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楊小牛的這話，京之春一時驚得一怔。
她正在琢磨輿圖的事，楊小牛就拿了出來，這人莫非是她肚子裏的蛔蟲不成？
他怎麼就知道自己一直想要大周朝的輿圖？
關於她想帶著兩個孩子逃離流放地的事情，她可是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半句。
隨即，京之春便開始一臉鎮定的裝傻充愣，“楊……楊大哥，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楊小牛見京之春不認，便也不繞彎子，徑直說了下去：“沈家娘子，我知道我這話聽著有些唐突。
但，眼下情況危急，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其實，我們那回去野羊坳抓老虎，有一晚我守夜，聽見你說夢話了。
我聽見你嘀嘀咕咕的說著，要弄到大周的輿圖，一定得帶孩子們逃去南邊。
那時我就疑心，也許你跟著我們進山，怕不隻是為了捉虎那麼簡單。
後來你說要進城買葯，還在藥鋪預定了一些藥材，得在城裏過一宿。
那日等你和二牛媳婦去了客棧，我便去了你預定藥材的那間藥鋪，掌櫃的說，壓根沒你這號客人定過什麼藥材。
那時，我還以為你要逃跑，所以我留了個心眼，就讓二牛一個人回家了。
那晚我留在城裏沒走。
我瞧見你換了身打扮，在酒樓後巷找乞丐打聽柳家，半夜又摸進了柳家的鋪子。
我那時就全明白了，也許你是去柳家的藥材鋪找大周朝的輿圖了。
因為，尋常百姓，誰會有輿圖那東西？
可柳家不一樣，他們回春堂有自己的商隊，常年往南邊販藥材，他們手裏肯定有輿圖。”
隨著楊小牛的話說完，京之春驚得腦門上都出了一層冷汗。
她原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結果沒有想到，其實她做的一切都被楊小牛看在眼裏。
而且，她自己半夜還說夢話？
居然還把這麼重要的事情說出去了……
這臭嘴真該死！
糙。
而且，再看楊小牛，以前隻當他是個憨厚木訥的粗人，沒想到竟是個粗中有細，心思深得嚇人的人。
不過，萬幸的是，楊小牛似乎隻當她是為了找輿圖，沒瞧見別的，京之春也是鬆了一口氣。
但，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楊小牛又把輿圖也送到了她麵前，想必是來談條件的。
她再裝傻充愣，就不合適了。
京之春深吸一口氣，抬起眼道，“既然楊大哥都瞧明白了，我也沒什麼好瞞的。是，我確實在找大周的輿圖，楊大哥今日拿這個來，是想談條件？”
楊小牛聽京之春並沒有因為他揭穿她的秘密而生氣，心裏鬆了一口氣。
而且，看樣子京之春也並沒在柳家的藥鋪裡拿到她想要的輿圖，他又是鬆了一口氣。
其實，和京之春接觸這段日子以來，她幾次三番救他們楊家人的命，這幾份恩情他楊家人幾輩子都還不完。
如今他這揭開京之春秘密的做法屬實有點忘恩負義了……
但是，為了他的家人，他不得不這麼做。
楊小牛低下頭不敢看京之春，直接就跪在了雪地上。
“沈家娘子！如今鼠疫爆發，蠻子也已經攻破了青石縣，這西北不能再待了，我把這輿圖給你，沈家娘子，你帶著你的孩子去逃。
但是，我能不能求求你一件事情，求你逃的時候，帶上我家三個娃！給我們楊家留條根。
我知道你有大本事，跟著你，我們家的三個孩子興許還能有條活路。”
“什麼？”
京之春沒有想到楊小牛的條件居然是託孤。
楊家大人明明都還在，為何不舉家同逃，偏要將三個孩子託付給她？
京之春皺了皺眉，問道：“楊大哥，你既已從戰場上回來，手裏又有輿圖，為何不帶著全家人一起走？”
楊小牛一聽這話，眼睛瞬間就紅了，他哽咽地道，“沈家娘子……其實，其實，我……我是從軍營裡逃回來的。
當初被官府征去打蠻子時，我心裏雖怕，卻也想得明白保家衛國幾個字。
咱莊稼漢的命能值幾個錢？死在邊關也算對得起祖宗。
可等我到了戰場才知道，我們這次被征來的三萬泥腿子，不過是王莽大將軍眼裏的替死鬼。
其實，王莽大將軍早就知道蠻子那邊也爆發了鼠疫，他害怕他手底下的親兵會染上鼠疫，才征我們這些泥腿子頂在最前頭。
我們這些泥腿子餓著肚子，握著刀往前沖，而王莽大將軍他的精銳卻躲在後麵督戰。
等我們這些泥腿子跟蠻子拚得兩敗俱傷了，王大將軍的兵才衝出來做做樣子殺幾個半死不活的蠻子。
才五天時間，我們這些泥腿子兵就死了一萬多人……
最寒心的是，許多人根本不是死在蠻子刀下，而是死在自己人手裏的。
戰場上，我們這些泥腿子兵有人撐不住了想往回退，可後頭等著我們的，是王莽的親兵啊……
他們就守在我們的後麵，誰往回撤，他們就砍誰，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眼睜睜看著和我同村的鐵柱，他的右手被蠻子斬斷了，他捂著傷口隻是想退回營裡去包紮而已……
可人還沒跑幾步，就被督戰的王莽的親兵一刀削掉了腦袋……
血噴得老高，那顆頭滾到我腳邊的時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他的眼裏都是不可置信。
想不到自己會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說到這裏，楊小牛直接哭得淚流滿血，他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那天我們贏了，打退了蠻子，那天夜裏，我去上茅房，就聽見看守我們這些泥腿子兵的守衛說，王莽大將軍設下計策，要讓我們剩下的泥腿子兵去做誘餌，把蠻子引到絕龍穀去……然後，放火燒穀。
他們連我們這些泥腿子一併燒掉，說我們接觸過蠻子，怕把鼠疫帶回大營，不如一把火燒乾凈。
那一刻，我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不怕死在蠻子刀下，可我不能死在自己人手裏……
我家還有老孃老爹，有弟弟，有孩子，有媳婦兒，他們在等我，我要回家。
我掏出身上僅有的三兩銀子，買通了看守我們的一個老兵，他偷了一張舊輿圖給我，我當夜就逃了。
我一心隻想往家跑，想把這條命撿回來。
可跑到青石縣時，我才聽到蠻子偷襲了青石縣，青石縣的縣太爺也主動投降了。
我拚了命地往回趕，隻想把蠻子快打過來的訊息告訴我的家人還有父老鄉親！
幸運的是我逃回來了，把這個訊息帶回來了。
但是，按大周律，逃兵是要株連親族的！
朝廷是不會放過我，還有我的家人。
我們大人死了倒是無所謂，可是我們楊家的幾個孩子，他們才那麼小，他們不該跟著我一起死。
沈家娘子，我求求你，求求你帶他們往南邊逃。
要是……要是真能活下來，就給他們改個姓，讓他們忘了自己姓楊，忘了還有過我這麼一個爹，大伯，隻求他們能像野草一樣，悄悄活下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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