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文昭的效率很高。不到半個時辰,便已將一切安排妥當。一間位於郡守府東側、遠離主院喧囂、環境清幽的小院,被臨時辟為秦夜的診療之所。院中正房,已被打掃幹淨,佈置成了簡易的診室和藥房。所需的銀針、艾絨、烈酒、紗布等基礎器具一應俱全。幾名手腳麻利、看起來頗為機靈的丫鬟和小廝,也被派來聽候差遣。薛神醫更是親自坐鎮,將自己珍藏的幾卷關於“異氣侵體”、“氣血逆亂”的古籍殘篇,也搬了過來,供秦夜參閱。
秦夜沒有立刻開始診治。他先讓葉輕眉在院中負責警戒和梳理藥材,自己則關在房中,仔細翻閱薛神醫帶來的古籍,並結合自身所學,反複推敲治療方案。那柄斷劍的煞氣,比他想象的更加霸道、詭異。它並非單純的陰寒或灼熱,而是一種混合了怨念、死寂、毀滅意誌的複合效能量,彷彿擁有某種原始的邪惡意識。顧明軒一個八歲孩童,能撐到現在,除了薛神醫的全力救治外,恐怕也與他自身某些特殊體質,或者……顧家血脈中可能隱藏的秘密有關。
“金針導引,以毒攻毒,輔以藥力……”秦夜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腦中快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性。“鬼見愁”留下的《毒經》殘篇中,記載了幾種針對“陰煞邪氣”入體的霸道解法,多以劇毒之物為引,強行拔除或中和異氣,但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會傷及患者本源,甚至當場斃命。而傳統的醫道,對此類邪氣侵體,則多以溫養、疏導為主,見效緩慢,且難以根治。
他需要找到一個平衡點,一個既能有效拔除煞氣,又能最大限度保護顧明軒脆弱生機的方法。
他忽然想起了葉輕眉的“心劍”。那澄澈、純粹、彷彿能斬斷一切虛妄的劍意,或許……對那煞氣中的怨念和邪惡意誌,有克製作用?而他自己修煉的“心火”,蘊含著“鍛金身”的陽剛和“蝕心”的侵蝕特性,或許可以嚐試,以“心火”為引,強行煉化部分煞氣?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心中漸漸成形。
他推門而出,找到正在院中整理藥材的葉輕眉,將自己的想法低聲說了一遍。葉輕眉聽完,眉頭微蹙,沉吟道:“以‘心劍’劍意,配合你的‘心火’和金針,內外夾擊,強行拔除煞氣?此法,確實兇險。我的‘心劍’劍意,雖能斬斷虛妄,但畢竟剛剛凝練,對那等積累了百年的怨念煞氣,能否奏效,尚未可知。而且,需在你金針引動煞氣的瞬間,精準切入,時機稍縱即逝,對心神和劍意的掌控,要求極高。稍有差池,不僅救不了人,你我二人,都可能被煞氣反噬。”
“我知道。”秦夜點頭,眼神堅定,“但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成功率最高的方法。薛神醫的保守療法,已證明無效。拖得越久,煞氣侵蝕越深,小公子生機越渺茫。我們既然接了這‘榜’,就必須放手一搏。而且……”他看向葉輕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有預感,這柄斷劍,以及小公子的怪病,很可能與我們一直在尋找的‘鬼醫塚’和‘天劍宗’線索,有直接關聯。治好他,或許就能開啟突破口。”
葉輕眉沉默片刻,最終點頭:“好。我配合你。何時開始?”
“事不宜遲,就現在。”秦夜道,“我去請郡守大人和薛神醫,讓他們安排,將小公子移到此院。另外,我需要你在我施術時,守在門口,以‘心劍’感知,監控整個院落,防止任何意外幹擾。尤其要留意,是否有心懷叵測之人,試圖靠近。”
“明白。”葉輕眉應下。
秦夜立刻找到顧文昭,說明瞭自己的治療方案(隱去了葉輕眉“心劍”的部分細節,隻說是需要一位精通某種特殊內功心法的助手配合),並要求將顧明軒移至他所選的小院,且在施術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擾,包括郡守本人。
顧文昭見秦夜說得鄭重,不敢怠慢,立刻去請示顧延年。顧延年此刻已是病急亂投醫,聽到秦夜有辦法,雖然也覺得此法兇險,但總比坐以待斃強,當即同意,並下令全力配合。
很快,昏迷不醒、麵色青白、氣息微弱的顧明軒,被幾名健壯的仆婦,小心翼翼地用軟榻抬到了小院的正房之中,安置在早已準備好的、鋪著厚厚棉褥的床榻之上。薛神醫親自檢查了顧明軒的狀況,確認暫無生命危險,對秦夜點了點頭,眼中帶著一絲期待和緊張。
“薛神醫,勞煩您在院外稍候。若聽到裏麵有何異常動靜,或草民呼喚,再請進來相助。”秦夜對薛神醫拱手道。
薛神醫知道秦夜施術不願被打擾,點頭應允,又叮囑了幾句小心,便退出了房間,並將房門輕輕帶上。
房間內,隻剩下秦夜、葉輕眉,以及躺在床榻上、人事不知的顧明軒。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陰冷氣息。
秦夜走到床榻前,看著這個年僅八歲、本該天真爛漫、此刻卻被折磨得形銷骨立的孩童,心中也升起一絲憐憫。他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摒除,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
“開始吧。”他對葉輕眉道。
葉輕眉點頭,走到門邊,盤膝坐下,將腰間那柄普通精鐵長劍橫放於膝上,緩緩閉上雙眼。刹那間,一股澄澈、空明、卻又內蘊鋒銳的“心劍”劍意,如同無形的漣漪,以她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籠罩了整個房間,並隱隱與外界隔絕。她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柄藏於鞘中的神劍,雖未出鞘,卻已鋒芒畢露,震懾四方。
秦夜不再猶豫,開啟隨身藥箱,從中取出一個用蠟封口的小瓷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呈暗紅色、散發著濃烈辛辣氣息的藥丸,納入自己口中,含於舌下。這是他連夜用“腐骨毒蟾膏”、“赤煉蛇涎”、“百年火芝”等劇毒與陽熱之物,配合“鬼見愁”留下的秘法,緊急煉製的一枚“烈火融煞丹”。此丹毒性猛烈,藥力霸道,能在短時間內,極大地激發人體潛能和陽氣,但也對身體有極大損傷。他服用此丹,是為了在施術時,能以自身為“熔爐”,強行引導、煉化顧明軒體內的煞氣。
他又取出那捲鹿皮包裹的銀針,在床榻邊一字排開。三十六根銀針,長短粗細各異,在透過窗欞的微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他凝神靜氣,運轉“鍛金身”,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舌下的“烈火融煞丹”也開始緩緩融化,一股灼熱霸道的氣流,順著喉嚨湧入四肢百骸,讓他麵板表麵,都隱隱泛起一層赤紅色的光澤。他眼中,彷彿有火焰在跳動。
“小公子,得罪了。”秦夜低語一聲,拈起第一根最長最粗的銀針,沒有絲毫猶豫,手腕一抖,銀針如同閃電般,精準地刺入了顧明軒頭頂正中——百會穴!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刺破皮革的聲響。顧明軒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臉上的青白之色,似乎更濃了一分。
秦夜毫不停歇,雙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快速拈起第二根、第三根銀針……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刺向顧明軒周身大穴!神庭、太陽、風池、大椎、命門、膻中、氣海、關元……每一針,都蘊含著“蝕心”勁力中,那一絲灼熱的“心火”之意,以及“烈火融煞丹”的霸道藥力!
他施展的,正是“枯木迴春針法”中最核心、也最兇險的“九陽鎖魂針”!此針法,並非真的鎖住魂魄,而是以極其霸道的陽剛針力,強行封鎖患者周身主要經脈和氣穴,將侵入體內的異種煞氣,如同困獸般,逼入特定的“戰場”,再進行集中拔除或煉化!
隨著一根根銀針刺入,顧明軒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麵板表麵的青白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彷彿體內有火焰在燃燒!他緊咬的牙關,發出“咯咯”的聲響,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瞬間蒸發成白色的霧氣。一股更加濃鬱、更加陰冷的煞氣,彷彿被激怒般,開始在他體內瘋狂衝撞,試圖衝破銀針的封鎖!
秦夜臉色凝重,雙手穩穩地撚動著銀針,將“心火”之力,源源不斷地渡入顧明軒體內,與那股狂暴的煞氣,進行著激烈的拉鋸戰!他舌下的“烈火融煞丹”,也在快速消耗,化作滾滾熱流,支撐著他霸道的針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內,隻有秦夜粗重的喘息聲,顧明軒壓抑的痛苦**,以及銀針震顫發出的、細微的“嗡嗡”聲。空氣中,那股陰冷的煞氣和灼熱的藥力、針力交織,形成一種令人極度壓抑的氣場。守在門口的葉輕眉,雖然閉著眼,但橫於膝上的長劍,卻在微微顫鳴,彷彿隨時都會脫鞘而出!她周身的“心劍”劍意,也如同拉滿的弓弦,繃到了極致,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
就在秦夜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烈火融煞丹”藥力即將耗盡,而那被逼入顧明軒丹田氣海處的煞氣,卻依舊頑固,甚至開始反撲的危急關頭——
“噗!”
顧明軒猛地張口,噴出一口顏色漆黑如墨、散發著刺鼻腥臭的汙血!汙血濺落在潔白的床單上,瞬間腐蝕出幾個窟窿,發出“嗤嗤”的聲響!
隨著這口黑血噴出,顧明軒體內那股狂暴的煞氣,彷彿找到了宣泄口,迅速減弱。他臉上的潮紅,也快速褪去,恢複了幾分正常的血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已不再是那種死寂的青白。他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
成功了!煞氣被逼出了一部分!
秦夜心中一鬆,但不敢有絲毫大意。他迅速拔出幾根銀針,又以特殊手法,在顧明軒幾處穴道上按壓了片刻,穩固其氣血,防止煞氣複燃。然後,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隻覺渾身酸軟,精神疲憊不堪,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大戰。舌下的“烈火融煞丹”已完全融化,一股虛弱感襲來,他連忙取出一個玉瓶,倒出幾粒培元固本的丹藥服下,這才感覺好受了一些。
“葉姑娘,可以了。”秦夜對門口的葉輕眉道。
葉輕眉緩緩睜開眼,周身的“心劍”劍意也隨之收斂。她站起身,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床榻上雖然依舊昏迷、但氣息明顯平穩了許多的顧明軒,又看了看地上那灘觸目驚心的黑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讚許:“你……真的做到了?”
“隻是第一步。”秦夜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煞氣隻是被逼出一部分,還有相當一部分,已深入其骨髓經絡,與生機糾纏,難以盡除。而且,那柄斷劍纔是煞氣之源,若不處理,遲早還會複發。當務之急,是先穩住小公子的狀況,再用藥物和針法,慢慢調理,拔除餘毒。另外,那柄斷劍的封印,也必須加固,或者……徹底銷毀。”
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漱了漱口,又喝了幾口,才感覺精神恢複了一些。
“去請郡守大人和薛神醫進來吧。”他對葉輕眉道。
葉輕眉點頭,轉身開啟了房門。
門外,顧延年、顧文昭、薛神醫,以及聞訊趕來的顧傾城,早已焦急地等候多時。看到房門開啟,葉輕眉出來,幾人立刻圍了上來。
“葉姑娘,情況如何?明軒他……”顧延年急切地問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郡守大人放心,秦先生已施針完畢,小公子體內的煞氣,已被逼出部分,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具體詳情,請秦先生為大人解說。”葉輕眉側身,讓開門口。
顧延年等人立刻湧入房間。當看到床榻上顧明軒雖然依舊昏迷,但臉色明顯好轉,呼吸平穩,地上那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血時,幾人都是又驚又喜。
“明軒!我的兒!”顧延年撲到床邊,握住顧明軒冰涼的小手,老淚縱橫。
薛神醫也快步上前,為顧明軒診脈。片刻後,他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之色,顫聲道:“奇跡!真是奇跡!小公子的脈象,雖然依舊虛弱,但已不再紊亂,那股邪異的氣息,也減弱了大半!秦先生的針法,當真神乎其技!老朽佩服,佩服!”
顧傾城也走到床邊,看著弟弟好轉的臉色,眼中也泛起一層水光。她轉過頭,看向一旁臉色蒼白、正在收拾銀針的秦夜,目光中充滿了感激和一絲深深的探究:“秦先生,大恩大德,傾城沒齒難忘!請受傾城一拜!”
說著,她竟真的對著秦夜,盈盈拜了下去。
秦夜連忙側身避開,虛扶了一下,道:“顧小姐言重了。救死扶傷,乃醫者本分。況且,小公子尚未完全康複,後續還需長期調理,不可大意。”
顧延年也迴過神來,鬆開兒子的手,走到秦夜麵前,深深一躬:“秦先生!請受本官一拜!先生救了吾兒性命,便是本官和整個顧家的大恩人!先生但有要求,盡管開口!隻要本官能做到,絕無二話!”
秦夜連忙扶住顧延年,道:“郡守大人折煞草民了!草民隻是略盡綿力。不過,關於小公子的後續治療,以及那柄斷劍的處理,草民確實有些想法,想與大人和薛神醫商議。”
“先生請講!”顧延年此刻對秦夜已是信服無比,連忙道。
秦夜組織了一下語言,道:“小公子體內的煞氣,雖被逼出部分,但根源未除。那柄斷劍,纔是禍首。若不妥善處理,煞氣遲早會再次積聚,甚至可能引來更大的災禍。草民建議,第一,立刻將此劍,重新封印,並以純陽之物,如硃砂、雄黃、赤硝等,加固封印,隔絕其與外界的聯係。第二,小公子需以藥物和針法,長期調理,拔除餘毒,滋養受損的經脈和元氣。草民會開一個方子,並每隔三日,為小公子施針一次。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顧延年,目光變得嚴肅:“草民懷疑,此劍的煞氣,與小公子的體質,可能存在某種特殊的共鳴,或者說……小公子的血脈,可能對這類煞氣,有某種天然的吸引力。否則,同樣是被劃傷,為何其他人無事,唯獨小公子反應如此劇烈?這個問題,或許關係到小公子的未來安危,甚至……與顧家先祖的某些隱秘有關。草民鬥膽,敢問郡守大人,顧家先祖,除了留下此劍和封印,可還有其他關於此劍來曆,或者關於顧家血脈的特殊記載?”
他這個問題,再次觸及了核心。他懷疑,顧家與那柄斷劍,甚至與“天劍宗”或“鬼醫塚”,可能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淵源。
顧延年聞言,臉色再次變幻。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他歎了口氣,對顧文昭道:“文昭,去把我書房暗格中,那個紫檀木盒取來。”
顧文昭臉色微變,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秦夜心中一動。看來,顧家果然還藏著更深的秘密。而這秘密,很可能就與那紫檀木盒有關。
揭榜入府,探奇症,施妙手,已初見成效。而隱藏在顧家血脈和那柄兇劍背後的,更深層的謎團,也即將,隨著那個紫檀木盒的開啟,展露出冰山一角。秦夜知道,他距離真相,又近了一步。但與此同時,他也更深地陷入了這天風郡城,這顧家,以及那古老秘密的漩渦中心。前路,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