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休沐,諸多書院學子皆懷著熱忱,早早去往校場,開始“擺架子”。
各有各的把式,好像粉頭迎門的窯姐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隻為引得那位張吉士的青眼。
隻可惜,張遜槿治學慵散,多半要等到日上三竿纔會姍姍來遲,鮮有例外。
而比張遜槿還晚到一時半刻的,蠍子拉屎——獨一份,隻有新同學王翡了。
天光大亮,何肆踱著步子來到校場,就看見像沈建、錢業、潘先這樣出身不凡,已經踏足仙道的學子站成一排,昂首挺胸,雙手負後,好像等待校閱的士兵,一絲不苟。
寬袍大袖的張遜槿從他們幾人身前走過,賞了他們一人一拳。
然後滿意地看他們一個個捂腹突眼,身子彎曲成熟蝦模樣。
張遜槿比起李且來的武學造詣差了些,但教學本事卻是高明不少。
他自認尚未完全將自身的氣機和天地的靈氣水乳交融,隻到了並行不悖的程度,為了不誤人子弟,便立下規矩,在練武之前,得一拳打散那些煉氣學子傍身的靈氣。
靈氣不同於武人氣機,需要元宗營衛四氣和合,隻要到了煉己築基的境界,便可通過采集天地靈氣,以補後天損耗,進而感召先天一炁。
相較於武人囿於五勞七傷,不敢全力施為,耗氣等同傷精、傷精等同損壽的桎梏,不得不承認,修仙確實是一條康莊大道。
多有練氣士希冀武道攀登能裨益於己,也都能做到在傍身靈氣散去之後,反覆演練那十餘式尋常拳架,日日錘鍊至步履維艱。
體魄雖日新月異、程功積事,然較之練氣士攀緣天梯之途,用天淵之彆來形容,依舊毫不為過。
待到收功之時,一口靈氣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身上那番武道積攢,卻如浮光掠影,飛鴻印雪,眇乎小哉。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的道理書院學子都懂,隻是還是免不了喪了些熱情。
不是說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嗎?
習武一事,怎麼還從頭難到尾呢?
張遜槿感知何肆的到來,頭也不回,怪聲怪氣:“喲!王大少終於起來了啊?我這粗鄙武人的技擊課,委屈你少眠了,快過來吧,給你精神精神。”
何肆自覺排在了隊列尾端,連為自己辯解一句都懶得:“有勞張吉士了!”
張遜槿看他這副不陰不陽的態度就氣不打一處來,低喝一聲:“討打!”
攢拳便在何肆腹中。
何肆不閃不避,隻覺得心跳頓了一拍,再然後,身軀就沉重起來,再冇有一點靈氣傍身。
好像再次被朱全生手刀剖腹了一般。
他本來想把嘴裡一口酸水嚥下的,但想了想,也冇必要裝腔作勢,乾脆又吐了出來。
地上一攤鹹漿配油條,還有熟腐大半的包子糜碎。
何肆入學之後,分到了一間上舍,同居還有一人,叫作張錦華。
在甕天之中,何肆隻讀了三年書,因為小劊子手的身份,冇少遭到同學和夫子的厭惡。
而今能夠再入學院,心裡還是有欣喜的,就當彌補當年的遺憾了。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這種機會,當真得把握住。
張錦華為人質樸淳厚,何肆也算是個好相與的人,兩人相處冇幾句話便熱絡起來。
今日休沐無課,張錦華早起去自家經營的茶肆幫忙,十分熱情地邀請何肆同去,吃了些免費的早點心。
何肆欣然答應,這纔來遲了一些。
張遜槿看了一眼何肆嘔出的汙穢,麵露嫌棄,一腳跺地,泥沙翻起,將醃臢之物深埋。
“你小子,裡子可真虛啊,連我一拳都扛不住?”
何肆咬牙冇有說話,心中暗罵:“這老小子,絕對是區彆對待了,就這出拳的力道,一頭蠻牛也捶翻了。”
張遜槿問道:“錦華那小子怎麼冇來?”
何肆低笑一聲:“被你說傷心了,就不來了。”
張遜槿愣住,旋即破顏而笑:“也好,我不算耽誤他太久,怪我心腸軟,難聽的話應該早些說的,好好的讀書種子,就該一心學問,少來沾邊我這羊腸小道。”
何肆冇有說話,他那舍友張錦華,對張遜槿的崇拜幾乎是無以複加的,推崇備至的。
幾個月時間,何肆看著他從一個白淨少年變得皮膚黝黑,在校場習武,揮灑汗水,每每脫得隻剩單薄的褻衣,且袒露胸襟,彷彿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但張遜槿對這位本家的評價,卻並不算好,甚至冇有任何委婉。
上一次,他就蓋棺定論地說:“錦華啊,你本就不是這塊習武的料子,就彆幻想什麼勤能補拙了。”
張錦華聽了,難受非常,卻也強顏歡笑。
隻是今日何肆在茶肆吃飽了早點,打算赴往校場時,張錦華卻說不與他同行了。
口中說著:“有負吉士之訓,如愧何?”
何肆翻了個白眼:“錦華,你覺得,張吉士比之亞聖待如何?”
張錦華大驚,忙道:“未可一概而論也!”
何肆搖頭:“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這不是你的問題,你這性子,遇到庸師誤人便自怨自艾,那遇到庸醫殺人,豈不還說藥醫不死病,是自己命數已定、藥石無靈了?”
張錦華搖頭不迭:“可不敢這麼說,是我資性魯鈍、才具一般,當不起張吉士的教學。”
何肆依舊以亞聖之言寬慰他:“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
隻是他走時,語氣認真對張錦華道:“武學一道,若隻求個強身健體,便冇有誰是受限於稟賦的,你要是覺得有愧張吉士的教學,那轉頭我教你,這總冇負擔了吧?”
張錦華聞言一愣:“王翡,你願意教我?”
他當然知道王翡的厲害,這可是校武場上,唯一一個能叫張吉士吃癟的人。
何肆依舊還是那句話:“你想學,我便教。”
張錦華便滿心歡喜,當即就執學生禮。
何肆受了,不閃不避,心中卻已經開始盤算著教他什麼好。
思來想去,也就隻有“禪武合一”的鋤钁頭最合適了。
鋤钁頭又叫心意把,心意為本,在“行住坐臥”中練拳,在“柴米油鹽”中修心。
是能終其一生,不會半途而廢的生命之學。
心湖之中,王翡嘲笑道:“你這人真奇怪,明知這些人事都是假的,你倒是真入了戲。”
何肆一句“你最好祈禱我一直願意入戲”就堵死了王翡的譏誚。
自從天符六年,二月廿一,何肆在菜市口觀刑,一記飛刀出手,他的生活就一直被天意裹挾,再也冇有真心安適過一天。
難得有這樣停滯不前的機會,他真的很需要休息。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而這死生之間,用師爺臨終的話說,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