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中模糊不清的懷錶
(獨白續篇•二)
我看著她攥著那枚舊懷錶在毫無察覺中走進幻境,錶殼上的洋甘菊花紋幾乎被磨平了,像被無數次撫摸的墓誌銘。
門廊處自動分開又合攏,彷彿有生命的黏膜,將她整個吞了進去。
我不喜歡這份工作,卻依舊做了無數年。看太多了,會幾乎忘記自己的本心。
但麵對她,我願意抱著饒有興緻的態度去觀賞,欣賞她帶給我的答案,掙紮和選擇。
幻境裡,一切都是虛假的。這一點,她要在很久之後才會發現。
當然,如果她能活到“之後”的話。
恐懼在那裡是最具體的實體,我見過最強悍的闖入者進去後三小時崩潰,抓著自己的眼球出來,說裡麵“太亮了”。
誠實的講,最令我感興趣的不是恐懼的內容,而是他們麵對恐懼時的反應。
是單純因為害怕,還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活在幻想裡的小可憐?
她第一次後退發生在第四分鐘,肩胛骨狠狠撞在身後的櫃子上,那聲音,簡直讓人聽了都心顫。
她的背一定很疼,她挺瘦的,骨頭硌在木頭上一定不好受。但更疼的,我猜想,是她那雙眼睛,因瞬間認清自身懦弱而灼燒的眼睛。
這就是我不喜歡弱者的原因,他們總是這樣,一驚一乍的先被自己嚇倒。偏偏還不自知,自以為是什麼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以為在拍電影嗎?拜託,太可笑了。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看似寬闊的肩膀根本什麼都擋不住,反而顯得更加笨重。
我品著茶,但並沒太在意那杯茶的味道,也不想關心,我更想知道,如果她遇到了危險,我也能如此淡定地看著她走向死亡嗎?
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我正想著,她突然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幾乎是拖拽著自己站起來的。然後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把懷錶舉到耳邊,聽了聽。
她在聽什麼?我得承認我確實很好奇這點,過去的回憶?未來的展望?還是……探險的時間之類。
我精心設計的幻境開始展示它的內容,先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開胃菜,屍體,血漿……無聊的西式恐怖,這是正餐前的小小禮物。
真是讓人失望,她連這些小把戲都嚇得腿直發軟,卻依舊用盡全力爬上了樓梯。
隨後纔是重頭戲,這裡呈現的,是她死於各種可能的未來。她什麼都沒能完成,隻是給這殘酷的世界講了個笑話。
她一直在發抖,手指緊緊握著自己的懷錶,好像什麼救命符。
真是……執著得可憐。不過也能理解,懷錶對韻星的意義是重大的,尤其是自己獨一無二的象徵懷錶。
時間過去了一小時,她已見過自己十七種死法,每一次都停下腳步,盯著那些東西看很久。
她是害怕的,我能感覺到,但她一邊害怕一邊顫抖著伸出手,這就是我無法理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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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穿過幻象時,她猛地收回手,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彷彿不確定哪一邊纔是真實的。
我開始感到一絲不快,這不該是她的反應。她應該尖叫,崩潰,像其他人一樣,甚至更甚,畢竟她隻是個自大的膽小鬼。
隨後,好戲開場了。
這齣戲的**終於要來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臉頰因期待而微微發燙,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畢竟之前來的那些人實在是太過令人失望,我甚至從來沒看過自己親手設計的最後關卡。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無時無刻不在為那些遺憾惋惜,幸好,老天終於送給了我一份大禮。
所有她害怕的東西一起實體化,圍著她跳起了轉圈舞。她每次轉身,看到的都將是一個新的恐懼。
想跑?也可以,那些影子主動給她讓出了一個缺口,邀請她參加一場歡快的鬼抓人遊戲。
為自己的懦弱感到可悲吧,又或者你會覺得可恥?畢竟你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堅決現在顯得如此可笑。
果不其然,她逃跑了,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影子們始終在她身後三步的距離,不縮短,也不拉長,隻是保持著折磨人的迫近。
就在我以為結局註定時,她停了下來,猛地剎住腳步,轉過身,麵對著那個已經開始融合,並膨脹到天花闆高度的黑影。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全是汗水和淚水的混合物。然後,她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了幾個字。
“等一等……請讓我……再看清楚一點。”
她在對誰說話?那團影子?誰會對影子說話?
黑影真的頓了頓,我能感覺到它在疑惑,像計算機遇到了程式之外的程式碼。
獵物不應該要求看清獵手。
她盯著那核心看了很久,然後,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她踮起腳尖,像孩子想要看清高處的櫥窗那樣,伸出了顫抖的指尖。
一個決絕的,近乎搏命的姿勢,那張倔強的小臉帶著淚水,甚至還在止不住地抽噎,但還是沒有後退分毫。
“告訴我吧……我不能退。”
瞬間,幻境開始不受控製地溶解,像鹽溶於水,安靜地消散了。牆壁褪色,黑影化為稀薄的煙霧。
所有死亡的幻象一層層剝離,她發現自己回到了一開始的房間:那是我給她的那間屋子,一間普通,潔凈的旅店房間。
恐懼在鏡中,看見了恐懼自身。
弱者,這個詞形容她很恰當,完全沒錯,她就是弱者。發抖、哭泣、祈求,甚至還不如一些膽子大的小孩子。
當晚,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那道高高的影子,渺小的她滿臉是淚地站在我腳下,擡手試圖碰到我的臉。
我從夢中驚醒,在黑暗裡睜著眼,什麼都看不見,但我早已再無睡意,我又想起了那個問題,那個白天沒來得及問出口的問題。
究竟是她通過了測試,還是測試,終於遇到了一個值得的測量物件?
是勇氣戰勝了恐懼,還是恐懼,終於見到了自己在勇氣下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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