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我們還是朋友
江翎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裡坐了多久。茶杯裡的最後一滴涼茶早已被她嚥下,杯底隻剩下一點淺淺的茶漬,像是某種褪了色的記憶。
“走吧。”紀楓的聲音忽然響起,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天黑了。”
她站起身,動作很輕,衣袂拂過椅麵,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那聲音在這寂靜裡反而讓人安心,像是有人在告訴你,這世上還有活的東西,還在動,還在繼續。
江翎跟著站起來。黑暗中她看不清紀楓的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一道被夜色稀釋過的墨痕。
她忽然想起方纔那句“習慣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門被推開,外頭的夜色湧進來。
是那種雨後特有的夜,潮濕、清冷,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天還是沒有星月,雲層厚厚的,壓得很低,但不知從哪裡漏下來一點微光,剛好夠人看清腳下的青石闆路。
紀桐站在廊下,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走吧。”他說,聲音溫潤如常,“找個地方歇一晚,明日帶你們去逛逛。”
他沒有問她們在屋裡說了什麼,紀楓也沒有提。江翎看著這對兄妹,忽然覺得他們之間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不是默契,默契太輕了;是一種更深的什麼,像是兩根從同一棵樹上長出的枝丫,各自向著不同的方向伸展,卻永遠知道對方的風向雨聲。
小鎮的夜晚靜得不像人間,青石闆路被雨水洗得發亮,踩上去有極細微的水聲。
兩旁的店鋪早就關了門,隻餘下一盞盞燈籠還亮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橘黃的光灑在濕漉漉的路麵上,碎成一片一片。
江翎走在前頭,兄妹倆跟在後麵。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那些剛剛聽過的事,那些沉在歷史褶皺裡的骸骨,還壓在她心口,沉甸甸的。可這個小鎮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忍心把那些沉重的東西帶出來。
“那邊有條河。”紀楓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依舊很淡,像是指給她看,“白天的時候,可以坐船。”
江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夜色裡隱約能看見一道水光,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白。河邊種著一排柳樹,枝條垂下來,在風裡輕輕地晃。
“你去過?”江翎問。
“沒有。”紀楓說,“昨晚在客棧樓上看過。”
江翎想起昨晚,那時候她還在為梁遠山的事輾轉難眠,而這個女孩,隻是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那條河。
“好看嗎?”
“還好。”紀楓頓了頓,“夜裡看不清,隻能看見水光。”
江翎忽然想問她,你看見那些水光的時候,在想什麼?
但她沒有問,有些問題,不問也罷。
客棧不遠,拐過兩條巷子就到了。是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門口掛著一盞燈籠,上頭寫著“悅來”二字。掌櫃的還沒睡,正在櫃檯後頭撥算盤珠子,見他們進來,連忙起身招呼。
“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紀桐上前,聲音溫潤,“兩間上房。”
掌櫃的看了看他們三人,目光在江翎和紀楓之間轉了一圈,笑眯眯地說:“兩位姑娘住一間?”
“一間。”紀楓說。
掌櫃的應了一聲,低頭翻簿子。江翎站在一旁,看著紀楓的側臉,那上麵沒有任何錶情,像是一潭靜水。
她忽然有些好奇,這個女孩夜裡睡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也會做夢嗎?夢裡會有那些她隻能看著卻不能改變的事嗎?
但她依舊沒有問。
鑰匙是兩把黃銅的,沉甸甸的,上頭拴著紅繩。掌櫃的遞給紀桐,又囑咐了幾句熱水在哪兒、早飯幾時開,便又坐回櫃檯後頭撥他的算盤去了。
“早些歇息。”紀桐把其中一把鑰匙遞給女孩。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像是真的隻是個尋常的哥哥,帶著妹妹和朋友來這小鎮散心。
江翎看著他,忽然想起他方纔那句沒有說完的“我們啊……”。
兩間房在二樓,挨著。紀楓推開門,側身讓江翎先進。屋裡點了燈,昏黃的光落下來,照出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鑽進來,帶著雨後潮濕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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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翎走到窗邊,推開窗往外看。
樓下是個小院子,種著幾叢竹子,月光下影影綽綽的。院牆不高,能看見外頭的巷子,青石闆路泛著水光,一直延伸到黑暗裡。
“睡吧。”紀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翎回過頭,看見她已經解了外衫,隻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坐在床邊。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慣常的冷淡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一點極淡的柔和。
“還是那麼美……”儘管已經看了無數次,她還是愣在了那,獃獃地看著女孩驚艷的側臉。
“看什麼?”紀楓擡眼看她。
江翎笑了笑,沒說話,隻是走到另一側,和衣躺下。
床很硬,枕頭也不高,但比起方纔那間茶寮的椅子,已經好太多。江翎盯著頭頂的帳子,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著那些事那些人,想著那句“習慣了”,想著那句“我們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紀楓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
睡了。
江翎側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著那張睡顏。她睡著的時候,那張冷淡的臉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看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她忽然有些心疼,不是為了那些不能改變的事,而是為了這個要一直看著那些事的女孩。
但她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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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明晃晃的,落在被子上。江翎眯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纔看清屋裡已經沒了紀楓的影子。她的外衫還搭在椅子上,人卻不知去了哪裡。
江翎坐起來,披了件衣裳,推開窗。
陽光撲麵而來,暖洋洋的,帶著一股好聞的氣息,那是雨後初晴特有的氣息,泥土、青草、還有一點點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花香。
樓下院子裡,紀楓正站在那幾叢竹子旁邊。
她換了一身衣裳,淺藍色的,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淡。晨風輕輕吹著,她的衣袂和竹葉一起晃動,好看得像一幅畫。
江翎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樣真好。
陽光,竹子,穿淺色衣裳的女孩。沒有那些沉甸甸的事,沒有那些藏在褶皺裡的骸骨。隻有這個早晨,隻有這個小鎮,隻有此時此刻。
她洗漱完下樓的時候,紀楓已經在院裡的石桌旁坐下了。紀桐也在,手裡端著一碗粥,正慢慢喝著。
“醒了?”紀桐擡頭看她,笑著招呼,“來吃早飯。”
石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籠包子,三碗粥。熱氣騰騰的,在陽光下冒著白氣。
江翎坐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白粥,熬得剛剛好,米粒軟爛,粥湯濃稠,帶著一股清甜的米香。她這才發現自己餓壞了,一口氣喝了半碗。
紀楓依舊不說話,隻是低頭喝粥。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慣常的冷淡照得柔和了許多。
江翎看著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個蹙著眉的睡顏,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吃完早飯,三人出了客棧。
小鎮的白天和夜晚完全是兩個樣子。昨晚的靜謐被熱鬧的人聲取代,青石闆路上人來人往,兩旁的店鋪都開了張,賣布的、賣吃食的、賣胭脂水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陽光明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連那些老舊的屋簷都鍍上了一層暖色。
紀桐走在前麵,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小攤,買些吃食遞給她們,一串糖葫蘆,一包桂花糕,兩塊熱騰騰的炸糕。
江翎接過來,咬一口,滿嘴的甜膩和滾燙,燙得她直吸氣。
“小心燙。”一旁的少女輕聲開口,但那雙眼裡,分明有一絲埋藏的笑意。
江翎看著她,忽然想,如果他們是普通人,該多好。
沒有那些必須看著的真相,沒有那些不能改變的悲哀。隻是尋常的兄妹,帶著朋友來這小鎮散心,買些吃食,看看風景,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但她知道,不是。
他們是紀桐和紀楓,是看著一切卻不能改變的人。
可此刻,她不想想那些。
她隻想走在這陽光裡,吃著糖葫蘆,看著這熱鬧的小鎮,假裝一切都很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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