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王爺的安眠藥 第6章
彙報完要務,秦先生的目光狀似無意地轉向一直安靜得如同背景的桑止。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帶著一種重新審視的意味。
“另外,關於桑止姑娘……”
秦先生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卻刻意放慢了些許,“您在雲州期間,屬下也收到趙管事數次彙報。莊上那座由桑姑娘協助建立的豆腐坊,如今收益頗為可觀,其產出獨特,行銷京城及附近數鎮,已成王府一項穩定且日漸重要的進項。而她提出的‘以豆渣換菜蔬禽蛋’之舉,不僅惠及莊戶,令王府在佃農間聲望大增,更在民間悄然為王府博得了‘體恤民生、物儘其用’的善名,此乃意外之得。”
他頓了頓,繼續道:“據報,桑姑娘在後山試種的幾樣新果苗,長勢喜人,遠勝尋常;她摸索出的蘑菇種植之法,也初見成效。趙德全對其評價甚高,信中言其‘心性純善,手巧多思,遇事沉穩有度,非尋常婢女可比’。”
這番話,秦先生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他並非刻意誇讚桑止,而是將趙管事的觀察和實際成效擺在了蕭珩麵前。從生財之道(豆腐坊),到惠及底層、收攏人心(豆渣換物),再到開創新利源(果苗、蘑菇),以及趙德全這個老成持重的管事對其品性的認可……桑止的價值,不再僅僅是一個發配莊戶的婢女,而是被擺到了一個具備實用智慧、能帶來實際利益、甚至能輔助王府治理底層田莊的位置上。
秦先生的話語落下,屋內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蕭珩周身那駭人的寒意似乎稍稍收斂了一些,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卻緩緩轉向了桑止。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一個物件般的奴婢,而是帶著一種全新的、沉甸甸的分量,彷彿在重新掂量著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無奇的少女。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桑止低垂的眼簾,看清她平靜外表下究竟還藏著多少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
桑止感受到那極具壓迫感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些,頭卻垂得更低,心中波瀾起伏。她明白,秦先生這番話,已徹底將她推到了這位心思莫測的王爺麵前,再難有半分退隱的餘地。福兮?禍兮?前路驟然變得一片模糊。
接下來的日子,蕭珩在孫老的精心調理和桑止的細緻照料下,傷勢和體內的毒素都得到了有效的控製。雖然離痊癒尚遠,劇痛也時常襲來,但至少高燒已退,精神也恢複了幾分。那間堆滿雜物的空屋,雖然收拾得乾淨整潔,但畢竟陰暗潮濕,通風不佳,對於養傷而言並非長久之計。
一日午後,陽光正好。桑止端著剛熬好的藥進來,看到蕭珩靠在墊高的被褥上,眉頭微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她放下藥碗,恭敬地福了福身,輕聲道:“王爺,此處背光潮濕,久居恐不利於您傷勢恢複。奴婢鬥膽,想請您移步到正屋養傷。”
蕭珩抬眼看她,冇說話,眼神帶著詢問。
桑止連忙解釋:“正屋是奴婢平日住的,雖也簡陋,但窗明幾淨,通風采光都好些,也更乾燥。奴婢已將床鋪收拾出來,被褥都曬過。”
她頓了頓,補充道,“奴婢搬到這雜物間來住,王爺若有吩咐,隨時都能聽到。”
一旁的秦先生聽聞,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丫頭考慮得倒是周全。主屋條件自然比這雜物間強上許多,更重要的是,那裡是她的“家”,收拾得必然更為用心舒適。她搬出來,既保證了王爺的休養環境,也維持了尊卑距離。
蕭珩沉默片刻,目光在桑止平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他能想象她口中的“正屋”大概也簡陋得可憐,但這份替他著想的用心,是實實在在的。“嗯。”
他最終應了一聲,算是同意。
在墨影的攙扶和桑止的引導下,蕭珩緩慢地挪到了幾步之隔的主屋。門一推開,一股混合著陽光、乾淨皂角以及淡淡草木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與雜物間殘留的塵土和鐵器味截然不同。
這間屋子確實很小,但收拾得異常整潔利落。一張舊木床靠牆放著,上麵鋪著厚實乾淨的被褥,最上麵一層是洗得發白的藍布床單,散發著陽光曬過的蓬鬆暖意。床邊一張小木桌,擦得鋥亮,上麵放著一個粗陶水罐和一隻杯子。
窗台上,一個豁了口的陶罐裡插著幾支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正盛,給這簡陋的屋子平添了幾分生機。牆角整齊地碼放著幾個竹筐,裡麵似乎是曬乾的草藥和一些乾淨的布頭針線。整個空間雖小,卻處處透著主人的勤勞、整潔和對生活的用心經營。
墨影小心地將蕭珩安置在鋪了多層軟墊的床上。背部接觸到柔軟乾燥的被褥,肩頭的疼痛似乎都緩和了一瞬。陽光透過乾淨的窗紙灑進來,暖洋洋地落在身上,驅散了連日來的陰冷濕氣。空氣流通,帶著窗外菜畦的清新氣息,讓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蕭珩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小屋。這裡冇有王府的奢華,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一種被珍視的、努力生活的痕跡。窗台上的野花,牆角碼放整齊的物件,甚至那洗得發白卻異常乾淨的床單……都無聲地訴說著居住者的品性。
“王爺,您先歇著,藥稍涼些再端來。”
桑止輕聲說完,便退了出去,開始麻利地將自己僅有的幾件衣物和一些個人用品帶走,搬到隔壁那間背光的雜物間去。
秦先生站在門口,看著桑止忙碌而平靜的身影,又看了看屋內明顯被精心佈置過的舒適環境,心中對這位桑姑孃的評價又悄然拔高了幾分。這份不卑不亢、細緻周到的舉動,絕非常人能做到。他轉頭看向床榻上的蕭珩。
蕭珩半闔著眼,靠在新換的、帶著陽光味道的枕上。窗外陽光正好,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草清香,比他之前待的那間屋子不知舒適了多少倍。他能清晰地聽到隔壁傳來桑止搬動東西的輕微聲響,不疾不徐。身體的疼痛依舊,毒素的餘威也未曾散去,但身處這間簡陋卻充滿“人”的氣息的小屋裡,被那份無聲的妥帖照料包圍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安寧的感覺,再次悄然包裹了他緊繃的心神。
他閉著眼,冇有看秦先生,但薄唇微啟,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內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意味:“秦先生,此女……你如何看?”
秦先生心中瞭然,王爺這是將桑止真正放進了考量的視野。他斟酌著詞句,低聲道:“回王爺,心思純善,行事有度,更難得的是……這份於細微處見真章的本事。趙管事所言‘沉穩有度’,確非虛言。”
他頓了頓,補充道,“且其心向王府,可用。”
蕭珩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感受著身下乾燥溫暖的被褥和窗外灑落的陽光。隔壁的動靜漸漸平息下來,桑止已經搬完了。這間充滿她生活痕跡的小屋,如今成了他養傷的地方。而那個讓出自己空間的少女,此刻就在幾步之隔的雜物間裡,安靜地待命。一種微妙而複雜的聯絡,在這小小的院落裡,無聲地加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