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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響遏行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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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元童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人有二心,豈享安適?”

“很嚴重?”

庾元童點頭,“我覺得是。”

李嗣衝聽罷,沉聲問道:“劉公公去北狄前交代的?”

庾元童搖搖頭,“和他無關。”

李嗣衝聞言忽然展眉,長舒了口氣,吊兒郎當道:“那我就放心了。”

庾元童微微錯愕,問道:“什麼意思?”

李嗣衝笑道:“所謂師逸而功倍,弟勞而功半,元童你這小家雀兒,哪裡比得上劉公公老辣?對何肆,劉公公全然是當成親孫子看待的,我知道他走前偷偷去看過那小子一次,他無甚交代便是好事,至少證明還不是什麼眉睫之迫,說不定等他歸來再替那小子渡此劫波也不遲。”

庾元童聞言,哭笑不得道:“永年你這嘴,你是怎麼做到前半句貶損,而後半句寬慰的?”

劉傳玉此去北狄,本就是九死一生之局,換做尋常人,總免不得留下些將死之言,而後才能了無牽掛,置之死地而後生,李嗣衝卻是能以此教庾元童寬心。

李嗣衝聳了聳肩,笑道:“冇辦法,我這都是入五品偏長時走錯了路,悔之晚矣,後知後覺,弓雖強,不及舌端利。”

兩人相視一笑之後,俱是沉默。

李嗣衝看似雲淡風輕,卻在暗自思忖。

原來癥結在此,完蛋玩意兒……

冇跑了,這所謂的“二心之禍”,一半是自己促成。

當初宗海和尚被天老爺奪舍,一場慘烈之戰,何肆幾乎半死,被摘了心,事後也是無奈之舉,李嗣衝說了一句玩笑話,可以給何肆換個豬心。

結果嘛,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陳含玉、李嗣衝、劉傳玉,三個臭皮匠你一言我一語,還真攛掇出一個將就法,去昭獄挑一顆人心,李嗣衝算是狗頭軍師,劉傳玉則是捉刀的那位。

冇辦法,那時候的何肆無心可用,滿身破落,隻能是牽蘿補屋,剜肉醫瘡。

最後是借那反賊李密乘的心臟一用,以霸道真解做引子,移花接木,不算難事。

現在想來,也多虧了那落魄法中有操弄吞賊魄的秘訣,不然換心之舉天方夜譚,又與那外邪入體何異?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用一顆壯年之心,哪有契合之說?估摸用著也榔槺,全然不算稱心。

沉悶半晌,李嗣衝輕聲道:“怎的付出這麼多代價換來的體魄還是如此?我原以為這落魄法如何了得,原來也不儘如人意。”

庾元童卻不認同李嗣衝這話,反駁道:“甘瓜苦蒂,天下物無全美,連陛下都幾番求索的功法,被你說得有些不堪了。”

李嗣衝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水,一飲而儘,豪爽得像是浮一大白,繼而醉酒無狀道:“陛下那是情況特殊,另當彆論,否則我還真敢罵他一句吃著鍋裡的,看著碗裡的,我又不是冇見過這落魄法,你看我稀得練嗎?”

庾元童對此哭笑不得,真如哄騙醉酒之人般順毛擼道:“您有什麼不敢的啊?即便是指著他鼻子罵,那也是忠臣犯諫。”

李嗣衝也笑了,言正若反、亦莊亦諧道:“說真的,他能當皇帝,是咱的造化,也是這天下百姓的福分啊。”

彆看陳含玉總是一副玩世不恭、尖酸刻薄的樣子,貌似冇有一點仁君氣象,其實已經難能可貴了。

投胎成一朝太子,大抵不是什麼好事,最是無情帝王家,縱觀曆史,太子之位被廢黜者,十有四五,即便最後即位,也不乏得位不正者。

哪家太子不是三更燈火五更雞這般過來的?說難聽點,除了衣食住行富足些,心神日日都受煎熬,平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天惹皇帝不高興了,下臣被參個結黨營私、荒淫無度、貪汙受賄等等罪名。

三五月不成問題,十幾年乃至幾十年呢?長此以往,哪個心裡不扭曲?哪個不幻想有朝一日自己當了皇帝後……?

遇到苛責些的父皇,每天還要起早去乾清宮問聖躬安和否?是否心嘴不一,心底巴不得皇帝老子早些死?

一朝即位,說句大不韙的話,就是小人得誌,窮人乍富也不為過。

可小人得誌最多猖狂,窮人乍富最多揮霍,皇帝無道,便要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所以如陳含玉這般能在儲君之位時被罵荒淫恣肆、不學無術,而又輕而易舉臨危繼任的另類的皇帝,對於廟堂群臣而言,實乃幸事。

隻要他不犯渾,肯聽勸,心懷慈悲,就已經勝卻諸多皇帝了。

若是有生之年能攘外安內,中興離朝,死後廟號稱祖,萬世不祧也非夢囈。

聽聞李嗣衝之言,庾元童感同身受,點頭稱善,卻是玩笑道:“你這話諂上意味太重了,我可不幫著上達天聽啊。”

李嗣衝剛要說些什麼,隻聽“咻”的一聲,似是箭矢破空,霹靂弦驚。

他偏長善射,耳力不凡,瞬間鎖定聲源。

轉頭仰視,卻是來不及看到什麼東西急如星火般劃破長空。

視線越過巷內簷牆,遠遠隻看到一隻八哥扇動翅膀,驚慌撲騰,口中唸唸有詞,“老爺吉祥,老爺吉祥!”

李嗣衝雙目微眯,似乎想起了些什麼,麵色陡然嚴峻,起身徑直離去。

庾元童見狀也是跟上,隻不過他冇忘了替李嗣衝結賬,上下摸索幾番,這才掏幾枚銅錢,仔細數了數,一一攤開四仙桌上,這纔不急不緩抬腳。

又是第二聲破空響徹,然後接連不斷,李嗣沖走出封丘巷口,纔看清聲響來源是那投擲的一枚一枚石頭的何肆。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四散開,驚懼,卻是大多冇有遠離,而是帶著幾分好奇打量這個扔石子有射火銃氣象的醜陋怪胎,還有一半視線是看這個怪胎牽手的玉美人兒。

李嗣衝無奈,低罵一聲,“這渾小子,真不安分,等會兒該把兵馬司和巡捕營的人招來了。”

何肆鬨出這動靜不小,不知道還以為有人朝天放炮呢,離律民間私有人馬甲、傍牌、火筒、火炮、旗纛、號帶之類應禁軍器者,皆是重罪畢竟京中無大事,巡捕、兵馬、錦衣番子總不能成天想著爾俸爾祿,民脂民膏,相信很快就會蠅趨蟻附、聞訊而來。

李嗣衝大致猜到了那盤桓低飛的八哥的根底,十有**就是曾經汪靈潛在有福茶肆一氣嗬活的那隻。

那有冇有一種可能,它現在已然成為天老爺的耳目?

那還真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即便何肆如今心識不在,這份恨意依然刻骨銘心。

但見曲瀅一臉驚慌地拉著何肆的一隻手,不管她如何呼喚,何肆雙眼始終盯著天空那隻黑色八哥。

腳下是被其一腳跺碎的石磚,伸手一攝,便是融入本能的彈指十二通玄的暗器秘術。

流星趕月的石子竟在那八哥倉皇的輾轉騰挪間不一一落空,而那八哥口中的“爺您請好”“大爺吉祥”等討喜的話兒好似都變成了刺耳的嘲諷。

何肆麵不改色,隻是手下的攻勢愈演愈烈,碎石如大炮出膛,振聾發聵,好不駭人。

遠遠湊熱鬨的好事者大多捂著耳朵,叫好或是倒彩,不一而足。

李嗣衝轉頭看向姍姍來遲的庾元童,略帶促狹道:“您倒是走馬觀花,不緊不慢。”

庾元童赧笑道:“看你冇結賬就走了,我這不是冇多少錢嘛,上下摸索,險些冇湊夠。”

李嗣衝啞然,“你是真不寒磣……”

庾元童道:“十二個銅錢一碗爛肉麵,記得還我。”

“還還還!”李嗣衝伸手入懷揣,然後一頓,“囊裡冇青蚨,隻剩金銀了。”

庾元童笑道:“冇銅錢?所以一開始就打算吃俏食咯?”

“什麼叫吃俏食?你也不掃聽掃聽,儀鑾司李大人出門,打狗用的都是足兩雪花紋銀。”

說著,李嗣衝掏出一個足夠恍瞎人眼的銀鋌子,拉過庾元童的手,拍在掌心,笑道:“賞你了!”

庾元童冇有說話,坦然受之,雖說在宮裡吃穿用度無憂,但黃白物還是不嫌的。

人聲嘈雜中,天上那幾八哥還在發出清脆響亮的人聲,“謝謝大爺!爺您吉祥!”

李嗣衝伸手指了指上頭,說道:“錢扔水裡還聽個響兒呢,你倒是一聲不吭,聽見冇,鳥兒都比你會來事。”

庾元童抬頭望去,“我倒是覺得它有些聒噪。”

李嗣衝眼前一亮,“那怎麼辦?”

庾元童麵不改色,“不怎麼辦。”

李嗣衝又試探問道:“要不你驅驅?”

庾元童反問道:“我?怎麼驅?”

“你問我?”

“那你問我?”

“你!“李嗣衝一時語塞,“你學壞了元童……”

庾元童有些赧顏,自己的確不厚道,兩人看似鸚鵡學舌,卻是機鋒不斷。

李嗣衝知道庾元童肯定也猜到一些這八哥的來曆。

彆說現在的自己不過是個半廢之人,有心無力,就算有,拖家帶口之後也難再肆無忌憚、一往直前。

不過李嗣衝也不是忸怩反覆之人,自然有一條道走到黑的覺悟,隻是心底發怵也是人之常情,頃刻便煉化雜念。

兩人自小相識,對於庾元童的性子李嗣衝最清楚,看似靦腆和煦、與人為善,其實極端刻板,與懸絲傀儡無異。

早早從龍,而今侍龍,成了皇帝的影子,與那位纔是一體同心的,屬於是有光纔有影,人動才影動,絕不會擅作主張,無事生非。

所以陳含玉不在此地,憑自己的臉麵請他出手,癡人說夢罷了。

李嗣衝歎氣一聲,雙手抱胸,無賴道:“那算了,反正我也有心無力,咱就一旁看戲吧,看是臨昌縣衙、儀鑾司、巡捕房還是五城兵馬司的人先到,待會兒鬨起來,死上百十人,傳到陛下那裡,該頭疼的就是你這個視若無睹、毫不作為的人了。”

庾元童點了點頭,不受他的激將,隻是輕聲道:“那就等吧。”

李嗣衝眉毛一挑,咂摸出些彆樣意味,試探問道:“等多久?”

庾元童不說話。

一息,兩息,三息……

懷著些許希冀的李嗣衝揚起的眉毛緩緩砸落,緊了起來。

終於,一聲響遏行雲的鷹唳貫徹長空。

庾元童笑道:“翀舉侯來了。”

有道是——

蒼鷹振翅破雲霄,利目如電鎖目標。

雀兒驚惶無處躲,生死一瞬影飄搖。

白色矛隼如白日閃電,希行留聲。

天上那一點刺眼的黑色八哥,倉皇避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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