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性偵查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沉入地平線,天邊的晚霞由絢爛的金紅漸次褪為黯淡的灰紫,最終被湧起的暮色徹底吞沒。
蘭安鎮的街巷籠罩在漸濃的夜色中,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襯得這座邊陲小鎮格外寂靜。
許相下榻的府邸門前,兩盞大紅燈籠已然點亮,昏黃的光暈在秋風中微微搖曳,將匾額上“許府”二字照得忽明忽暗。
紀楓三人遞上安明竹的令牌,驗明身份後,被一名沉默的老僕引入府內。
穿過三重院落,腳下的青石路徑自平整漸趨精緻,兩側的景緻也從簡單的花木過渡到假山疊石、迴廊曲折。
蘭安鎮最好的館驛,確實名不虛傳。最後,他們來到一處燈火通明的正廳前。
廳門敞開,暖黃的燭光傾瀉而出,將門前的石階映得一片通明。老僕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便悄然退下,隱入廊下的陰影中。
紀楓踏入正廳,目光微微一掃。
廳內陳設典雅而不失莊重,紫檀木的桌椅擺放齊整,牆上的名家字畫價值不菲,博古架上幾件瓷器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但這一切,都無法掩蓋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沉重而壓抑的氣息。
一位年約五旬,身著素服的中年男子正負手而立,背對著廳門,凝視著牆上懸掛的一幅山水畫卷。
他身形清瘦,原本應該挺拔如鬆的脊背,此刻卻微微佝僂,彷彿背負著千鈞重擔。
兩鬢已然斑白,在燭光下泛著霜色,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哀慟,卻又被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肅所包裹,二者奇異地交織在一起,讓人望之便心生複雜。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清臒的臉,五官端正,年輕時必是俊朗之人,如今卻被歲月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不隻是皺紋,更多的是某種沉澱在眉眼之間的疲憊與滄桑。
他的眼眶微紅,眼袋浮腫,顯然多日不曾安眠。目光落在三個年輕人身上時,他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安明竹派來的協助者竟如此年輕,但隨即,他便拱手施禮。
那動作,竟比尋常官員更為謙和,沒有半分當朝宰相的倨傲。
“三位便是安大人提及的協助調查者?一路辛苦,有勞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卻依舊不失禮數,“請坐。”
紀桐連忙還禮,舉止從容,不卑不亢。三人依言落座,紀楓坐在紀桐身側,江翎則挨著她。
侍女奉上茶來,茶香清幽,是上好的白毫銀針。許相卻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他沒有端茶,也沒有客套的寒暄,隻是目光垂落,久久無言地盯著地麵某處,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廳內一時寂靜,唯有燭火偶爾劈啪作響,跳動的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流轉。
紀桐與紀楓交換了一個眼神,正欲開口打破沉默,許相卻像是感知到他的意圖,先一步擡起手,輕輕擺了擺。
“不必稱‘相’。”他擡起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眼中浮起一絲淒然,“此處沒有什麼當朝宰相,隻有一個……一個痛失愛女卻無能的老父親。”
他的聲音幾度哽咽,尾音輕顫,卻強行穩住。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像是在用盡全力壓下翻湧的情緒,才繼續道。
“安大人信中說,三位……非常人。尋真之事,便……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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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
紀桐神色一肅,鄭重頷首,語氣溫和卻堅定:“許大人節哀。我等定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還許小姐一個公道。”
許相點點頭,沒有再多言。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那苦澀的涼意似乎能幫助他平復心緒。
良久,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歲月的迴響。
“尋真她……從小就與別的孩子不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某個早已遠去的身影。
“旁人家的姑娘,喜歡胭脂水粉、詩詞歌賦,聚在一起便是談論衣裳首飾,或是誰家公子才情出眾。她倒好……”
他苦笑一下,搖了搖頭,“從會識字起,就纏著我問,百姓過得如何,今年收成好不好,賦稅重不重,邊關的士卒冬天有沒有棉衣穿。我那時隻當是孩子好奇,哄她幾句便罷了。誰知她越長越大,這性子卻一點沒改。”
他的聲音裡透出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心疼,也有一絲隱約的驕傲。
“我說她,姑孃家不該操心這些。她不服氣,闆著小臉跟我辯,說什麼……”他回憶著,模仿著女兒當年的語氣,聲音裡帶上一絲稚嫩的倔強。
“‘父親,您常說,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女兒雖不食君祿,卻食百姓之粟,穿百姓之衣。若不能救民於水火,生有何益?’”
他學得惟妙惟肖,彷彿那個執拗的小姑娘就站在眼前。可隨即,那抹因回憶而生出的微光便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慟。
“那時候她才十三歲。”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十三歲……”
紀楓的目光微微一動,卻依舊安靜地坐著,麵上看不出任何波瀾。但那眼神微微一顫,彷彿心底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許相沒有察覺,隻是繼續說著,聲音在空曠的廳中回蕩,帶著某種近乎宣洩的意味。
“我以為她隻是一時少年意氣,長大了、懂事了,自然就明白哪些事該管,哪些事不該管。誰知……這些年過去,她不但沒改,反而越發認真了。讀了那麼多書,寫了那麼多策論,甚至……甚至悄悄託人遞到朝堂上。有些,我竟全然不知。”
他搖了搖頭,神色複雜,有幾分無奈,幾分心疼,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我責罵過她,說這些事不該她管,朝堂自有朝堂的規矩,讓她安心讀書,日後尋個好人家便是。可她隻是笑笑,說……”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卻字字清晰,“‘父親,女兒生在宰相家,若不能替百姓說幾句話,那纔是辜負了這身份。’”
他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半晌說不出話。
江翎聽得心頭一緊,忍不住側頭看了紀楓一眼。燭光下,女孩的側臉線條柔和,還能看到隱約的嬰兒肥,隻有那雙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她這次南下……”許相的聲音更加低沉,幾乎是喃喃自語,“名義上是隨我省親散心,實際上,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說在京都待久了,看到的都是奏章上的文字、朝堂上的爭論,想親眼看看地方民情,看看朝堂的政令到底有沒有落到實處,百姓的日子過得究竟如何。”
他擡起頭,眼眶泛紅,卻已無淚,或許是淚已流幹。
“我拗不過她,想著有護衛跟隨,蘭安鎮又是小地方,應當無事。誰知……誰知……”
他沒有說下去,廳內再次陷入沉默,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
許久,許相才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鬱結的濁氣一併清空。他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紀桐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尋真來到蘭安鎮後,曾與幾位故交子弟會麵。其中……”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有我的同年好友,戶部侍郎梁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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