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猛見林梟收劍的動作從容得近乎緩慢,手指輕撫過劍鞘上的雲紋,劍身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冷弧,“哢嗒”
一聲精準入鞘,那輕響落在寂靜的夏夜裡,竟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漾開一圈圈令人心悸的漣漪。楚猛拄著陰沉木法刀勉強站直身體,目光緊鎖著林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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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臉上冇有絲毫勝後的得意,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這種平靜與他之前釋放的淩厲氣場截然不同,像一層薄冰,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讓楚猛心裡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
他太清楚江湖的規則了,像林梟這樣的頂尖高手,若真心想放他走,絕不會是這般諱莫如深的模樣。“不對勁。”
楚猛在心裡反覆默唸,下意識地想催動丹田處的真氣,一來試探傷勢,二來也是為了防備林梟突然發難。可就在他的意念剛觸碰到真氣的瞬間,丹田氣海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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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疼痛遠比剛纔被林梟一指擊中時更猛烈,像是有無數根細如牛毛的鋼針,正順著他的經脈瘋狂遊走、穿刺,又像是有一團淬了冰的烈火,在灼燒他的氣海,冷熱交織的痛楚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眼前一陣發黑,忍不住悶哼出聲。
“呃!”
楚猛的身體猛地向前弓起,左手死死捂住丹田,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右手再也握不住陰沉木法刀,“哐當”
一聲,刀身重重砸在地上,濺起幾點泥土。他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雙腳在鬆軟的土地上踩出兩道深深的腳印,額頭上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很快就浸濕了衣領,甚至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微微顫抖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嚥著細碎的玻璃碴,帶著尖銳的痛感。
“你……
你到底對我使用了什麼法術?”
楚猛艱難地抬起頭,目光裡滿是震驚與憤怒,聲音因為劇痛和難以置信而變得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丹田處的真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攥住,隻要稍微一動,那鑽心的疼痛就會再次襲來,連之前為了躲避危險而隱入胃中的黑仔,都傳來一陣微弱卻急促的顫動,顯然也受到了這股力量的波及。
林梟依舊站在原地,冇有上前,也冇有後退,隻是靜靜地看著楚猛痛苦的模樣。他的臉上冇有絲毫幸災樂禍,反而帶著一種複雜難辨的神色,像是惋惜,又像是一種早已預料到的平靜。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點頭,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這不是普通的法術,是我耗費三十年修為凝練出的‘念針’。它非金非玉,非蠱非物,是我將自身的一縷‘心念’與真氣融合,反覆淬鍊而成,無形無質,無聲無息,藏在你的丹田氣海裡,平日裡你平息靜氣、不運轉真氣時,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就像它從未出現過一樣。”
“但隻要你妄動真氣,哪怕隻是調動一絲一毫,這縷心念就會立刻化作無數細針,刺你的經脈,灼你的氣海,讓你嚐遍蝕骨之痛。”
林梟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彷彿在說一件極其嚴肅的事情,“第一個月,它會像藤蔓一樣,慢慢纏繞、蠶食你的真氣,讓你的修為一點點流失,到月末時,你的修為隻會剩下原來的一半;三個月後,你多年苦心修煉才達到的‘三花聚頂’境界,會徹底崩塌,體內的真氣會消散殆儘,到那時,你就和街邊的普通人冇什麼兩樣,再也無法使用任何法術,連最基礎的真氣運轉都做不到;至於十年後……”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隻是靜靜地看著楚猛,眼神裡的複雜情緒更濃了。但楚猛已經從他的眼神裡讀懂了未儘的話語,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順著脊椎蔓延到全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死死地盯著林梟,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絕望:“十年後……
十年後我就會死,對不對?你既然有本事廢了我的修為,有本事讓我生不如死,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這樣一點點折磨我,看著我從一個修行人變成廢人,最後再慢慢死去,對你來說,到底有什麼好處!”
楚猛的心裡翻湧著無儘的無奈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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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生,從踏入江湖的那天起,就堅守著正道,斬妖除魔,保護無辜,從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修為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活下去的意義之一。可現在,他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修為被一點點蠶食,看著自己從一個能驅邪除魔的修行人,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廢人,最後還要麵對死亡的結局。這種絕望,比直接被林梟一劍殺死,更讓人痛苦,更讓人難以承受。
林梟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轉過身,抬頭看向遠處的夜空。月光灑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他輪廓分明的五官,也映出幾分難以察覺的落寞。夏夜裡的風輕輕吹過,吹動他的衣襬,讓他看起來像是與這夜色融為一體,又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對江湖的感慨,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江湖不是打打殺殺,不是你死我活的爭鬥,也不是非黑即白的判斷。有時候,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也更有意義。十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你做很多事情了,足夠你體驗很多以前從未體驗過的生活。”
“你這些年也賺了點錢,你有牽掛的人,也有牽掛你的人。”
林梟的目光重新落在楚猛身上,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彷彿在勸說一個固執的晚輩,“你可以離開靈調局,離開這個充滿紛爭和危險的江湖,找一個安穩的小鎮,或者回到你出生的地方,過幾年普通人的日子。你可以找一個喜歡的人,結婚生子,看著孩子一點點長大;你可以陪伴在父母身邊,儘一份為人子女的孝心;你可以去做一些以前因為修煉、因為辦案而冇時間做的事情,比如看看山川河流,嚐嚐各地的美食。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擔心哪天會遇到仇人,擔心哪天會在戰鬥中死去,這樣的生活,對你來說,或許也是一種解脫,一種你從未想過的幸福。”
楚猛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林梟,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從未想過,林梟廢了他的修為,卻冇有趕儘殺絕,反而給了他十年的時間。他原本以為林梟是個殘忍無情的人,可現在看來,對方似乎又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麵。他看著林梟平靜的眼神,心裡的憤怒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
有不甘,有絕望,有疑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難以置信的觸動。
林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心裡不甘,知道你放不下以前的生活,知道你不想變成一個普通人。但我不會讓你一直這樣痛苦下去,不會讓你真的走到死亡的那一步。在第九年的時候,你可以來找我,隻要你想通了,隻要你明白了我今天說的話,我就會遵守承諾,為你解開‘念針’之苦,讓你能安穩地度過剩下的日子,不用再擔心死亡的威脅。”
他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在許下一個跨越十年的約定,“我留你十年,不是為了折磨你,不是為了看你痛苦,隻是想讓你看看,除了打打殺殺的江湖,除了修煉和爭鬥,普通人的生活,也有它的溫暖,也有它的意義。有時候,放下比堅持更難,但也更幸福。”
夏夜裡的風輕輕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卻吹不散楚猛心中的無奈與迷茫。他捂著丹田,依舊能感覺到那隱隱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
“念針”
的存在,提醒他即將麵臨的命運。他知道林梟說的都是真的,對方冇有必要在這種時候騙他。他看著林梟轉身準備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
是該恨林梟的狠辣,恨他毀了自己的修為和人生?還是該謝他的
“手下留情”,謝他給了自己十年的時間,給了自己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這種矛盾的情緒,像一張網,將他牢牢困住,讓他渾身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