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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流與微光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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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之舟心中微動,應道:“奴才明白,隻是取冰,不敢打擾。”

劉掌案沒再說什麽。

陸之舟繼續雕刻第二個蜜瓜。心思卻有些浮動。劉掌案似乎對啞公頗為熟悉,也隱含維護之意。那句“人老了,圖個清靜”,是提醒自己不要試圖從啞公那裏探聽什麽,以免給老人招禍嗎?

看來,啞公身上,果然有故事。而且這故事,劉掌案可能知道一部分。

他收斂心神,專注於手中的刻刀。眼下,完成劉掌案的苛刻要求,不出差錯,纔是立足之本。

到了傍晚時分,第二個“瓜瓞綿綿”也接近完成。就在陸之舟雕琢最後一隻小老鼠的眼睛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對劉掌案行禮道:“劉公公,皇後娘娘宮裏的秦嬤嬤來了,說是奉娘娘之命,來看看萬壽節預備的果雕式樣,若有合意的,娘娘想先訂下一兩樣特別的。”

劉掌案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起身道:“請秦嬤嬤進來。”

陸之舟手下不停,耳朵卻豎了起來。秦嬤嬤?沈清辭提過,皇後身邊有個懂藥理的秦嬤嬤……是她嗎?

片刻,一個穿著藏青色宮裝、約莫五十餘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嚴肅中透著精明的老嬤嬤,帶著兩個小宮女,走了進來。她先是與劉掌案見了禮,態度不算熱絡,但也保持著表麵的客氣。

“劉公公手藝,娘娘是信得過的。隻是今年萬壽節,娘娘想有些新意,聽說小膳房近來進了新人,手藝靈巧,故而讓我來瞧瞧,可有別致的花樣。”秦嬤嬤說著,目光已掃向長案。

她的視線掠過陸之舟手下即將完成的瓜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顯然被其精巧所動,但隨即又恢複平靜,看向劉掌案:“這便是新來的小子做的?果然繁複。隻是萬壽節上,這等‘瓜瓞綿綿’,寓意雖好,卻稍顯瑣碎,不夠莊重大氣。娘娘更喜祥瑞、仙道題材,如蟠桃獻壽、仙鶴延年之類。”

劉掌案淡淡道:“嬤嬤說的是。各式圖樣正在繪製,過兩日便能呈送娘娘預覽。”

秦嬤嬤點點頭,目光又在操作間裏轉了一圈,最後,似無意地落在了牆角那盆用來鎮水果的冰塊上,隨口問道:“這冰看著潔淨,是北窖出的頭茬冰吧?夏日用冰,最是要緊,尤其是入口之物,若冰不淨,反而壞事。”

劉掌案道:“是,都是從啞公看守的北窖取的,曆來潔淨。”

“啞公……”秦嬤嬤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臉上沒什麽表情,隻道,“他是個妥當人。冰窖重地,是要妥當人守著才行。”說完,她便不再多留,又客套兩句,便帶著人離開了。

從始至終,她似乎都沒有特別注意陸之舟,彷彿他真的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雕花雜役。

但陸之舟卻在她目光掃過冰盆時,心頭猛地一跳。她提及啞公時的語氣,平淡無波,可那句“妥當人”,聽起來卻總有些別的意味。而且,她特意來看果雕式樣,真的隻是為了“新意”嗎?還是……有別的目的?

秦嬤嬤的到來,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池塘,漾開了一圈微瀾。

劉掌案在秦嬤嬤走後,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對陸之舟道:“今日就到這裏。收拾了吧。”他的語氣,比平日更淡了些。

陸之舟應下,仔細清洗刀具,收拾好桌案。當他端起那盆化了大半的冰水,準備去倒掉時,劉掌案忽然又道:“倒水時,走西邊角門,那邊溝渠通暢些。”

小膳院倒汙水,通常走東側小門,西邊角門更偏僻,靠近一片少人經過的竹林。陸之舟心中疑惑,但沒多問,隻道:“是。”

他端著盆,從西邊角門出了院子。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巷道,一側是高牆,一側是茂密的竹林,果然僻靜。他走到巷道盡頭的排水溝旁,正要傾倒,眼角餘光卻瞥見,排水溝旁一塊鬆動的石板邊緣,似乎露出一點不尋常的顏色。

他動作頓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竹林寂靜,無人。他放下盆,蹲下身,小心地挪開那塊石板。

石板下,是一個淺淺的土坑。坑裏放著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而是一枚邊緣被刻意磨薄、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澤的“開元通寶”。銅錢下麵,似乎還壓著一小片什麽。

陸之舟的心跳加快了。他迅速拿起銅錢,發現下麵壓著的,是一小角撕下的、質地柔韌的桑皮紙,紙上用極細的筆觸,畫著一個簡單的符號——那符號,赫然與沈清辭那幅聯絡圖上,某個不起眼的標記,一模一樣!符號旁邊,還有兩個小字:“子、池”。

子時,舊蓄水池。

這是沈清辭傳來的訊息!她用了聯絡圖上的暗號!她竟然能將訊息送到這裏,送到劉掌案特意指引他來的西角門排水溝旁!

陸之舟隻覺一股熱血衝上頭頂,是激動,也是緊張。他迅速將銅錢和紙片塞進袖中,將石板恢複原狀,端起盆,將冰水倒入溝渠,然後麵色如常地返回了小膳院。

劉掌案已經回了自己的屋子,門關著。

陸之舟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收拾好一切,向劉掌案告退。老人隻在內間“嗯”了一聲。

走出小膳院,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袖中那枚銅錢和紙片,像兩塊烙鐵,熨帖著他的麵板,也灼燒著他的神經。

沈清辭冒險聯絡,約定子時舊蓄水池相見。那裏是聯絡圖上標注的“苦”位,果然是他們的一處據點或聯絡點!她約在那裏,是想一起探查,還是那裏已經有了發現?

而劉掌案……他特意指引自己去西角門,是巧合,還是……他根本就知道那裏有東西?他知道沈清辭在聯絡自己?他在這其中,又扮演著什麽角色?

謎團越來越多,但前方的路,似乎也隱隱現出了一線微光。

今夜子時,舊蓄水池。

無論那是陷阱,還是希望,他都必須去。

夜色,再次悄然降臨。皇城的燈火,一如往常,次第亮起,溫柔地覆蓋著其下湧動的一切黑暗與秘密。

第六節 子夜之約

夜色如墨,沉沉地潑灑下來,將整座皇城浸染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白日裏的金碧輝煌、飛簷鬥拱,此刻都隻剩下沉默而模糊的輪廓,像一頭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宮燈零星亮著,在夜風中微微搖曳,那點昏黃的光芒非但驅不散濃重的黑暗,反而勾勒出更深的陰影,將宮道、廊廡切割成明暗交錯的迷宮。

陸之舟和衣躺在通鋪上,聽著身邊雜役們沉沉的鼾聲,心跳卻如擂鼓。袖中那枚邊緣磨薄的“開元通寶”和寫著“子、池”的桑皮紙角,像兩塊燒紅的炭,熨燙著他的麵板,也灼燒著他的神經。

子時,舊蓄水池。

沈清辭冒險傳來的訊息。地點是聯絡圖上標記的“苦”位。劉掌案看似無意的指引……這一切都指向今夜這場充滿未知的會麵。

是陷阱,還是轉機?沈清辭是否已在那裏?她查到了什麽?為何如此急切,甚至動用了圖上的暗號聯絡?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騰。陸之舟閉著眼,呼吸均勻綿長,彷彿已然熟睡,但全身的感官卻提升到了極致。他仔細分辨著屋外的每一點聲響——巡夜侍衛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更夫沙啞的梆子聲隔著幾重宮牆傳來,悶悶的;夜風穿過簷角,發出嗚嗚的低吟,像是無數亡魂在黑暗中竊竊私語。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遠處傳來隱隱的梆子聲。

咚——咚!咚!咚!

一慢三快,四更天了。(注:古代一夜分五更,一更約兩小時,子時是三更,但小說中常以梆子報更,四更約淩晨1-3點,此處為情節需要,模糊處理,意指深夜。)

時機到了。

陸之舟悄無聲息地起身。他早已做好準備,外袍下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舊衣,腳上是軟底布鞋。他像一道影子,輕盈地滑下通鋪,沒有驚動任何人。白日裏,他已暗中觀察過同屋幾人的睡姿和習慣,此刻精準地避開一個愛說夢話的家夥伸出來的腿,繞過地上一個不知誰踢翻的破木盆。

來到門邊,他側耳傾聽片刻。門外廊下寂靜無聲,隻有遠處隱約的蟲鳴。他輕輕撥開門閂——那閂白日裏已被他做了手腳,撥動時悄無聲息。門開一線,他閃身而出,反手將門虛掩。

冰冷的夜氣瞬間包裹上來,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他貼在門廊的陰影裏,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月光被濃厚的雲層遮蔽,星光黯淡,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護。

他記得路線。白日去水井附近時,他已將周圍的地形、可能的崗哨、隱蔽的角落默記於心。去往舊蓄水池,需穿過雜役房所在的這片低矮區域,經過一條專運穢物的僻靜夾道,再繞過一小片荒廢的花圃。那條路白天都少有人走,夜晚更是寂靜。

他像一隻靈巧的貓,在陰影中快速穿行。腳步落地極輕,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師父傳授的輕身功夫此刻派上了用場,雖不足以飛簷走壁,但用於潛行匿跡,綽綽有餘。

很快,他來到了那條夾道入口。夾道狹窄,兩側是高聳的宮牆,牆上爬滿枯死的藤蔓,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像無數隻幹枯的手在揮舞。道中堆積著一些破損的籮筐、爛木板,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腐敗氣味。

陸之舟沒有立刻進入,而是伏在牆根陰影裏,靜靜觀察、傾聽。夾道深處一片漆黑,看不到盡頭,也聽不到任何異響。但他心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這種地方,太適合伏擊了。

他從懷中摸出那枚“開元通寶”,捏在指尖,運起一絲微弱的內勁,屈指一彈。

“叮——”

一聲極輕微、卻足夠清晰的脆響,銅錢劃出一道低弧,落入夾道中段,撞在一塊碎瓦上,又彈跳了幾下,滾動著,最後靜止。

聲響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很遠。

陸之舟屏息凝神,全身肌肉緊繃,做好了隨時暴起或撤退的準備。

一秒,兩秒,三秒……

夾道內除了風聲,再無其他動靜。沒有預期的伏兵現身,沒有驚鳥飛起,甚至連蟲鳴都未曾間斷。

看來,至少這入口附近是安全的。沈清辭既然約在那裏,或許已提前做過查探,或者,那裏本就是“食殺”網路的一處聯絡點,有特殊的隱秘性。

他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身形一動,如離弦之箭般射入夾道黑暗之中。他沒有走中間,而是緊貼著一側牆根,利用陰影和雜物掩護,快速向前移動。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勉強能分辨出腳下的路。

夾道不長,約莫二十餘丈。快到盡頭時,前方隱約傳來細微的水流聲,還有一股濕潤的、帶著淡淡腥氣的水汽味道——舊蓄水池到了。

夾道盡頭向右一轉,是一片被矮牆半圍起來的空地。月光從雲隙中吝嗇地漏下幾縷,勉強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空地中央,是一個約莫兩丈見方的石砌水池。池壁布滿深綠色的苔蘚,池水幽暗,在微光下泛著冰冷的、死寂的光澤。池邊散落著幾塊斷裂的石板,荒草從縫隙中頑強地鑽出,在夜風中瑟瑟抖動。那扇包著鐵皮的木門就在矮牆的缺口處,門上的鏽鎖在昏暗中像一個沉默的黑色問號。

一切看起來都與白日所見無異,荒涼,寂靜,毫無生氣。

但陸之舟的目光,卻瞬間鎖定了池邊陰影裏,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纖細身影。

沈清辭。

她穿著一身近乎純黑的衣裙,外麵罩著同色的鬥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一抹白皙的下頜和緊抿的唇,在黑暗中顯出一種玉質的冷光。她靜靜地站在那裏,麵對著幽暗的池水,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孤絕的意味。彷彿已在此站立了千年,與這池水、這荒蕪融為一體。

聽到身後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

兜帽下,那雙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是寒潭中投入了兩顆星子。她看著陸之舟,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陸之舟快步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沈姑姑。”

“你來了。”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夜露的涼意,“比約定的,晚了一刻。”

“路上謹慎了些。”陸之舟解釋,目光迅速掃過四周,“這裏安全?”

“暫時。”沈清辭道,她的視線也警惕地環顧著矮牆內外,“我亥時末便到了,仔細查探過,附近沒有埋伏,巡夜的路線也不經過這裏。但……”她頓了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長話短說。”

陸之舟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枚銅錢和紙角:“這暗號……”

“是我留的。”沈清辭接過,確認無誤,迅速收回自己袖中,“時間緊迫,我直接說。聯絡圖上的標記,我已暗中核實了三處。‘辛’位的舊調料房,‘甘’位的廢棄柴棚,還有這裏——‘苦’位的舊蓄水池。前兩處,我隻找到一些早已幹涸的、無法辨認的陳舊痕跡,像是很久沒人用過了。但這裏……”

她轉向那幽暗的池水,聲音壓得更低:“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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