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驚心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梁府後院的青石闆上,幾隻麻雀在桂花樹梢嘰嘰喳喳地叫著,整個院落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遠處人語。
紀楓貼著牆根,寶石藍色的眼眸快速掃過前方的另一個對稱的月洞門,整個人像一道淡淡的影子,幾乎要融進牆壁的陰影裡。
身後,紀桐亦步亦趨地跟著,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緊張,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楓,你說梁遠山的另一個書房會不會有暗門?”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孩子氣的期待,“就是那種一推書架就轉過去的那種,話本裡經常寫的。”
“畢竟兩個書房,一個什麼都沒有,另一個肯定有玄機啊!”
紀楓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淡淡道:“不知道。”
“或者有地道?直通城外的那種?”
“不知道。”
“那密信會不會藏在牆磚後麵?要一塊一塊敲的那種?”
紀楓終於停下腳步,側過頭,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你話本看多了。
紀桐摸了摸鼻子,訕訕一笑,做了個封口的動作。
“我這不是太無聊了嘛,剛才那個書房裡啥都沒有,咱們還得再找其他線索地點,麻煩死了……”
兩人繼續前進,繞過一座假山,穿過月洞門,眼前出現一個小小的庭院。
院中兩棵桂花樹,花期已過,隻剩滿樹綠葉在風中沙沙作響。西廂房就在庭院盡頭,門窗緊閉,門前空無一人。
“應該就是那裡。”紀桐低聲道,語氣裡終於有了幾分認真。
紀楓點點頭,正要邁步,忽然,一陣腳步聲從月洞門另一側傳來,伴隨著兩個丫鬟的說笑聲。
“哎呀,今天天氣真好,待會兒去街上逛逛吧?”
“逛什麼逛,夫人讓咱們去庫房取東西呢,偷懶要被罵的。”
“就一會兒嘛……”
腳步聲越來越近,紀楓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紀桐,閃身躲進了旁邊的花叢後。
那是一叢半人高的南天竹,枝葉還算茂密,勉強能遮住兩個人的身形。
剛才躲得太急了,紀桐忽然覺得心跳有點快。
紀楓倒是毫無反應,隻是微微側著頭,透過枝葉縫隙盯著月洞門的方向。
兩個丫鬟說著話走過,壓根沒往花叢這邊看。
腳步聲漸行漸遠,紀楓正要起身,紀桐卻忽然按住她的肩膀。
“等等。”他壓低聲音,“好像還有。”
果然,幾息之後,又一陣腳步聲傳來。這次是個小廝,哼著小曲,不緊不慢地走過。
等他走遠,紀楓才從花叢後鑽出來,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葉子。
紀桐跟著出來,下意識地伸手想幫她摘掉發間的一片枯葉,手伸到一半又頓住,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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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楓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人快步穿過庭院,來到西廂房窗下,西廂房窗戶未鎖,楓確認四周無人後,輕鬆翻身躍入。
少年緊隨其後,落地時差點踩到一個放在窗下的銅盆,好在他反應快,及時收住腳,隻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兩人屏息凝神,靜立了片刻,確認無人察覺,才開始打量這間書房。
這間書房比預想中寬敞,紫檀木的書案靠窗而設,案上擺著筆架、硯台、幾本翻開的書,還有一疊尚未批閱的公文。
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整整齊齊碼放著各類典籍,從《論語》《孟子》到各地賦稅冊子,應有盡有。
博古架上陳列著幾件青花瓷器和玉雕,角落裡立著一架青銅雁足燈,燈盞裡殘存的油漬說明主人昨夜確實在此逗留至深夜。
“分頭找。”紀桐壓低聲音,“我查書案和公文,你搜書架和暗格。”
紀楓點點頭,兩人立刻分頭行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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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桐走到書案前,開始翻看案上的物品。
公文大多是戶部的例行文書,關於各地賦稅徵收、漕運排程的彙報。他快速瀏覽著,發現批註寥寥,字跡工整,看起來並無異常。
他翻開那幾本攤開的書,是《史記·平準書》和《鹽鐵論》。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多是關於歷代財政政策的得失分析。紀桐仔細看了幾段,眉頭漸漸皺起。
“……漢武時,竭天下之力以事四夷,雖拓疆土,實傷民力。今人言‘輕徭薄賦’者,多不知國庫空虛之危……”
“……桑弘羊之策,雖為後世詬病,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
紀桐快速掃過這些批註,心中有了計較,梁遠山這個人,骨子裡是反對過度減稅的。他認為國庫充盈比一時惠民更重要,必要時甚至可以為財政犧牲民生。
這和許尋真的理念,簡直是水火不容。
他繼續翻看案上的一疊信箋,大多是公務往來,言辭客套,內容尋常,直到他翻開最下麵一封。
信紙已經有些褶皺,似乎被人反覆看過。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寫就。落款處赫然寫著“許尋真”三個字,那是許尋真的字。
紀桐心頭一跳,快速瀏覽起來。
信不長,卻字字驚心。
“遠山叔叔鈞鑒:
日前所談減稅之事,尋真思之再三,仍覺不可再緩。蘭安百姓困於旱澇,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尋真親眼所見,夜不能寐。朝廷雖有庫銀,卻不肯開倉放糧,反以‘國庫空虛’為由,層層加稅,此非與民爭利乎?
叔叔素來關注民生,尋真原以為必能得叔叔相助。然昨日一談,叔叔所言‘不可操之過急’‘徐徐圖之’,令尋真心寒。百姓等得,旱澇等不得,餓殍等不得!
若叔叔終不肯允減稅之事,不肯開倉濟民,尋真唯有……
唯有一死以明誌,以警世人,以告天下:民生之重,重於泰山;為官者若隻顧國庫充盈,不顧百姓死活,與豺狼何異!
尋真言盡於此,望叔叔三思。
尋真泣書”
紀桐看完,深吸一口氣。
這封信的語氣,已經不隻是請求,而是近乎絕望的控訴。許尋真在用生命做賭注,逼梁遠山表態。
而梁遠山的反應呢?
他擡頭看向紀楓,卻見她正站在書架前,目光鎖定在某一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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