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崖上的燈塔，海風依舊，浪花和風聲不時迴響。
塔內的書房裡，兩人正坐在桌旁閒談。
“很久冇有來你這裡了。”穿著白色西服男子端起茶杯，微微吹動，他看著大概四五十歲，身形壯實，麵部的神情不怒自威。
“最近如何，是有什麼進展了嗎。”他放下茶杯，看向對麵坐在輪椅的諾克斯。
“冇有進展，就和過去一樣。”
“是嗎。”西服男子的聲音沉緩，並不意外這個回答。
“若是十年前，我可能會勸你一番，但現在看，在這安靜的生活，或許也是不錯的選擇。”
兩人之間再度陷入沉默。
“說點彆的吧，我聽說你最近新收了一個小姑娘作為學徒。”
“是的，估計是梅蒂莎告訴你的吧，也是她撮合的。”
“嗬嗬，她是那種不會藏著的女人，就和蛇一樣，會把最華麗和危險的花紋展現出來。”西服男子如此評價。
“梅蒂莎說那個孩子天賦不錯，估計能繼承你的學問，她也會去法師聯盟發展。”
“嗯。”諾克斯簡單回答了一個字。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是有些驚訝的，冇想到你居然會答應收徒，也不知道你是想開了，還是乾脆放棄了。”
“你當年冇做成的事，冇實現的願望，現在是準備將它寄托在一個小女孩身上嗎。”
聽到這話，諾克斯手指敲動扶手。
“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不是，我並不是來從嘲笑你的，相反，我一直很敬佩諾克斯學長。”西服男子搖搖頭。
“當年你是林地裡的天才新星，那會我還在林地求學，很是崇拜您。”
“後來的事，我也都知曉了，雖然大家很不理解你的離去，但我相信學長其實很純粹的人，並不是背叛林地。”
“您為了實現理想，放棄了很多，也耗費了最好的時光和精力，論及這一點，我是冇有勇氣做到的。”男子歎了口氣。
“所以我也明白，您鬱結的心願有多麼困難。”
“在聽到你收徒的訊息時，我首先想到的是，可能是學長臨近終末，決定將最後的東西傳承下去，才答應收徒，這符合我對學長的一貫認識。”
“好在今天見到你，一切都還冇那麼糟糕，這時我就比較詫異了，學長為何突然改變主意，傳授學識，還準備讓那個女孩重走你的老路。”
“你思慮太多了，布倫南。”諾克斯搖頭。
“難怪你隻適合當城主，而不是繼續在超凡道途上精進。”
“人的念頭可能就是那麼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我教導她，確實存著將自己所學的東西，傳承下去的想法，也希望某天，我的願望可能實現。”
“但並非你所想到的那樣，我是看到了百分之百的可能性才這麼做，而是敬畏事物的發展不可預料，敬畏將來會有超出你我的天才，將曆史上陳舊的難題，輕而易舉化解。”
“我隻是尊重那份可能性，儘最後一次努力，然後瞭解心願罷了。”
“原來如此。”這位城主點點頭，隨後他看了眼掛在牆上的那副精美羊皮畫，上麵的‘永晝白鳥’依舊神偉英俊。
“也是了，許多事情確實也冇那麼複雜……”
他看著那幅畫，想起年輕時見到那個意氣風發的學長諾克斯，對方駕馭巨大的鷹隼，帶著他穿越隕星湖，告訴他，將來所有人都能和飛鳥般，脫離大地的束縛，征服無儘的蒼穹。
那時諾克斯冇有告訴他任何理論，僅憑那昂揚的激情和熱切的眼神，就讓自己無比信服，這位學長肯定會實現心中所想。
可惜世事並冇有和預料般發展，兩人再次相見，已經是三十年後了，心灰意冷的諾克斯回到林地聯盟這邊，然後找到他，希望在他管轄的這座城市，建造一座燈塔。
此後就是自我封閉在塔內，一過就是近二十年，即便現在諾克斯看著不算老邁，但布倫南清楚，這位學長，可能冇有幾年壽命了。
又在塔內坐了一陣，兩人聊起過往，現在的林地聯盟，還有法師那邊的發展。
“法師聯盟這些年發展的速度更快了，就和學長當年一樣，很多法師都有熱切的願望，希望重鑄這個世界。”布倫南說著最近的情況。
“按照‘金蒸’的性相理論，原生的世界，都是滿是瑕疵的，不完美的，隻有經過人為的改造、重塑，鑄造後，纔會變得更加整潔美麗。”
“我們以自然中發掘的一切作為基石，然後鑄造出超脫自然、抵近神靈、更加完美精粹之物，這就是法師們的理念。”諾克斯閉目回答。
“看來，相比於林地的學者，學長還是更加認同自己作為法師的身份。”布倫南微微搖頭歎息。
“確實，法師們在近幾百年裡，取得了光輝的成就，不僅是我們林地聯盟，就連‘豎琴花聯合’‘海崖血族’他們，也受到了衝擊。”
“我很敬佩學長的信念，可是也和很多人一樣，憂慮於過於狂熱的法師聯盟，激烈的辯論隻會讓觀念愈發極端，因為在純粹的理論領域，真理越是乾淨明瞭，越是優秀。”
“可現實並不是理論領域，人的因素往往會占更大比重，法師們往往精通算學，明白最高效率的運轉機械，可是人是一種具備複雜情感，和各自條件情況都不同的生物，他們無法和機器那樣統一。”
“我也期待法師們找到一條完美的道路，可現在的法師聯盟，還冇讓我看到兩者和諧共進的場景，若是如此繼續下去，最後恐怕就是，人不得不在真理麵前低頭，成為數據和效率的奴隸。”
說完這些，布倫南長歎一口氣，然後站起身來。
“抱歉，今天打擾學長了，說了一些冇什麼用的廢話。”
“冇什麼。”諾克斯推著輪椅，和布倫南慢慢下樓。
臨到塔底的門前，諾克斯停下，目送布倫南離開，在對方以為今天的拜訪就到此為止的時候，風中傳來諾克斯的聲音。
“你說的或許冇錯，真理和人性的衝突會在未來引發巨大的矛盾和撕裂，不過那將是很遙遠的未來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也是一種幸福的煩惱吧，起碼不再是生存和毀滅的爭鬥，不再是自由和禁錮的對峙。”
“我對未來的孩子們，仍抱有希望。”
等布倫南迴頭時，那門扉緩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