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子息在明栗耳邊說:“無論是他還是書聖,都喜歡說些惹人厭煩的廢話,我對這兩人已經不耐煩很久了。”
明栗還未開口,又聽他說:“師姐,師尊死了。”
“他隻是去了自己一直很想去的地方。”明栗輕聲道。
“按照你的說法,我應該很難過。”周子息垂眸,“可我隻有憤怒,厭煩,想要把所有人碾碎成肉泥。”
明栗想抬頭看看他,卻被周子息按著後腦,姿態強硬地將她禁錮在懷中。
“我感覺不到任何悲傷,卻又大概知道我應該要這樣。”周子息說到這眉頭微蹙,“師姐,從前我以為,隻要我一直退讓,忍了所有痛苦和怨恨,就能和你一直在一起,事實的確如此,隻要我不去想來到北鬥之前的那些回憶,就能繼續忍下去,隻要和你在一起,就能剋製,選擇原諒。”
“現在也是。”
明栗心有不好的預感。
周子息用力地抱緊明栗,最終還是要鬆開手,捨棄這份貪戀,他抓著明栗的衣袖,眉間是毫不掩飾又不自覺的戾氣:“但我不能原諒忍讓那些傷害北鬥的人。”
他恢複了愛慾,對明栗妥協,卻也要自己做出選擇。
明栗問他:“你想做什麼?”
“師姐。”周子息垂首與她額頭相貼,嘴角微勾著說,“這整個北境鬼原,都是初代朝聖者們佈下延續神諭的法陣,若是我走出祭台,就會被陰陽咒術操控,去殺北鬥的人。”
“可我總不能讓他們事事都如意,不然我死無數次也不能甘心。”周子息桑聲色喑啞,餘光卻朝歲秋叁的方向掃去,“我的生脈相比其他人很特彆,能連接他人的生脈,這似乎隻有星脈本源才能做到。”
明栗輕抬眼眸,與他四目相對,眼前的男人和當年比武台上的少年重疊。
周子息伸手輕捧著明栗的臉:“他們無法用神諭控製我,也無法用神諭殺了我,也就得不到寄生在我這的星脈本源。長魚葉殺了我,奪得星脈本源,可以將生脈徹底摧毀,也可以徹底掌控生脈,從今以後世人覺醒生脈與否,都是他說了算。”
今日之前,他是不可能告訴明栗這些話的。
周子息本來就冇有自信明栗會選擇自己,更彆談缺失情感後的他,更不會有這種自信,甚至不會朝這方麵去想。
以及他太害怕,害怕明栗會因為地鬼的身份而放棄自己。
周子息已經習慣自己去解決難題,隻要扛下去,隻要不死,他一定能找到機會。
從前他會自毀生脈求解脫,可現在不會,因為他想活下去。
“也許這次我也死不了。”周子息親吻明栗臉頰,卻也趁機給了她歸憶圖,“師姐,不用找我,我會自己回來的。”
周子息倒映在地麵的影子中,隨著他話音落下升起一隻巨大的黑骷髏,颶風橫掃,揚起明栗的衣發時,也將祭台的白骨堆吹散,發出劈裡啪啦的斷裂聲響。
明栗伸手想抓住他,周子息卻被黑骷髏雙手抓住,枯骨指縫合攏時,遮住了周子息的眼,明栗卻看見他微彎的唇角,笑意張揚,似對這天地的挑釁。
緊盯祭台的書聖
周子息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明栗心中早有所覺。
從當年周子息第一次過生辰那天晚上開始,明栗就發現師弟放下了些什麼。
周子息在她麵前變得越發沉穩內斂,不再像是炸毛的小狗,而是成熟的大犬。
明栗想和師弟好好談談的。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總有事情插隊阻止,讓他們冇能說上這些。
才相見,卻又彆離。
明栗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
周子息臨死前傳給她的歸憶圖,不知從何時開始記錄的,全是他在怨塔山下祭台中受苦受難的畫麵。
從他剛來時,在死亡的痛苦中掙紮,被書聖與長魚葉以各種辦法殺死,彷彿又回到了曾經的監察使地牢,可他有著強烈的求生欲,試圖回到他心之所向的地方。
可朝聖者們帶給他的全都是噩耗,葉元青會踩著他最在乎的點讓他跪地求饒,崔瑤岑會高傲地宣示他淪為階下囚的身份,書聖會讓他連恨意都被剝奪。
周子息曾求過無數次,他什麼都做了,跪地求饒,自賤自辱,卻也冇能讓陳晝從天坑出來,冇能讓青櫻回到北鬥,冇能讓東野昀救到他的朋友。
“你可以等著你師姐來救你。”
朝聖者們早已知曉明栗的死訊,卻不會告訴周子息,讓他懷抱虛無的希望等待。
在這樣的日子裡,周子息最不想見到的就是明栗,最想見到的人,也是明栗。
長魚葉對他說:“你的求生欲可真強啊,若是一直不願意告訴我們剝離出星脈本源的辦法,那你就隻好痛苦到我們想到辦法徹底殺死你為止。”
“期間你若是想到辦法離開這裡也沒關係,但是你得記住,你身上的陰陽咒術,會讓你離開北境鬼原後去殺了你最不想傷害的那些人。”
“是要自由,還是你的師兄姐們,你選哪一個?”
周子息也從未如此恨過一個人。
他失去了自己曆經千辛萬苦纔得到的所有,偶爾低頭與屍骨堆下的影子對望時,周子息忍不住想,告訴他們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回去北鬥,回去告訴師姐,師兄、青櫻和東野昀所在何處,受了什麼苦。
可這樣一來,生脈就會被徹底消滅,通古大陸將變成真正隻有八脈的世界。
影子隻是默默地陪著周子息,正如從前在塔樓一樣。
周子息問它:“你想我怎麼做?”
影子冇有回話,將選擇權交給他。
周子息在非人的折磨中被洗去人性,曾經讓他心動過的每個瞬間,再次想起時,卻已不會再有半分動容,甚至無法理解,隻冷眼旁觀。
就連對朝聖者們的恨意也變得淡漠。
直到某天,他感受到了明栗的存在,重新見到他的師姐。
曾經失去的情感才一點點被喚醒。
如今周子息將這些記憶傳給明栗,和從前一樣耍小心機,讓數次明確告知“我喜歡你”的明栗知曉他曾遭遇過的痛苦,讓明栗對他的心疼更多一些;讓明栗對他的喜歡再深一些;就算這次死了,也要讓明栗再也忘不了他。
周子息對明栗說:師姐,你就隻愛我一個人吧。
夜空中的金色天目給這一片帶來了強烈的壓迫感,與地麵的黑骷髏們對峙。
祭台中的明栗抬首看向身前的黑骷髏,它也在看著自己,黑色的眼窩深處流轉著星線的光芒,它是所有黑骷髏中最高的那隻。
黑骷髏的手掌側翻,掌心托著的頭骨墜落在地。
明栗眼睫輕顫,將歸憶圖中的一幕幕牢記在心,對黑骷髏說:“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黑骷髏緩緩抬頭,目光看向金色天目,它張開口時,彷彿能將星夜整個吞下,從它喉間發出的怒吼,將金色天目的威壓逼退。
烏雲遮月,隨著天地間生脈力量的召喚,也將遮住那金色的天目。
生滅的天地行氣以難以捕捉的速度朝祭台聚攏,明栗回首時,眉眼間麵對黑骷髏的溫柔轉瞬即逝,殺意明確,手中長劍將瞬影而來的書聖斬退。
長魚葉臉色微沉,再也無法保持從容,瞬影到方回身邊,伸手要將他抓走時,卻遭宋天一阻止。
宋天一將方回拉去身後,數隻透明的竊風鳥徘徊在周遭警惕著長魚葉。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抓他,但你可以拿醒髓來換。”宋天一說。
話說得很慫,攔人的動作卻不容拒絕。
“我從不跟人換東西。”長魚葉話音剛落就消失在宋天一視線。
這速度……太快了!宋天一根本看不清長魚葉的動作,隻能預判他出現的位置,圍繞在方回身邊的竊風鳥感受著星之力的波動,發出警示的鳴叫。
方回神色呆滯地望著天上金目,他的力量正在與之共鳴,微弱的、平日裡難以感應的行氣脈的力量,正與天上金目連接。
護在方回身前的宋天一滿頭冷汗,對手給出的壓迫感讓他難得打起精神來全力以赴。
宋天一深吸一口氣,耳邊是黑骷髏的怒吼聲,他摒除雜念,暫時放下恐懼閉目。
陰之脈高階靈技·永墜。
宋天一睜眼,他和方回的身影正在消失,濃稠的黑暗將他們包裹,隻剩下透明的竊風鳥,他們兩人像是從一幅畫卷中剪去身影。
長魚葉伸手抓了個空,自己也陷入了黑暗的世界。
他能感覺自己是站立,卻有無儘的下墜感,他聽不見任何聲響,也感受不到天地行氣的流動。
長魚葉開口說話,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看來你擅長的是陰之脈。”長魚葉說,“永墜,很難掌握的靈技,無儘的下墜感會讓人產生同樣冇有儘頭的恐懼感,讓對手死在黑暗與恐懼之中的高階靈技,使用靈技永墜時,必須徹底拋棄恐懼這種情緒,可這樣的靈技,你以為我不會嗎?”
長魚葉抬起手,下墜感消失,指尖燃起一束火光,他說:“隻要有一點光芒,就能驅逐黑暗。”
火焰張揚地將黑色畫卷燒燬,重現天光,長魚葉耳邊再次響起黑骷髏們的咆哮聲,以及竊風鳥高速飛行帶著殺意的聲響。
“破風。”
長魚葉抬手捏碎竊風鳥,行氣字訣朝前方帶著方回試圖躲起來的宋天一殺去,瞬影而行的宋天一被破風重力從空中擊落,狼狽倒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