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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聖耳邊傳來一聲輕笑,明栗再次從他的視線中消失,快過重目脈的速度讓書聖時刻保持警惕不敢有絲毫鬆懈。
明栗手中箭弓垂下細長的綠色藤蔓纏繞住書聖的雙手,瞬間就被生滅絞碎,藤蔓又從四麵八方重新攻擊纏繞。
書聖瞬影移形換位間,腳踩明栗法陣的星線,冷聲道:“北境鬼原本就是一個巨大的八脈法陣,你以為在這裡,你的法陣有多厲害?”
“不堪一擊。”隨著書聖的話音落下,他一腳碾碎定陣,讓懸浮的星線們墜落消失。
書聖再次以生滅絞碎纏繞他雙手的藤蔓:“被憤怒和仇恨衝昏頭腦,失去理智地攻擊,這就是你的極限?”
明栗瞬影到他身前,冇了法陣的加持,書聖艱難地捕捉到她這次的速度,指尖點出數道天牆禦守。
“怎麼,想用心之脈·巧煽讓我失去理智嗎?”明栗嘲笑道。
書聖微微頷首,這瞬間姿態睥睨,讓人能夠忽略那張臉,腦海中自動補全戴著麵具時的風采:“世人皆以為我的主星脈是行氣脈,最強的星脈也是行氣脈,可他們都錯了,錯在都被我的心之脈影響。”
明栗瞬影與書聖拉開距離,能感覺到天地行氣的變化,對麵那細長的眼縫中透出明亮的光芒,神瑩幻境從他的眼眸中展露。
書聖盯著退後的明栗,在突然降臨的黑暗中,他已將明栗拉入自己的神瑩幻境中。
法陣的幻境和心之脈的幻境不同,心之脈宛如身臨其境,中術者所處世界格外真實,一切的遭遇都能被隨意更改,五感真實,感受時間流速也無比真實。
以法陣配合心之脈幻境,哪怕是朝聖者,也難以分辨真假,或者說時間久了,將會被幻境慢慢吞噬,融入假象之中,變得瘋魔,自我摧毀。
明栗在黑暗中度過短暫的時間後睜開眼,看見飛雪飄搖,黑色的沙石地麵與龐大的雪山互相交映,地麵有許多武監盟監察使,也有衣衫襤褸,腳上鎖鏈伶仃作響的奴隸們神色麻木地在雪山下乾著活。
明栗呼吸時納入的寒氣帶來刺骨涼意,她低頭,看見指尖覆蓋一層薄薄的冰霜。
這就是書聖掌控的神瑩幻境世界。
明栗聽見書聖的聲音從天上傳來:“因為周子息,你很憤怒,逐漸失去理智,可倘若讓你親眼所見他曾遭受的痛苦,又會變得如何?”
隨著他溫和平靜的聲音,明栗站在河岸邊,看見對麵雪山下被書聖一腳踩死的少年。
少年的眼眸空洞地望著陰沉的天空,雪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眼中融化,死寂的少年忽然手腳並用的掙紮想要起身。
明栗隻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盯著戴了麵具的書聖,淡聲回答他的問題:“你會死得更慘。”
書聖說:“也許是你先失去理智,我能感受到在你心底最深處,在他死去時變得悲傷。”
雪山對麵重現當年書聖讓少年周子息一次次死去的畫麵,就為了研究他那奇怪的影子,可週子息一次次咬緊牙關不肯透露半分,少年還顯稚嫩的臉無比倔強,漆黑的眼眸展露的情緒時而痛苦,時而怨恨。
少年被行氣字訣穿透,一忍再忍,悶哼出聲,到再也忍不住,發出淒厲的慘叫。
明栗神色平靜地聽著、看著。
“你想以這種方式激怒我,有些太低級了。”明栗輕慢地抬眼看向天空,“看來以你卑賤的出身和經曆,決定了你無論跟隨文修帝學習多少年,也變不成他的樣子,無論你修行到何種境界,也改不掉你骨子裡的低級和卑賤。”
同樣是心之脈強者,哪怕被困在書聖的神瑩幻境中,明栗也能感受到天地間的“意”,從擊碎書聖的麵具開始,她就在感應試探書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弱點。
兩個人彼此試探。
書聖察覺到明栗對周子息的“愛”,便以為周子息是她的弱點,從周子息這裡尋找突破口,試圖毀滅明栗的內心。
明栗卻察覺到書聖對自我的“狠”與“恨”,從他臉上曾被虐待的傷痕,和與文修帝相似的作風,以及對常曦異常的在乎,都是書聖藏在內心深處見不得光的秘密。
這些秘密將讓他瘋狂,也能將他徹底摧毀。
明栗洞察到的真相讓書聖陷入沉默,好一會都冇有回話。
雪山下隻有少年的慘叫聲。
明栗卻冇有受到半分影響。
書聖沉聲說:“你所得到的一切,隻因為你的天賦。”
“八脈覺醒就已經是人間翹楚,七脈先天滿境,便是距離朝聖者隻一步之遙。”
“你無法理解修行者們拚儘全力賭上一切修行的決心和付出的努力,你看不見普通人窮其一生的隻為了突破一脈一境。”
書聖的語氣像是審判:“你的存在就是對世間修行者的不公平。”
明栗聽後微彎唇角:“天賦。”
她淡聲說:“我見過認真努力修行的人隻多不少。他們隻專注自己,哪怕自己是七脈覺醒,六脈覺醒,甚至五脈四脈,無法成為朝聖者,卻誌在尋找自己的極限,不會自暴自棄,更不會對他人的天賦指指點點,將彆人的天賦當作是讓自己失敗的原因。”
“你靠著長魚葉和醒髓進行二次覺醒,成為八脈滿境的朝聖者,卻在這裡嫉恨彆人的天賦比你更好,修行更快,如此醜陋的想法,這就是人們說的相由心生?”
明栗最後嘲諷的語氣讓書聖的聲音沉了幾分:“並非對我不公平,而是對世人不公平。”
“拿世人當藉口,你不敢麵對自己肮臟的內心?”明栗問他。
書聖說:“我是八脈滿境的朝聖者,是這個大陸修為境界頂端的人,我有著其他人冇有的、無比強大的力量,而我的職責,就是維護人間秩序和公平。”
“喂。”明栗輕輕挑眉道,“你還真把自己當救世主,認為自己是這片大陸的主人?”
書聖又道:“有能力者,就要承擔更多職責,作出更多的奉獻,引導這個世界走向正確的未來。”
明栗說:“這就是你和神諭同流合汙的藉口?”
書聖沉聲道:“生脈的存在,也和你的天賦一樣,影響了這個世界的公平。”
明栗看向雪山下又一次死去的少年,眉目清冷:“是因為你借醒髓無論多少次也冇法覺醒生脈,才覺得不公平吧。”
“你得不到的一切,都認為是不公平。”
站在雪山下的書聖緩緩抬頭看向對岸的明栗,抬手指向她:“當你冇有那傲人的天賦,還有資格說出這種話嗎?”
霎時,天地倒轉,雪山湮滅,明栗聞到冬日裡烤紅薯的香味,看見熟悉的庭院,聽到父親和兄長的對話。
明栗揚首看還顯年輕的父親,他正在給東野昀擦著臉上墨跡,一邊笑道:“你就不能讓著你妹妹點?”
東野昀冇好氣道:“我好心教她修行,她先動手的。”
冬日的光芒灑落進屋裡,東野昀回頭,被畫花的臉變得滑稽,正氣呼呼地瞪著她,伸手要指指點點,剛抬起手又被東野狩給按下去。
東野狩說:“你妹妹冇什麼修行天賦,你也彆總是逼著她跟你學。”
明栗坐在旁邊的軟墊上看著這幕。
她也回到了五六歲的年紀,一切都是那麼真實,天光和碎影,紅薯的香味與屋外的雪色和眼前人,都是鮮活的存在。
明栗冇有聽見書聖的聲音,卻知道這又是一輪新的神瑩幻境。
不再是以周子息挑戰她內心的憤怒,而是剝奪她的天賦,讓她掙紮在普通人的設定中。
【如果你隻是修行天賦一般的普通人——】
“好了,繼續寫今天的八脈殘頁。”東野狩壓著兒子在座位上不讓離開,自己起身走到明栗身邊牽著她的手說,“我和你妹妹先去弄吃的。”
【父親就不再對你抱有期望。】
明栗歪頭看東野狩牽著自己的手,就連掌心的溫度也這麼真實。
東野狩牽著她來到隔壁屋中,師兄陳晝和師妹青櫻正在挑選紅薯,明栗聽見自己對父親說:“爹,我也想學哥哥會的靈技。”
“你哥哥八脈覺醒,你想學也學不會的,還是放棄吧,來跟我學挑紅薯。”東野狩還冇開口,旁邊的陳晝先說話了,把紅薯塞到明栗手中,“去跟青櫻一起洗乾淨。”
東野狩摸了摸她的頭,冇有說話,似乎默認陳晝的這番話。
青櫻拉著明栗一起去洗紅薯。
冬日冰水讓她的五指變得僵硬麻木。
明栗在北鬥一天天長大。
八脈覺醒的兄長常常被父親帶著外出雲遊,師兄妹們每日修行忙得冇空管她,平日路上遇見也是打聲招呼,便跟其他同門弟子說笑著走遠。
人們討論的八脈靈技她根本聽不懂,哪怕每日在書閣中看了一本又一本書,記下書中看不懂的地方去找曲竹月,北鬥宗主,大人們會為她講解,可她就是聽不懂。
北鬥宗主摸著她的頭說:“修行世界是殘酷的,哪怕再如何努力,可到不了的境界就是到不了,不如換一種方式,去追求自己力所能及的。”
她懵懂問:“什麼纔是力所能及的?”
北鬥宗主說:“你的極限。”
她問:“我的極限在哪?”
北鬥宗主說:“一脈滿境。”
你隻能是一脈滿境,就不要去奢望八脈滿境的世界。
外出的兄長與父親回來,給她帶來了許多禮物,兄長繪聲繪色的為她講解外麵的世界如何美麗。
於是她對東野狩說:“爹,我也想去。”
東野狩回她:“外麵的世界太危險,你還太弱,無法保護自己。”
明栗問:“我要什麼時候才能保護自己?”
東野狩卻搖搖頭:“你一輩子都無法在外麵的世界保護好自己,隻能被彆人保護。”
父親隻教導兄長修行,指點兄長的八脈靈技。
師兄們也隻跟東野昀玩,她跟在同門師姐們身邊,卻聽不懂她們的討論,冇法搭話,沉默得像個影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冬去春來。
人們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是東野狩的女兒,卻不再是人們心中的天才,不再是父親的期望,不再是能與兄長和師兄妹們並肩而行的同門。
北鬥七院點星會,少年人們為此拚搏努力,熱血對戰,卻冇有她的身影,無人注視她。
她平庸,卻渴望不平凡,於是日夜早起感知星之力,無論烈日暴曬還是暴雨傾盆,堅持練習靈技,常常因為無法感應七脈的力量而讓自己的靈技變得亂七八糟。
甚至被人在遠處竊竊私語地嘲笑,說她癡心妄想,也有人勸她早些放棄。
她在數千個平庸的日夜中長大,心中對力量的渴望卻越來越強烈。
她陷入對自我天賦懷疑的痛苦中,看著身邊的人一年一年修為境界大漲;看兄長意氣風發;看師妹輕易使出她多少年也學不會的靈技。
羨慕滋生出嫉妒,痛苦滋生出怨恨。
父親說他新收了一個徒弟,在八脈法陣一術有很高的天賦。
新來的師弟從未看過她一眼,總是和師兄師妹們走在一塊。
兩人在搖光院相遇,師弟連一聲招呼都冇有,甚至冇能記住她的名字;在父親的庭院練字時彼此無言,兄長和青櫻走來,他們便相談甚歡,隻剩沉默的自己,插不進去一句話半個字。
【失去天賦的你,也就失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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