
“許律師,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就不要問到底。昨晚我找你,理論上,你應該不算虧吧?哪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睡了之後還回頭問對方為什麼要找他的?大家你情?我願的事,開心就好?。”
蘇旎違心說出這些話,沒有第一時間?聽到對方說話,她的心被這片寂靜無聲?圍剿,一絲一絲的疼。
“有些話我已經說過好?多遍了,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說。我們各回各位,不要再?聯係。工作?的事情?交給他人處理,我們以後也不需要再?見。至於昨晚發生的事,你就當露水情?緣,春風一夜,如果你有什麼處男情?結的話,很抱歉,我不會?對你負責。就這樣吧,不要再?打電話過來,我不會?再?接。”
蘇旎說完,也沒等對方的回應,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驟斷的通話,像是驟然斷開了他們兩人的連線。
他們分隔在兩個國?家,一個白天?,一個黑夜,相距萬裡,看?不到對方。
所以,這一刻,蘇旎纔敢閉上眼睛,在無人的房子裡,沒有任何掩飾地泄露自己的脆弱和難過。
從昨晚到此刻一直強繃著的理智和冷靜終於坍塌,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她的手還緊緊按在電話機的話筒上。
蘇京樾問她,真的能割捨得掉嗎,她當然割捨不掉。
不然也不用這樣決然地跑到這裡,企圖用再?不見麵來切斷聯係。
蘇旎做出決定的時候是很清醒的,機票,房子,戒指,工作?,全都安排好?。
然後,她揣緊自己的心,若無其事地去見許知白,完成自己少?女時期最後的夢。
整趟飛行,回到柏林,再?回到這個無人的家裡,蘇旎都緊緊按著自己的心,不要去想,不要去難過,要正常睡覺正常生活。
可?是許知白一個電話,就徹底擊碎了她故作?的堅強和不堪一擊的偽裝。
她的壓力真的很大,她狠不下心反抗母親,隻能委屈自己,可?是,她這些委屈積攢起來的痛苦,現在正像一把一把的利刃淩遲著她的心。
沒有人理解她,沒有人安慰她,她鮮血淋漓的這個時候,都沒人能抱一抱她。
她好?孤獨。
她真的很不明白,為什麼,她要愛上一個不可?能有結果的人。
電話這頭,被無情?結束通話電話的男人,薄唇繃直,眸色黑沉。
很好?。
既然她決心要說這些寡情?薄義?的話,那他就讓她說個夠。
許知白即刻開啟手機,找到訂購機票的app。
蘇旎的話,他聽進去了,他確實不會?再?打電話。
但?是他會?當麵抓到她,不再?給她結束通話電話的機會?。
他已經不再?是八年前那個得知自己被無情?拋棄,卻無能為力的少?年。
他絕對會?找到她,然後,讓她當著他的麵,把剛才這些話重複一遍——
她最好?是能完全的、一字不落的重複。
她最好?,能永遠這麼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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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打起來打起來快打起來(床都準備好了[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