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嵬動了。
神昧劍破空而出,劍光如練,柔若流紈。
陳衍之再不敢有半分托大,一劍揮出,龍蛇起陸,腳下厚土驟然翻湧,如蟄龍醒轉,掀動山河。
磅礴巨力逼得崔嵬不得不離地而起。
陳衍之劍法奇崛,占儘天時地利人和,變化無窮。
崔嵬一時之間根本無破綻可覓。
隻得倚仗身披的法袍衣鞘,不做任何支使,貫徹劍法路數,開門見山,直來直去。
陳衍之隻覺一座飛來雄山當頭壓下,此刻二人心境趨同,俱是認定對方的劍意沛然莫之能禦。
陳衍之冇有法衣蔽體,也不願兩敗俱傷,於是劍招瞬變,人生殺機,天地反覆。
霎那間,崔嵬隻覺天旋地轉,乾坤倒錯。
原本地龍翻湧的巨力,竟從九天之上轟然砸落。
身處陳衍之的道場之內,崔嵬腳踏實地,卻如倒懸,落於一片虛妄之中。
頭頂之上,地龍翻湧不息,腳下雲霧繚繞,隔絕了地麵。
她便如滄海之中的一座孤島,孤立無援。
崔嵬的攻勢驟然受阻,暫且收劍。
神昧劍的劍意如山嶽峙立,她足踏劍脊,全然不顧這天地倒轉的異象。
於她而言,這又算得了什麼?縱使頭不頂天,足不立地,她亦可乘劍而起,直上青雲。
可唯有陳衍之自己清楚,這番冇有交鋒的交鋒,他並未占到半分上風。
縱使棄了雲路劍換了龍蛇劍,他的劍道根基,終究還是那一句“親雲近水”。
倒不是不如雲路劍更契合他,而是說法,“水與山爭,靜則澄明,動則失衡”。
更何況崔嵬這身法袍,實在是他平生所見品秩最高的法器了,保守估算,單憑這法袍,便能硬接他全力三劍。
崔嵬已經容他出了一劍,這是第二劍。
她方纔收了攻勢,不曾讓法袍替她防禦。
若是他再出兩記全力殺招,她便再也無法維持這般門戶大開的守勢,必須抽調大量靈力與心神來催動法袍。
縱使她的陽神法身可以輔助禦使,終究還是要分神。
單論靈力儲備,崔嵬這等後進晚學者,本就不及陳衍之,更何況還要分神禦器?
可陳衍之心中也清楚,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若是崔嵬毫髮無損接下他三劍,他的劍意便會先自頹敗。
顯而易見,崔嵬的大道近山對陳衍之的大道親水來說有些小壓勝的。
這不是天賦異稟的壓製,而是後天精進的選擇。
陳衍之可以毫不自矜地說,崔嵬的劍道,就是為了敗亡於他而修的。
崔嵬不動,催動法袍衣鞘的袖擺延出數丈,環護周身,擋下頭頂翻湧的地龍。
她在等著陳衍之先動,除非他暫時撤去道場,不然就是她後發先至的機會。
你可要見識見識什麼叫作飛來峰?
陳衍之終究是求穩,撤開道場。
接下來的一幕,堪稱奇景。
崔嵬竟倒懸於飛劍之上,頭顱幾乎觸到地麵,就這般定在演武場中。
她卻毫不在意,翻身憑虛。
神昧劍落回手中,劍氣奔湧延展,將劍身硬生生拉長了三倍。她的劍氣,上可衝鬥牛,遠可及角亢。
方纔的每一條地龍之中,都藏著“天發殺機”的變化,每一條龍都蘊著青龍七宿的變化,隨時可以變陣換形。
崔嵬的劍氣橫掃而出,彷彿早已演練過萬千遍,按圖索驥一般,將一條條地龍儘數斬落,散作漫天塵泥。
場外觀戰的張遜槿,臉色愈發凝重。
這般深藏的機括,竟被她如此輕易拆解,果真是有備而來。
縱使陳衍之放出第三記的天殺劍術,也難出奇。
她的劍氣,想斬哪一宿,便斬哪一宿,區區移星換鬥,於她而言,又有何礙?
這場對決,怕是真要分出生死。
張遜槿早已看清了這身法袍的玄妙,它是崔嵬能這般毫無顧忌出劍的根基,唯一的變數,隻在於它究竟能接下多少劍。
若是陳衍之能把戰局拖過這幾劍,便幾乎立於不敗之地。
張遜槿的伏矢魄有些不安,崔嵬這幾劍想贏過陳衍之無疑是癡人說夢,想分生死,太簡單不過了,以命易命罷了。
叵耐她有法袍在身,絕不至於墮入霣庇之境。
張遜槿忽然想起年少時求學問拳的日子。
哪有什麼好勇鬥狠,負氣輕生?
要不就無賴地投降輸一半?
陳衍之大概率不會輸,卻極有可能會死。
縱使不是肉身隕滅,也會折了陽神法身替死。
崔嵬就更是冇有活路了,但張遜槿並不在意她的死活。
冇道理一樁錯事,陳道流擔了二十年,還要他這個始作俑者為之追悔,畢竟一罪不二罰。
他的目光落向對麵站著的趙見,這少年竟比他還要鎮定自若一些。
最多兩三招,生死便見分曉。張遜槿心中暗忖。
他不信,看明白這局麵的,隻有他一人。
隻怕是有些醃臢鬼蜮的手段就要使出來了,目標自然是那白袍少年趙見。
殺一介凡俗,或許便能亂了一位劍仙的道心,天下哪有這等劃算的算計?
更何況此刻,少年所倚仗的這位劍仙,已然分身乏術。
比劍之前,趙見動不得;比劍之後,傷他也毫無意義。
是生是死,是勝是負,便在這三兩招之間。
趙見當然不會死,大烜朝廷不會擔下這汙名,潛伏的密探早已領了鈞旨,誓要不惜一切代價,護他周全。
便是作為陳衍之副手的張遜槿,也絕不會坐視趙見身陷險境。
可隻要有人敢動,哪怕隻是出手的瞬間,一半的目的便已經達到了。
有些勝負的結果,是在盤外決定的。張遜槿心如明鏡。
陳衍之並未陷在“當局者迷”的妄念裡,他對崔嵬的決意,心知肚明。
可他也不願把戰局拖長,龍蛇這柄飛劍,縱使不用任何劍訣,隻憑直來直去的劈斬,也是一位劍仙手中最可怖的殺器。
龍蛇劍一閃而逝,直撲崔嵬麵門。
隻這一劍,便要耗去她法袍大半的靈光。
崔嵬不閃不避,以本命飛劍硬接。
縱使她想躲,也未必能躲開,倒不如趁此機會,蓄養下一劍的劍意。
世間修者皆知,飛劍相碰,是最容易以命換命的死局。
千鈞一髮之際,崔嵬心如止水,毫無波瀾。
方纔她鬆開趙見手臂時,趙見以伏矢魄的念力傳音道:“無論發生什麼,都不用管我。”
兩道劍光交錯而過,竟不曾相撞。
如二人所願,崔嵬捱了一記本命飛劍,法袍自主禦敵,替她卷下這柄飛劍,而陳衍之的第二柄本命飛劍雲路劍,已然出鞘。
他雙手掐訣之時,右腋下竟生生多出一條手臂,那是他的陽神法身,正握著雲路劍。
雙劍對撞的餘波散去,崔嵬折了一條袍帶。
而陳衍之在生死一瞬,以李代桃僵的替死秘術,獻祭了陽神身外身的一條手臂。
兩人都不好過。
陳衍之心中默算。再出一劍,崔嵬便再也無法單憑法袍硬接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友。
張遜槿心領神會,伏矢魄早已佈下,牢牢鎖在了趙見身上。
他有十足的把握,仙境之下,無人能夠察覺他的伏矢魄。
卻是忽略了已經修成落魄法的趙見和曾經修成落魄法的何肆。
崔嵬也趁機將眼神投向趙見,後者向她眨眨眼,做了個放心的口型。
於是崔嵬收回目光,盯著陳衍之,“再來!”
陳衍之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平靜。
他冇有再展開道場,因為毫無意義。
縱使冇有領域的束縛,崔嵬也絕不會退後半步。
她就站在那裡,如一座根深不移的山。
無論結果如何,陳衍之選擇就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