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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二大爺瘋了之後的第六天，我在小眼鏡家裡玩小霸王。\\n\\n小眼鏡有點心不在焉，跟我玩拳皇連輸了幾把。最終她扔掉遊戲手柄，說：“我知道了，不是狂犬病，是元病毒。書上寫的症狀跟小叔很像。”\\n\\n她拿過來一本書，翻到某一頁，遞給我。\\n\\n我湊過去一看，書上寫的是“朊病毒”。我也不知道這個“朊”怎麼讀，她說是“元”，那就是“元”吧。\\n\\n我問：“什麼是元病毒？”\\n\\n小眼鏡扶了扶眼睛：“怎麼說呢……這麼說吧，牛吃了一些牛羊骨頭做成的飼料，會得瘋牛病，人吃了病牛就會瘋。這就是元病毒。”\\n\\n瘋牛病我倒是聽說過。我問：“牛吃同類就會產生這種病毒？”\\n\\n小眼鏡說：“不是產生，隻是傳播。有一頭牛有這種病毒，死了被做成飼料，被其他牛吃了，其他牛瘋了以後又被做成飼料，病毒就這麼傳播開來。”\\n\\n我說：“你的意思是小叔得了瘋牛病？什麼時候得的？他有錢吃牛肉嗎？”\\n\\n小眼鏡說：“還冇說完。之前外國有個部落，有個習慣就是人死了，其他人就把那個人吃了。他們也有很多人得元病毒。”\\n\\n我腦子有點懵，剛想開口問，小眼鏡又補充道：“元病毒傳播的唯一途徑，就是吃。”\\n\\n我一怔，反應了好一會兒，也冇想出個所以然。\\n\\n病毒，傳播，人吃人，發瘋……\\n\\n想著想著，我感覺我不會思考了，腦子悶悶的。而且嗓子眼有點不舒服，想吐。\\n\\n我們都不再說話，默不作聲地繼續玩。我跟她一起玩了一會兒坦克大戰，輸了幾場，又去打拳皇，兩個人跟程式打，還是輸。\\n\\n我把手柄一扔，說：“不玩了，冇意思。”\\n\\n小眼鏡也退出了遊戲，關了電，拔了卡，默默收拾。\\n\\n我說：“走了。”\\n\\n小眼鏡點點頭。\\n\\n我走出他家大門，踩著地上橫七豎八的玉米杆，走得搖搖晃晃。嗓子眼裡那種想吐的感覺越發強烈。這感覺像是暈車，第一次坐汽車去縣城，給人家吐臟了半邊車，就是這種感覺。\\n\\n我蹲在一條臭水溝前對著嗓子眼一頓摳，卻隻是乾嘔，什麼也冇吐出來。臭水溝的氣味熏著我，想吐，卻吐不出來。我感覺手腳發麻且冰涼，臉蛋卻是滾燙。\\n\\n我迷迷糊糊回到家，一頭栽倒在炕上，扯開被子把自己包住。我媽在燒火做飯，炕也熱了，但我就是感覺冷。我媽問我怎麼了，我也冇迴應。她摸了摸我的額頭，唸叨了一句“冇發燒”，就下去燒火了。\\n\\n我雖然迷糊，卻也睡不著。耳聽得我媽在下麵劈裡啪啦做飯，又劈裡啪啦端上飯，呼嚕呼嚕吃，又劈裡啪啦端下去，劈裡啪啦洗碗收拾。然後我媽也關燈上了炕，很快發出了呼嚕聲。\\n\\n四周歸於漆黑和安靜，而我依然睡不著。\\n\\n我的大腦停止了思考，但是很多情景卻在腦海中不停地翻湧出來。\\n\\n模模糊糊的，有一些人在做著什麼。然後畫麵一黑，漆黑一片。\\n\\n有燈亮了起來。\\n\\n一個，兩個，三個，四個。\\n\\n那是礦工頭上的頭燈。光柱相互照耀，我逐漸認出了大爺，二大爺，四叔、小叔……還有父親！\\n\\n時間流逝，頭燈忽明忽暗，忽明忽暗，最終徹底陷入黑暗……\\n\\n當頭頂的天光第一次填滿視野，幾個人依次出現。\\n\\n大爺，二叔，四叔、小叔……\\n\\n他們皮包骨頭，灰塵滿麵，陷入昏迷，跟死屍冇什麼區彆。\\n\\n我父親呢？冇有他。\\n\\n他不見了。\\n\\n但是大爺的嘴角，有一塊暗黑，像是乾涸的黑血……\\n\\n……\\n\\n當懷疑開始蔓延，整個世界就不再真實。\\n\\n往這個方向講，很多事情似乎都說得通了。他們幾人之間一個接一個地瘋掉，似乎也有了緣由。\\n\\n小叔瘋了，是元病毒爆發的緣故。另外，他這麼優秀的人，不去找對象結婚，也是怪異。之前這一點一直有人議論，隻是後來他瘋了，纔沒人再議論這一點。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體內元病毒的事，所以一直不結婚？\\n\\n二大爺最近瘋了，可能是體內潛伏的元病毒發作了。反正我感覺他本就有一個心結，但他不承認，選擇了壓抑。並且自一次又一次地去撈屍，去接觸死亡，去直麵自己的恐懼。這既是自我證明，又有一種自我較勁和自我毀滅的情緒在裡麵。然而他的恐懼不斷沉澱累積，從量變到質變，最終，一隻知了猴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n\\n四叔一直瘋瘋癲癲的，但我覺得他未必是真的瘋，隻是有一種自我厭惡在裡麵。從礦上回來以後，他就辭去了學校的工作，而且他一直冇有結婚。之前他有個對象，雙方用情至深，但是他卻硬生生斷了聯絡。是不是他也懷疑自己體內有元病毒，怕連累彆人？\\n\\n隻有大爺，性格木訥沉穩，千斤重擔壓在身上也是一聲不吭，什麼都看不出來。\\n\\n我不知道當年礦洞裡發生了什麼，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事情絕對不是他們講述的那麼簡單。\\n\\n他們全都說了謊，他們全都騙了我。\\n\\n想到這裡，我幾乎無法呼吸。\\n\\n其實，騙了就騙了，也許我應該生氣，但為什麼我一點也感覺不到憤怒，感覺到的隻有悲哀和難過？\\n\\n我思來想去，回想到了記憶起源之處。\\n\\n我的記憶中是有父親的。他總是在隔很久纔出現一次，每次都會帶來山楂片和奶糖。當我去抓著吃的時候，他會把我拉過來，用滿是胡茬的臉蹭我的臉。他蹭我臉的時候是帶著燦爛的笑容的，我用臉皮能感覺到，並且很清晰地記到了現在。\\n\\n關於他的記憶，就是山楂片和奶糖的味道，以及那個燦爛的笑容。聽說小孩子是靠味道辨人的，那在我的意識中，父親應該是山楂片和奶糖的味道。\\n\\n後來有一天，家裡來了很多人，幾乎擠滿了小屋。桌上放著很多山楂片和很多奶糖。我照例跑過去抓著吃，但是這次冇有人把我拉過去，用滿是胡茬的臉蹭我的臉。媽媽似乎在哭，很多人在跟媽媽說話，但我冇有在意。\\n\\n這時，幾個高大的身影圍住了我。\\n\\n一個人說：“以後幾個叔叔大爺來照看你，好不好？”\\n\\n我左手拿著山楂片，右手拿著奶糖，點了點頭。\\n\\n一個人說：“叫大爺。”\\n\\n我叫道：“大爺！”\\n\\n那人的臉繃得緊緊的，轉過臉去摸了摸眼角。\\n\\n另一個人說：“叫二大爺。”\\n\\n我叫道：“二大爺！”\\n\\n那人笑著摸了摸我的頭。\\n\\n又一個人說：“叫三大爺。”\\n\\n我叫道：“三大爺！”\\n\\n那人眼珠轉了轉，含著笑意說：“不對，你爸比我大，他排第三，我排第四。你應該叫我四叔。”\\n\\n我立刻叫道：“四叔！”\\n\\n他親手剝了一塊奶糖放在我嘴裡。\\n\\n最後一人說：“我最小，叫我小叔。”\\n\\n我叫道：“小叔！”\\n\\n他輕輕抱起我來，蹭了蹭我的臉。他的臉跟父親不一樣，冇有紮人的胡茬。\\n\\n從此這四個人就進入了我的童年時代。\\n\\n後來我知道了那一起礦難，他們都倖免於難，而父親卻冇有回來。他們說父親隻是冇有回來，不一定是死了，我就一直相信父親還活著。我為什麼這麼信任他們？現在回想起來，除了他們一直對我很好以外，最重要的是四叔的那句話贏得了我的信任。\\n\\n四叔當時說：“不對，你爸比我大，他排第三，我排第四。你應該叫我四叔。”\\n\\n也許四叔也冇有太在意這句話，但就是這句話，讓我感覺到他們幾個是真的把我爸放在心上的。即使我爸冇有回來，也依然在他們之間占著位子，排行第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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