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罪，放過無關之人
片刻後，梁遠山被帶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長袍，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神態從容，甚至帶著幾分被冒犯的不悅。
他走進後堂，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在看到許相時微微一頓，隨即拱手行禮：“許兄，安大人，不知傳梁某來此，所為何事？”
安明竹沒有跟他客氣，直接將那兩封信拍在案上：“梁大人，這兩封信，可是你書房暗格中所有？”
梁遠山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鎮定。他走上前，拿起信看了一眼，隨即放下，淡淡道。
“不錯，是許小姐寫給梁某的信。梁某一直妥善儲存，以作紀念。怎麼，這有何不妥？”
“紀念？”安明竹冷笑一聲，“信背後那句‘此女已瘋，不可留’，也是你的筆跡吧？”
梁遠山神色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笑道：“安大人說笑了，梁某不過是當時一時激憤，隨手批註罷了。許小姐言辭激烈，梁某擔憂她會做出傻事，故而……”
“故而你就殺了她？”安明竹打斷他，又拍出那張收據，“這是你府上管家購買的沉夢散收據。三日前，許小姐遇害前一日，你讓管家買下此葯。梁大人，你作何解釋？”
梁遠山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那張收據，嘴唇動了動，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還有。”安明竹繼續道，“聽雨軒的店小二可以作證，你與許小姐曾因減稅之事激烈爭執。你府上的家僕也可以作證，案發當夜，有人看見梁府家丁在相府附近徘徊。”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梁遠山：“梁遠山，你還有什麼話說？”
梁遠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低沉，帶著幾分嘲弄，幾分悲涼。
“有意思。”他搖搖頭，重新恢復了那副從容的姿態，“安大人，這些證據，確實很漂亮。但……能證明什麼？證明梁某與許小姐有過爭執？證明梁某買過安神葯？證明梁府家丁夜裡出去過？”
他擡起頭，直視安明竹：“可這些，能證明梁某殺了許小姐嗎？能證明梁某親手把她憋死，再掛到樑上嗎？”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股理直氣壯的意味：“案發當夜，梁某在何處？梁某在宮中，與聖上議事，直至子時！太監、侍衛，數十人可以作證！梁某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請問安大人，梁某如何一邊在宮中麵聖，一邊跑到蘭安鎮來殺人？”
堂內一時安靜。
安明竹眉頭緊鎖，看向紀桐。
梁遠山的不在場證明，確實無懈可擊。他人在京城皇宮，距離蘭安鎮數百裡，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親手殺人。
梁遠山見他們沉默，臉上的笑容更加從容。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悠然道：“安大人，許兄，梁某敬重許小姐，也理解你們的悲痛。但用這些捕風捉影的證據來指認梁某，未免太過草率。梁某還有公務在身，就不奉陪了。”
他轉身欲走。
“站住。”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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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遠山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紀楓從紀桐身後走出，寶石藍色的瞳孔平靜地鎖定他，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隻有一片淡淡的冷意。
“梁大人，”她說，“你以為，我們查不到是誰動的手嗎？”
梁遠山瞳孔微微一縮。
紀楓繼續道：“沉夢散是你買的，但下藥的人不是你。案發當夜你在宮中，但你的管家、你的家丁，他們可不在。許小姐見的人是你，但殺她的人，可以是你的親信。你隻需要下令，自然會有人替你動手。”
梁遠山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所以，你確實有不在場證明。”紀楓的聲音依舊平淡，“但你的管家有嗎？你的親信有嗎？他們現在在哪裡？昨夜我們搜查梁府時，有幾個家僕神色慌張，連夜收拾行李想跑。我們已經把他們控製住了。”
她微微一頓，眼眸裡映出梁遠山漸漸僵硬的臉。
“你猜，他們會不會為了自保，把幕後主使供出來？”
梁遠山的呼吸急促起來。
“還有，”紀楓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你以為你派管家去藥鋪銷毀收據，就萬無一失？那掌櫃留了一手，把收據藏起來了。而且，他認得你管家的臉。如果當麵對質，你覺得你管家會怎麼交代？”
梁遠山的額頭開始滲出汗來。
“梁大人，”紀楓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你現在認罪，是你一人之事。你不認罪，我們繼續查下去，查到的就不隻是你一個人了。你的管家，你的親信，你的家丁……他們每個人手上都可能沾著許小姐的血。到時候，就不是你一個人能扛得下的了。”
她頓了頓，淡淡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但若牽連九族，你梁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恐怕都得陪你上路。”
“夠了！”
梁遠山忽然大吼一聲，臉色鐵青。
他死死盯著紀楓，胸膛劇烈起伏，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堂內一片死寂。
許相緩緩站起身，看著這個多年的老友，眼眶通紅，聲音沙啞：“遠山……真的是你？”
梁遠山沒有回答，他隻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許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沉而絕望，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許兄……”他擡起頭，看向許相，眼中已經沒有之前的從容，隻有一片空洞的疲憊，“你養了個好女兒。”
許相的身體晃了晃，扶住椅背才勉強站穩。
“她太認真了。”梁遠山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太認真了……認真到非要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減稅？開倉放糧？她以為這是過家家嗎？國庫空虛，朝堂紛爭，派係傾軋……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嘶吼：“她拿著一封信，說要死諫，要告禦狀，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我是怎麼見死不救的！她要是真鬧出去，我的仕途就完了！我的家族就完了！你讓我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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