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魂封神 第33章 通道關閉,危機暫停
穿過那片陰影時,天已經黑透了。他踩進荒野,腳底一沉,鞋底帶起一撮灰白的光,像誰吹滅了半截火柴,閃了一下,就沒了。
風在後麵追。焦土打著旋兒,貼著地麵跑,像燒剩的紙片,又像誰撕碎的稿子。他沒回頭。身後那道裂口早就合上了,可他知道,底下還在爛。不是結束,是還沒炸。
前頭地平線裂著,黑得不像縫,像被刀捅穿的肚子,邊兒都翻著。沒有聲音,但腳底發麻,骨頭裡嗡嗡響。那是詩,不是寫的,是卡在地底的殘句,擠著、撞著、喊著要出來。
竹簡貼著胸口,布條勒進肉裡,一圈圈紅印,像刻上去的。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從泥裡拔靴子,鞋底扯著焦土,啪地一聲,濕乎乎的。膝蓋發僵,關節裡像灌了冰水,彎一下,疼得牙根發酸。冷從骨頭縫裡往外鑽,像有蟲子啃。但他不能停。那道光還在底下跳,一下,一下,撞著他心口。
地縫邊上,霧氣翻著,青銅色的,像活的。霧裡飄著字——“天地不仁”半句,“長河落日”半句,還有聽不懂的調子,斷斷續續,可帶著熱,像剛吐出來的血。
這些字不是寫出來的。是古人嚥下去的,一句一滴血,一字一縷魂。劉斌知道,那是被燒死的詩,被割舌的人,臨死前咬在喉嚨裡的呐喊。等了千年,就為了這一刻,和他這塊身子對上頻率。
他站住,手伸進懷裡掏竹簡。解布條時,手指抖了。不是怕,是身體自己在往後縮。肌肉繃著,神經抽著,像知道接下來要疼成什麼樣。他明白要做什麼——封印陣,靠詩魂引路,真言開鎖,血來祭。可他發不出聲了。上一章那一腳踩下去,不光埋了“詩”字,也把他嗓子踩斷了。現在張嘴,隻有鐵鏽味,連喘氣都帶腥。
但他還有心跳。
他閉眼,手按上竹簡。腦子裡一下子全回來了:七歲,在灶台邊用炭條寫“山高月小”,火光映著孃的臉;十六歲,雨夜裡拿玻璃劃“詩是活著的聲音”,雨水順著窗縫流下來,打濕袖子,也打濕那行字;審訊室裡,咬著鋼筆不鬆口,血順著嘴角流進衣領,墨混著血,在紙上洇出一朵黑花……那些字,那些聲,那些沒寫完的詩,全在心裡活著,像埋在土裡的種子,就等一聲響。
心一跳,詩魂猛地顫了一下,竹簡上爬出暗金的紋路,像血管,慢慢張開。
他咬破舌尖,血湧出來,順著下巴滴。蹲下,用血在地縫邊上畫線。第一筆剛落,胸口猛地一抽,像有人拿刀剜他肺,疼得差點跪倒。第二筆,眼前發黑,耳朵裡炸開,彷彿上千人齊吼,聲浪撞得腦殼要裂,耳道流出血來。第三筆,他吐了口血,混著碎牙,落在陣上,居然自己燒起來,幽藍的火苗晃著,照出他扭曲的影子。
七道血痕,七次輪回的執念。每一筆,都是一個詩人死的時候,靈魂被碾碎的瞬間。他畫得極慢,每一下都像剝皮抽筋。可他不能停。陣不成,那黑縫就會徹底撕開,詩魂湧出來,變成洪流,把人世吞了。詩本是光,可沾了怨,就成了災。
最後一筆合上,地麵轟地一震,裂縫裡傳出龍吼,像地底有東西翻身。霧炸了,變成人影——穿青衫的,穿粗布的,穿破衛衣的——全是不同時代的詩人,全長著他的臉。他們張嘴,沒聲,可字浮在空中:“記得”“彆忘”“寫下去”“燒了也寫”。那些字像碑,像遺言,像咒。
這是最後的攔。不是打他,是勾他。要他留下,要他變成通道的一部分,用魂繼續念,讓門永遠開著。詩不斷,魂不滅。可詩不斷,人就永無寧日。那些字會變咒,韻腳成鎖鏈,把活人拖進無儘念誦,當祭品。
劉斌跪下,兩手按在陣心。
心在跳,殘魂順著血脈衝到指尖。陣紋亮了,血火倒卷,纏住那些影子。人影掙紮,吼著,化成墨煙,被吸進陣裡。地縫悶響,像巨獸吞東西。藍火一寸寸滅,天上的裂口開始合,像傷口癒合,邊兒泛著光,像大地自己在縫。
就在陣要閉的那一下,一道銀光從底下衝出來,沒被吃乾淨。細得像針,亮得紮眼。劉斌瞳孔一縮——那不是光,是詩。一個字,一句沒寫完的,一個被掐斷的念頭。它沒死,隻是被壓回去,像種子埋進凍土,等著春。
封印成了。
天地突然靜了。風停,霧散,空氣都僵住。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焦土上,像撒了層霜,冷,陌生。劉斌還跪著,手撐在陣上,指尖發麻,整條胳膊沒了知覺。他低頭,看見掌心七個血字——“詩不死,唯隱”——在發光,光往肉裡鑽,字慢慢淡了,像被身體吞了。
他慢慢扯下衛衣的破布,動作像在蓋棺。布輕輕蓋在陣上,壓住最後一點顫。然後鬆手,竹簡滑回懷裡。
抬頭。
雲裂開,月亮圓了。沒歡呼,沒動靜,隻有靜。沉得壓胸口的靜。他知道,不是完,是拖著。那道銀光還在底下跳,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人在黑裡,繼續寫沒人看得見的詩。那詩不在紙上,不在嘴裡,在地底下,在血裡,在每一個不肯閉嘴的人心裡。
他嘴角抽了一下。
沒聲,但笑了。鬆了口氣的笑,累到極點的笑,也是死過一回的笑。
然後,他慢慢跪倒,膝蓋砸進焦土。背一彎,額頭貼地,整個人趴上去,不動了。焦土吸走他最後一點熱,像大地接住一個回來的人。
快昏過去時,他聽見一聲“沙沙”,像風吹竹簡,又像誰在耳語。那聲不從外頭來,是從他胸口裡冒出來的,像心在讀一首沒人聽過的詩。
掌心忽然一燙。
那七個字,在皮底下輕輕跳,像脈搏。
千裡外,一座廢城,一個盲童蹲在斷牆下,手指在地上劃。灰裡,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