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與沈清辭一同檢視時,因光線和角度,加之心神激蕩,未曾留意細節。此刻在近乎平視的、斜射的日光下,他忽然發現,這兩個字的墨色,與食單正文的館閣體墨色,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差別。
正文墨色是沉鬱的黑,曆經歲月,已微微泛出赭石般的暖褐。而“灶”、“火”二字的墨色,在光線下隱約透著一絲……極淡的青灰?而且墨跡滲入紙張纖維的痕跡,也略顯“浮”,不似正文墨跡那般“吃”得深。就像……是後來新增上去的,而且用的可能是不同的墨,或者書寫時的力道、心境截然不同。
這個發現讓陸之舟心頭猛地一跳。他立刻湊近,幾乎將鼻尖貼到紙麵上,仔細分辨。沒錯,差異雖微,但確實存在。他又看向同一頁上其他正常的硃批(如“某大人不食蔥蒜,已避”),那些硃砂色澤雖因年久略顯黯淡,但色澤均勻,與紙張結合自然。而“灶、火”二字,卻透著一股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描摹”感。
是事後新增的偽記?還是分兩次書寫留下的自然差異?
如果是偽記,是誰?為了什麽?是為了栽贓陷害,將某些事情與“食殺”網路掛鉤?還是有人發現了這套密碼,故意模仿新增,作為警示或……另一種形式的記錄?
如果是自然差異,是否意味著標記代號的人,與撰寫食單正文的,並非同一人?而且是在食單擬定之後,宴席進行之前或之後,才悄悄加上的?
陸之舟的呼吸微微急促。他迅速回憶沈清辭父親名單上那些代號。“灶君、火工、掌勺、菜頭、水官、柴使……” 如果“灶、火”是標記,那麽其他被發現的“菜、水、柴”呢?他立刻重新抽出“景和十八年,冬至宴”食單,快速翻到記載“瑞雪豐年”(標記“菜”)、“如意酥”(標記“水”)、“瑪瑙葡萄”(標記“柴”)的頁麵,在斜陽下仔細審視。
果然!這些標記的墨色,與“灶、火”二字如出一轍,都帶著那絲不易察覺的青灰和“浮”感,與正文及正常批註的墨跡有微妙差異!而且,這幾個標記所在的頁麵位置,紙張的平整度、摺痕,也似乎與周圍略有不同,像是被人反複開啟、對準這一處檢視過。
這絕不僅僅是巧合!這些代號標記,是後來被人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標注”在這份食單副本上的!目的何在?
一個大膽的猜想湧入陸之舟腦海:這份食單副本,會不會本身就是一份“記錄”?不是下達指令的原本,而是事後某人(或許就是沈太醫?)為了留下證據,根據宴席實際情況,反向在食單副本上標注出了哪些菜肴被“食殺”網路動過手腳,以及是由哪個代號執行?
如果是這樣,那麽標記的墨色差異、書寫習慣的不同,就說得通了。這是調查者留下的暗記,而非行動者的指令。
那“灶、火、菜、水、柴”這幾個標記,指向的就是景和十八年冬至宴上,被“食殺”網路滲透、並成功執行了任務的五道菜?這五道菜,共同促成了某件事……或者某個人的死亡?是沈家的事嗎?時間接近,但沈家是滿門抄斬,似乎並非“暴斃”……
不對,或許目標並非沈家,而是其他人?這五道菜的組合,最終導致了某個關鍵人物的死亡或失勢,進而引發了後續一係列變故,包括沈家被牽連?
陸之舟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謎團的核心邊緣,四周是無數放射狀的線索,每一條都可能通向部分真相,也可能指向更深的陷阱。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對照,需要知道那場冬至宴的坐次,需要知道宴後發生了什麽!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食單小心收好。不能急,不能亂。沈清辭已經去查坐次記錄了,他這邊也不能閑著。既然這些標記可能是事後調查所加,那麽其他年份的食單,尤其是發生過“意外”的宴席食單,是否也有類似的、墨跡不同的隱秘標記?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時間不多了。他必須立刻離開玉宸宮。但離開前……他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本屬於沈清辭的、記載著名單和圖樣的手劄(她方纔匆忙間並未收起,隻是用鎮紙壓著)。他當然不會去翻看,但一個念頭閃過:沈清辭父親留下的名單和圖樣,會不會就是對應著他在某些關鍵食單上發現的這些標記?名單是代號,圖樣是這些代號在饕餮司內可能的活動範圍或聯絡點?
如果是這樣,那麽破譯密碼的關鍵,可能不在於食單本身,而在於沈太醫當年是如何將這兩者聯係起來的。他一定發現了一套“解碼規則”,能將食單上特定的菜品、批註、上菜順序等資訊,轉換為名單上的代號和圖樣上的位置。
這套規則是什麽?
陸之舟感到一陣頭疼。千頭萬緒,無從著手。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藍色卷宗,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殿外。無論如何,今日的發現已足夠震撼,也指明瞭下一步的方向。剩下的,需要時間和更縝密的調查。
就在他踏出偏殿門檻的刹那,眼角餘光瞥見迴廊另一端,沈清辭正陪著一個人,緩緩朝著正殿方向走去。
那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淺碧色宮裝,身姿纖細,行走間略顯無力,正是蕭明月。她似乎剛剛“病癒”,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神情恬淡,正側耳聽著沈清辭低聲說著什麽。沈清辭微微躬身,姿態恭謹,但背脊挺直。
兩人似乎並未注意到偏殿這邊的陸之舟。
陸之舟連忙低下頭,加快腳步,沿著來時的迴廊,快速離開了玉宸宮的範圍。心中卻因這匆匆一瞥,留下一絲疑慮。蕭貴妃此時喚走沈清辭,真的隻是為了“看看荷花,說說話”嗎?她是否對沈清辭私下調查舊檔有所察覺?還是說,這位看似柔弱、實則能從“食殺”局中僥幸脫身的貴妃,本身也對某些陳年舊事,有著不為人知的關切?
皇城的夜晚,正在降臨。
第六節 夜雨驚雷
陸之舟回到饕餮司雜役房時,天色已徹底黑透。悶熱了一整日的空氣,終於開始流動,帶著濕漉漉的水汽,預示著夜雨將至。天際隱隱有悶雷滾動,像巨獸在雲層深處不安地翻騰。
同屋的雜役大多已歇下,鼾聲四起。他輕手輕腳地洗漱,躺上通鋪,卻毫無睡意。腦海中反複閃現著白日裏看到的那些墨跡、代號、菜名,以及劉掌案疲憊的警告、沈清辭震驚的眼神、蕭貴妃蒼白安靜的側臉。
“灶、火、菜、水、柴”……這五個代號,在景和十八年冬至宴的食單上,標記了五道菜。如果這是事後調查的記錄,那麽這五道菜一定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殺局”。這殺局的目標是誰?成功了沒有?與沈家之事關聯何在?
還有那墨色的差異……書寫者是誰?是沈太醫嗎?若是,他為何要用這種隱秘方式記錄?若不是,還有誰在暗中調查“食殺”,並留下了線索?
無數的疑問啃噬著他的神經。他知道,自己必須盡快將今日的發現告知沈清辭,並商量下一步對策。但沈清辭在玉宸宮,他無法貿然聯係。隻能等待她下次傳遞訊息,或者……自己創造機會?
窗外,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夜空,瞬間將屋內照得慘白,緊接著是“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彷彿就在頭頂劈開。豆大的雨點隨即砸落,劈裏啪啦,頃刻間就連成了狂暴的雨幕,衝刷著屋頂的青瓦,聲音密集如萬馬奔騰。
陸之舟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雨驚得心神一凜。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在震耳欲聾的雨聲和雷聲間隙,窗外似乎傳來一聲極其短促、輕微,卻又不同於風雨聲的異響——
“嗒。”
像是小石子敲擊窗欞,又像是濕重的鳥雀撲騰了一下。
他瞬間警覺,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嗒、嗒。”又是兩聲,比剛才清晰些,帶著某種規律。
不是風雨,也不是動物。是人為的訊號!
陸之舟悄然起身,摸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狂風裹挾著冰涼的雨絲立刻灌入,打濕了他的臉頰和衣袖。借著遠處廊下在風雨中飄搖的昏暗燈光,他眯眼向外望去。
窗外是雜役房後院一片泥濘的空地,靠牆堆著些破舊的雜物,在暴雨中模糊難辨。空無一人。
就在他以為是錯覺,準備關窗時,又一聲“嗒”響,這次更近,似乎來自窗台下方的牆根。他探出頭,冒著雨向下看去。
隻見牆根排水溝旁,一塊鬆動的石板邊緣,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水光。不是石子。
陸之舟的心跳猛地加快。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熟睡的眾人,咬了咬牙,輕輕翻出窗戶,落在泥濘的地上,冰涼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他貓著腰,快速竄到那牆根下。
果然是石板下!他記得這個位置,離西角門不遠,但更隱蔽。他快速掀開石板——下麵是一個淺淺的凹坑,坑裏放著一枚濕漉漉的銅錢,正是邊緣磨薄的“開元通寶”!銅錢下壓著一小角防水的油紙,紙上用極細的炭筆寫著兩個字:
“危,速離。”
隻有兩個字,字跡倉促,甚至有些潦草,是沈清辭的筆跡無疑!
危?速離?讓她離開玉宸宮?還是讓自己離開饕餮司?發生了什麽事?是他們在玉宸宮查閱舊檔被發現了?還是她查坐次記錄時觸動了什麽?抑或……蕭貴妃那邊出了問題?
陸之舟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蓋過了雨水的冰涼。沈清辭冒險在如此惡劣的天氣、用這種方式傳遞如此簡短緊急的訊息,情況必然已萬分危急!
他一把抓起銅錢和油紙,塞進懷中,將石板複原。然後毫不猶豫,轉身就朝著小膳房的方向衝去!他要立刻去找劉掌案!不管老人態度如何,他是目前唯一可能瞭解部分內情、且或許能提供些許庇護或建議的人!沈清辭既然傳來“危”的訊號,說明她自身可能已難保,甚至玉宸宮已不安全,他必須立刻弄清狀況!
暴雨如注,電閃雷鳴。陸之舟在漆黑的雨夜中狂奔,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泥濘濕滑。他顧不得許多,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衝到小膳房院門外,他用力拍打著緊閉的木門,聲音在暴雨中顯得微弱:“劉公公!劉掌案!開門!是我,陸三!有急事!”
拍了許久,院內毫無反應。隻有狂風暴雨的咆哮。
難道劉掌案不在?還是出了什麽事?
陸之舟心中一沉,一咬牙,後退幾步,助跑,蹬踏牆壁,雙手抓住院牆頂端,濕滑的牆麵幾乎讓他脫手。他用盡力氣翻上牆頭,跳入院內。
院子裏積水已深,在閃電的照耀下泛著冰冷的白光。三間屋子都黑著燈,死寂無聲。
“劉公公!”陸之舟衝到正屋門前,再次拍打。
依舊無人應答。
他試著推了推門,門竟從裏麵閂著。劉掌案在屋裏?睡著了?還是……
一種不祥的預感攥緊了他的心髒。他繞到窗下,窗戶緊閉。他舔濕手指,輕輕捅破窗紙,湊近向裏望去。
屋內一片漆黑,借著偶爾劃過的閃電,勉強能看到大致輪廓。床鋪上空無一人,桌椅整齊。劉掌案不在?
就在他疑惑時,又一道閃電亮起,慘白的光芒瞬間照亮屋內一隅——
陸之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在靠牆的那個存放雕花刀具和部分珍貴原料的烏木櫃子旁,地上似乎倒著一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蜷縮著,一動不動!看身形,像是劉掌案!
“劉公公!”陸之舟失聲驚呼,再也顧不得許多,後退幾步,猛地用肩膀撞向房門!
“砰!”房門被撞開,陸之舟踉蹌衝入。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熟悉的果香、墨香,撲麵而來!
他撲到那人身邊,顫抖著手探向鼻息——微不可察,但還有一絲溫熱!是劉掌案!他麵色青灰,嘴角有一絲暗紅色的血跡,胸前衣襟一片濡濕,散發著濃重的血腥氣!在他手邊地上,扔著一把沾血的、小膳房常用的窄刃刻刀!刀身雪亮,血珠正順著刀尖緩緩滴落。
是自殺?還是他殺?
陸之舟腦中一片轟鳴。他猛地抬頭,目光急速掃視屋內。沒有打鬥痕跡,桌椅整齊,隻有烏木櫃子的門虛掩著,裏麵似乎有些淩亂。閃電再亮時,他看到櫃子深處,似乎有一個原本存放東西的暗格被開啟了,裏麵空空如也。
有人來過了!拿走了什麽東西!劉掌案是遇襲,還是因為發現了什麽,被迫……
不對!如果劉掌案是遇襲重傷,為何凶器是小膳房的刻刀?如果是自殺,為何要開啟暗格?暗格裏原來放著什麽?是沈清辭父親留下的那類東西嗎?
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幾乎要將陸之舟淹沒。他強迫自己冷靜,伸手想去檢查劉掌案的傷勢,看能否急救。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蓋過了風雨!
“就是這裏!小膳房!快!”
“把院子圍起來!別讓人跑了!”
火光驟然亮起,透過窗紙,映得屋內人影憧憧。是巡夜的侍衛!還有太監的尖利嗓音!
“王公公,您確定是這裏?劉掌案他……”
“廢話!有人看見可疑人影翻牆進了小膳房!還聽見撞門聲!趕緊進去搜!仔細著點!”
是王管事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卻透著急切和興奮的尖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