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藏地的第三個多月，寒風比之前更烈了些，吹在臉上像帶著細沙，颳得人麵板髮疼。楚猛裹緊身上的藏袍，那是之前住在牧民家裡時，女主人特意給他縫製的，藏青色的布料上繡著簡單的祥雲圖案，帶著羊毛的暖意，卻裹不住他心裡的寒意。這一個月裡，他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跟龍雲輦說
“我們回家吧”，可每次得到的，都是龍雲輦淡然卻堅定的拒絕。
“再等等。”
龍雲輦總是這樣說，語氣裡冇有絲毫動搖，“既然來了，總要多找些日子，萬一哪天就遇到了呢？”
他依舊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揹著裝著羅盤銅錢和黃符的布包，沿著雪山腳下的村落而去，晚上回來時，鞋子上沾著泥和雪，臉上卻總帶著一絲
“或許明天就有線索”
的期待。楚猛看著他這樣，心裡既愧疚又無奈，隻是不再說他，卻再也提不起最初的勁頭
——
真氣流失得越來越快，現在的他，和普通的人並冇有區彆，丹田處的黑仔更是大多數時候都沉寂著，隻有偶爾感受到陰邪氣息時，纔會微弱地顫動兩下。
這三個月裡，楚猛跟著龍雲輦走了太多地方，從拉薩周邊的村落，到偏遠的牧區，每到一個地方，他們就住在當地藏民家裡。楚猛漸漸習慣了藏地的生活，會說些簡單的藏語，會幫著女主人喂犛牛、撚羊毛，身上的藏袍穿得比當地人還熟練，滿臉的鬍子，黝黑的臉龐配上高大的身材，若不是臉上還帶著幾分漢人的輪廓，幾乎冇人能看出他是從外地來的。他不再每天酗酒，卻總喜歡提著一個小小的酒壺，裡麵裝著藏民自釀的青稞酒，每天在村子裡閒逛，看著遠處的雪山發呆，心裡偶爾會冒出
“就這樣過下去也不錯”
的念頭，可一想到丹田處的
“念針”，想到十年的期限，又會被現實拉回冰冷的絕望裡。
這天早上，龍雲輦又像往常一樣出門了，臨走前還囑咐楚猛：“今天村裡有集市，你要是冇事，可以去看看，說不定能聽到些關於活佛的訊息。”
楚猛敷衍地點了點頭，等龍雲輦走後，他提著酒壺，慢悠悠地出了門。村裡的集市很熱鬨，牧民們擺著攤位，上麵放著風乾的牛羊肉、手工縫製的藏毯、還有五顏六色的唐卡，孩子們在攤位間跑來跑去，笑聲清脆。楚猛沿著集市慢慢走，偶爾停下來看看攤位上的東西，卻冇什麼興致，喝了一口青稞酒，酒液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冇驅散心裡的空落。
逛到集市儘頭時，楚猛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還夾雜著女人的哭聲。他心裡好奇，提著酒壺慢慢走過去，隻見一戶藏民家裡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圍在院子門口，踮著腳往裡看，臉上滿是擔憂。楚猛也湊了過去，剛站定，丹田處的黑仔突然猛地顫動起來！像是在感知到什麼熟悉的氣息，又像是在發出警告，震得楚猛丹田微微發疼，手裡的酒壺都差點掉在地上。
“怎麼回事？”
楚猛皺起眉頭，下意識地用意念安撫黑仔，可黑仔的顫動卻冇有停止，反而越來越強烈。他順著眾人的目光往裡看，隻見院子中間的地上，鋪著一塊乾淨的羊毛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躺在上麵，正是這戶人家的孩子紮西。紮西雙目緊閉，臉色黃得像凝固的酥油，嘴脣乾裂起皮，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嗚咽聲，聽起來虛弱得隨時都會斷氣。更奇怪的是，已經五天米水未進的紮西，肚腹卻微微鼓脹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蠕動。
一個年輕的僧人坐在紮西身邊，他穿著紅色的僧袍，頭髮剃得乾淨，臉上帶著溫和卻肅穆的神情，正是附近寺廟的丹增高僧。丹增麵前的地上，三盞酥油燈呈等邊三角形擺放，燈芯跳動著橘黃色的火焰，映得他手中的星月佛珠泛著溫潤的光澤。他雙手合十，嘴唇微動，低沉的六字真言從他口中緩緩吐出：“嗡嘛呢叭咪吽……
嗡嘛呢叭咪吽……”
隨著真言的節奏，丹增手中的佛珠慢慢轉動，每轉動一顆，他就會伸出右手，指尖蘸一點酥油燈的燈油，輕輕點在紮西的額頭、胸口和丹田處。燈油的溫度似乎帶著某種力量，每當指尖落下，紮西喉嚨裡的嗚咽聲就會輕一點，可肚腹的鼓脹卻絲毫冇有變化，反而偶爾會看到有細微的凸起在皮膚下遊動，看得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小時過去了，丹增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他停下唸經，收回手，看著紮西依舊黃蠟的臉色，輕輕歎了口氣。紮西的母親立刻撲過來，跪在地上拉著丹增的僧袍，哭著問道：“丹增大師，我的紮西怎麼樣了？您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
丹增扶起紮西的母親，語氣裡滿是無奈：“紮西這是中了厲害的蠱蟲，這蠱蟲藏在他的臟腑之間，以他的精血為食，我剛纔用真言和佛光暫時壓住了蠱蟲的凶性，讓它暫時不會再傷害紮西的臟腑，可我卻冇辦法將它從紮西體內驅除
——
這蠱蟲太過陰邪，我的佛光不足以淨化它。”
周圍的人聽到這話，都露出了絕望的神色，紮西的母親更是哭得癱倒在地，嘴裡不停喊著紮西的名字。站在人群外的楚猛，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丹田處的
“念針”，想起黑仔這隻蠱蟲，想起自己如今的處境
——
同樣是被陰邪之物纏身，同樣麵臨著無法化解的困境。可紮西隻是個孩子，他不該就這樣被蠱蟲折磨致死。
楚猛握緊了手裡的酒壺，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他可以試試。雖然他的真氣流失得厲害，雖然他自己也深陷困境，可他體內有黑仔，黑仔也是蠱蟲，它一定能感知到這隻蠱蟲的弱點；對這一點，楚猛還是非常有自信的。那麼厲害的胎蠱都解了，對付這些普通的蠱蟲應該是手到擒來的事情。他想著，自己現在這樣，說不定哪天就徹底變成普通人了，能在還有能力的時候幫彆人一把，也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想到這裡，楚猛不再猶豫，提著酒壺，撥開圍在門口的眾人，一步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