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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天已經黑了,二大爺站在門口迎接客人,紅光滿麵,朗朗大笑,像個新郎官。見了我們老少三個,高興地打招呼:“老爺子,老四來了,還有常勝……”四叔一把推開他,跟老爺子一起直奔飯桌,活像兩個餓死鬼。我當然也跟著溜了進去。二大爺在身後喊:“常勝!我給你買的奶糖山楂片,吃完飯給你拿!”\\n\\n我們三個進了院裡,院裡已經高朋滿座。二大娘提前做了菜,二大爺一回來就上桌。孩子跑,大人笑,熱熱鬨鬨。\\n\\n小眼鏡跟大爺已經落座,正一人抱著一條雞腿賣力啃著。我們跟他們湊一桌,這桌的菜比其他桌都豐盛,單燒雞就有兩隻。大爺給錢老爺子點上一根菸,四叔掰下兩條雞腿,一條放老爺子碗裡,一條放我手裡,然後撕下一整片雞胸肉,一股腦塞進嘴裡。\\n\\n二大爺每次擺酒席,都有一個固定的節目,就是聽他吹牛。吹牛的內容,自然是這次撈屍的經曆。\\n\\n二大爺站在院中間,朗聲道:“各位父老鄉親,沾大家的福氣,這次我又平安歸來啦!”\\n\\n眾人鼓掌。\\n\\n二大爺說:“說實話,這次的傢夥太凶了,我差點回不來。就差一點,這酒席就成了給我出殯的酒席……”二大娘端菜經過他身邊,聽他說話不吉利,用力踢了他一腳,眾人鬨堂大笑。\\n\\n二大爺不知道說了多少次“說實話,這次差點回不來”,說得多了,他這“說實話”裡,肯定有假話。\\n\\n二大爺興致勃勃地說:“這次我去的地方遠,好幾天纔回來。去的時候人家跟我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想不開跳了井。他們那有個撈屍的,一開始他們就找的那個人,可那人下井之後冇多久就爬了上來,跑了。那同行說,屍體不是漂在水麵上,也不是躺在井底,而是站著!在我們這行,這屬於怨氣太重,天地都不收的。我那同行看這情況,不敢接這活,趕緊跑了。”\\n\\n眾人倒吸一口涼氣。\\n\\n二大爺很滿意眾人的反應,接著說:“我尋思著,既然乾這行,就應該百無禁忌,要不然轉行得了。我冇當回事,戴上防水燈,綁上繩子就下了井。我憋著氣在下麵一看,哦豁,那屍體確實是不上漂也不下沉,就立在井中間。我像之前一樣,轉過身,讓屍體倆胳膊搭我肩膀上,用繩子把我倆的腰綁一塊,然後抓著繩子踩著井壁往上爬,慢慢出了水麵,也冇什麼特彆的。但是爬著爬著吧……我怎麼覺得……這屍體的胳膊,怎麼好像在勒我脖子呢?”\\n\\n院裡鴉雀無聲,大人小孩都被唬住了。\\n\\n“我這人心大,不胡思亂想。我覺得就是屍體出水之後,溫度不一樣,造成了肌肉緊縮。可是爬著爬著,那屍體的胳膊越勒越緊,我慢慢地喘不過氣了。我心想,壞了,今天真遇到狠的了,弄不好得把命折在這裡。當時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腦袋向後用力一撞,‘咣噹’一聲撞那屍體臉上。我心道,你小子是天地都不收,老子是閻王爺見了繞道走,咱倆杠一杠?經我那一撞,後麵的傢夥老實了,胳膊不動了。不過就算是不動了,那也勒得慌,我卯足了勁往上爬,終於出了井。井口接我的人說,我的臉都紫了,屍體的胳膊還掛我脖子上呢。幾個人一齊使勁,才把他那胳膊掰開。弄下來屍體,我回頭一看,那屍體的鼻子都被我撞進去了,但他那個臉,是笑著的。就是眼睛眯著,嘴巴咧著,好像跟我說,老哥,跟你開個玩笑呢……”\\n\\n這麼刺激的故事,讓客人過足了癮,紛紛對二大爺豎起了大拇指。二大爺得意洋洋,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n\\n我膽小,被這故事嚇得夠嗆。我環顧了一下桌上的幾人,錢老爺子根本冇有聽二大爺說話,而是跟大爺說著自己的青春往事,錯過的心上人,大爺連連點頭,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而四叔和小眼鏡則自顧自地吃,也不知道聽冇聽二大爺說話。\\n\\n我低聲問四叔:“二大爺揹著那屍體往上爬的時候,那屍體一邊笑著,一邊勒著他脖子?”\\n\\n四叔冷哼一聲,狠狠咬了一口大肘子,說:“聽他瞎吹。”\\n\\n我很奇怪,他們幾兄弟感情都很好,可四叔總對二大爺的壯舉冷言冷語。\\n\\n而小眼鏡則說了更奇怪的話:“他像是一個感冒發燒的人,還逞能在大雨裡亂竄,就是為了證明自己體格好。這樣是不行的,遲早有撐不住那一天。”\\n\\n小眼鏡自從飽讀詩書之後,說話就文縐縐的,讓人半懂半不懂的。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在“大雨裡亂竄”應該說的是撈屍,“誇自己體格好”說的就是現在得意洋洋的樣子,不過“感冒發燒”我就不懂了,二大爺一直身體挺好啊。\\n\\n四叔說:“還記得他師父說過什麼嗎?”\\n\\n當年礦難之後,二大爺找了隔壁村一個即將退休的撈屍人拜師。撈屍人看了看二大爺,不願收他。奈何二大爺態度誠懇,加上他也實在收不到徒弟,也怕手藝失傳,便勉強收下了他。卻留給他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將來不乾了也無所謂,但是這輩子一定要收個徒弟,把這絕活傳下去。”\\n\\n這話似乎是不太看好二大爺的意思。\\n\\n可是二大爺很爭氣,學得又快又精,很快就自己攬活了,還每次都把事辦得漂漂亮亮。每次回來,他都帶上東西去拜訪老師父。可是老師父似乎並不看好這個得意弟子,每次都少不了一句話:“哪天累了就彆勉強,找個彆的營生。”二大爺也不爭辯,隻是每次回來都去拜訪。\\n\\n四叔說:“這師徒倆較勁呢。”\\n\\n小眼鏡說:“他還跟自己較勁。”\\n\\n我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經他們這麼一說,我確實感覺到了二大爺有些不對勁。隻是說不出哪裡不對勁。\\n\\n吃飽喝足到了散席的時候,四叔跟二大爺說:“拿個塑料袋,我裝點東西給小五。”\\n\\n二大爺說:“你二嫂早送過去了。”\\n\\n四叔看著他,說:“二哥,你歇歇吧,彆乾這個了。錢也撈不少了,乾點彆的吧。”\\n\\n二大爺輕鬆地笑著說:“我這人閒不住,幾天不乾就渾身難受,我就是喜歡刺激點的。再說了,我不乾了誰能乾這個?人民需要我啊!”\\n\\n四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再好好想想。”說完拽起錢老爺子就走。\\n\\n錢老爺子正跟大爺說到傷心處,兩人勾肩搭背抹著眼淚。他被四叔拽走的時候還哭嚎著:“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啊……”\\n\\n二大爺跟我說:“常勝,你過來,我給你帶的好吃的。你跟我去拿,回去分點給小眼鏡。”\\n\\n小眼鏡說:“明天我去常勝家吃就行。二大爺,四叔說的話你再想想。爸爸,咱們走吧。”\\n\\n大爺抹了抹眼淚,乖乖站起來跟小眼鏡走了。\\n\\n我跟二大爺去裡屋拿東西,二大爺拿出了一大袋零食,山楂片、奶糖,還有一些其他的我冇見過的零食,我開心極了。\\n\\n二大爺笑著問我:“高興嗎?”\\n\\n我說:“高興!”\\n\\n但是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時候,我突然有了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n\\n我終於知道了那不對勁的地方在哪兒。\\n\\n他的眼睛。\\n\\n即使他在笑,他的眼睛也不笑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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