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也隻是相對而言,對於靠山吃山的山裡人來說,幾乎不會遇著“一山放過一山攔”的詭異窘境。
趙憐兒卻是意外至極,給亡夫、先翁姑祭奠掃墓之後,時辰不過辰時之半,本想著腳程快些,還能趕在兒子起床前回家。
誰料竟然遇到了鬼打牆,這一走,就是個把時辰,到最後,性子溫吞的她,急得滿臉通紅,無奈反穿了衣裳,赤了雙足,以鞋底拍地、大聲斥罵,這才驅邪顯路。
歸途豁然開朗時,卻發現自己已經離家不遠。
趙憐兒與一位道爺擦肩而過,神情愕然,山村荒僻,並無什麼阡陌交通,此去儘頭埋頭路,就隻有自己一戶人家。
那位道爺衣衫整潔素淨,毫無邋遢之意,週迴地界冇聽過有紫宮道院的,應該不是前來向信眾募化的,難不成是遊方道士化齋來了?
雖然是元日,但自己家也冇餘下什麼年菜,真冇有什麼好佈施的。
趙憐兒趕忙對他施了個萬福,語氣輕柔地問道:“這位道長,你剛從我家出來?”
孫籙源拱手:“見過夫人,福生無量天尊,火居道士孫籙源,這廂有禮了。”
趙憐兒剛經曆了一次鬼打牆,對於玄門中人,自然愈發崇敬,惶恐道:“我那兒子天生遲慧,不知是否怠慢了道長?”
孫籙源搖頭:“夫人多慮了,令郎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是藏巧於拙,用晦而明,不世出的雋才,此後隻管放心托膽,頤養性情,代老享福罷。”
趙憐兒聞言,麵色綻放出驚人的神采,試問哪個做父母的不受用這般言辭?
當即就要拉著孫籙源再回自家屋頭,好生尊待。
孫籙源卻是微微側身,飄然而過:“不須多禮,有緣自會再見。”
趙憐兒對著孫籙源遠去的背影,又是恭順行禮,目送了一小程,便歸心似箭,幾乎小跑著往家趕去。
迫不及待想要詢問自己兒子事情的經過,也就幾百來步的距離。
何肆站在柴門之前,手持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汗流至踵,喘息未定。
直到看見趙憐兒歸家,何肆才棄了手中的柴刀,主動斷了那維持斬訖報來的神韻。
趙憐兒見狀,驚慌道:“翡兒,你這是怎麼了?”
何肆搖頭,故作輕鬆道:“冇什麼,就是剛打掃了一下屋子,累的。”
趙憐兒聞言,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的茅草屋,年前已經有過一次大掃除,但還是一眼就看出了窗明幾淨,整舊如新。
比她之前的一番辛勞成果要清爽不知幾倍。
可憐自己的孩兒一定費了老鼻子工夫。
趙憐兒卻說不出誇讚的話,反倒有些哭笑不得,無奈道:“你這傻孩子,大年初一不興灑掃的,俗話說,‘初一動掃帚,一年財運走’,你勤力可用錯了日子。”
何肆赧顏,他當然知道這個規矩,也不會真蠢到初一還勞碌。
歸根結底,還是孫籙源惹的禍。
誠然他之前和孫籙源交手的動靜不算太大,但絕對算是螺螄殼裡做道場,自然震得房倒屋塌。
何肆手段儘出,總算是暫時唬住了這位地仙,孫籙源走時,大袖一揮,便將七零八亂的滿地狼藉複原如初。
趙憐兒上前幾步,親昵地挽住何肆的胳膊,帶著他回屋,心疼道:“累壞了吧……你進屋坐著,娘給你做飯。”
同時她也耐不住性子,直接問道:“娘在山上遇到鬼打牆了,走了好久才走出來,你爹也真是的,不知道保佑我。”
何肆輕聲道:“許是他捨不得你呢……”
趙憐兒知道兒子口中這個‘他’指的是自己的男人,微微搖頭,惆悵道:“你爹纔不是這個放浪性子,他啊,就老實巴交的漢子一個,平時殺隻雞都要猶豫自解許久,就是心軟……這樣的人,怎麼能被征召去當兵呢?”
趙憐兒心中哀婉,現在他成了死鬼,要是真有陰靈存在,看到自己被邪祟迷障戲耍得團團轉,隻怕是急活不成。
“對了,娘回來的時候遇著一個孫道長,看著仙風道骨的,說了你不少好話,我看他許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他來咱家做什麼?”
何肆隨口說道:“討飯的,說話指定不難聽。”
“呸呸呸!”趙憐兒嗔了何肆一眼,糾正道:“口無遮攔,那叫化齋!”
何肆對此一笑置之。
趙憐兒追問道:“你舍食了什麼?”
何肆睜眼說瞎話:“剩下的年夜飯。”
趙憐兒心想也隻有如此,歎了口氣,怪不落忍道:“這真是對不起他的吉言了。”
何肆暫時解禍,顯然心氣不錯,笑道:“不就是漂亮話嗎?誰不會說,敬祝願孃親康寧安泰,福壽綿長。願新歲裡天朗氣清,家門和樂。”
趙憐兒聞言受寵若驚。
自己確實讀過幾許薄書,卻不曾言傳於他,若非有孫籙源這個道士的幾句美言在前,她隻會驚大於喜。
世上還有這般一朝開悟,不經文教,便能無師自通,學識自見的雋逸之才?
真是新春令節,萬象更新,好事連連。
趙憐兒按捺住激動問道:“翡兒,你想讀書嗎?想的話,娘先把自己肚子裡的不多的墨水都教給你,等你學會了,娘再給你尋個學究作先生?”
何肆想了想,竟然點頭,笑容燦爛:“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