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終將離去
“我已經沒辦法走出這裡了吧?”
蓋文的聲音打斷了納西莎的思緒,她的笑容有些勉強,嘴角向上揚著,眼睛卻垂了下去,盯著自己正在變得透明的手指。
她已經察覺到了。
靈魂的消散早已開始了,起初是邊緣的模糊,然後是質感的淡化,最後纔是存在本身的消弭。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一點點變輕,變得稀薄,像一張被水浸濕的糯米紙,正在慢慢溶化。
但她擔心的不是自己。
“我還能……還能將資訊帶回總部嗎?”她擡起頭,看向納西莎,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焦慮和祈求。
“這是我的任務,是我的……我要終結這一切,要為那些死去的人討回公道,要為這個荒唐的世界帶來哪怕一點點改變……”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紀楓走上前,她的動作很輕,像貓一樣幾乎沒有聲音。
她將手搭在蓋文的肩上,“我們會將資訊交給迴廊。”女孩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以你的名義。”
她輕輕一笑,那笑容點亮了她整張臉,讓那雙總是過於冷靜的眼睛變得柔和,在午後的光線下閃著寶石般的光。
蓋文很少紀楓臉上看到這樣的笑容,在此之前,她一直覺得這個白髮女孩有些……麵癱?
像深不見底的潭水,表麵毫無波瀾,潭底卻暗流湧動。
但現在,潭水的表麵被陽光照亮了。
“是啊,蓋文。”紀桐也走上前,站在妹妹身旁。他的笑容要溫和許多,像春風拂過初融的冰麵。
“你是歷史的英雄,將被永遠銘記與想唸的英雄。”
蓋文看著麵前的三人。
納西莎,那個曾經讓她恐懼又尊敬的,複雜而矛盾的女人。
紀桐和紀楓,這對神秘而強大的兄妹,萍水相逢的過客,卻在最關鍵時刻向她伸出了手。
她的視線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眼眶開始發熱。
她想說些什麼,說謝謝,說再見,說她這一生雖然短暫卻從未後悔,說她最大的遺憾是不能親眼看到自己為之奮鬥的那個更好的世界到來……
但話語堵在喉嚨裡,變成一陣酸澀的哽咽。
她本來應該毫無遺憾地離開的,她的任務完成了,真相被揭開了,那些被埋葬的歷史終於重見天日。
她的理想即將實現,她的名字將被寫入史冊,她為之奮鬥的一切都將開花結果。
可她還是不捨。
捨不得此刻的溫暖,捨不得夥伴們真誠的眼神,捨不得窗外那個雖然糟糕卻依然有著陽光和微風的世界。
她想起那些並肩作戰的戰友,在她遇難時,有些已經死去,有些還活著,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為了同一個理想而奮鬥。
但現在……應該都不在了吧。
她想起母親在她出發前夜為她整理行裝時微紅的眼眶,想起老教官拍著她的肩膀說“活著回來”,想起第一次穿上調查員製服時那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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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至死都在為這些而奮鬥啊。
為那些溫暖的笑容,為那些真誠的約定,為這個糟糕世界裡為數不多的美好。
蓋文想笑,她告訴自己,要笑著離開,要讓他們記住她最後的樣子是笑著的,是滿足的,是帶著希望和期待的。
她嘗試揚起嘴角,第一次,嘴角隻是僵硬地抽搐了一下。第二次,稍微好一點,但看起來更像一個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
這一次,她成功了。
一個很輕很淡,抿著唇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溫柔的弧度。
她不敢笑得太開,怕動作再大一點,眼眶裡積蓄已久的淚水就會決堤,她不希望自己哭著離開。
但眼淚還是落下來了。
就在她的身體開始真正消散的那一刻,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她右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的輪廓流下,在下巴處停留了一瞬,然後墜落。
“啪嗒。”
淚珠砸在地闆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然後,和它的主人一樣,那水漬也迅速蒸發,消失了。
蓋文最後看了他們一眼,她的眼睛已經變得完全透明,像兩顆純凈的水晶,裡麵倒映著三個人的身影。
納西莎站在光影中,表情複雜;紀楓的手還維持著搭肩的姿勢,掌心空懸;紀桐在一邊默默地看著,神色溫和。
然後,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像在陽光下蒸發的晨霧,像沙灘上被潮水抹平的足跡,蓋文·格溫多納,徹底消失了。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納西莎站在原地,看著蓋文消失的地方。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做了一個道別的口型。
“再見。”
兩個字,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承載著近百年的回憶和遺憾。
一陣針紮般的疼痛從心臟的位置傳來,混雜著無數被遺忘的畫麵在腦海中翻湧。
蓋文第一次推開醫館大門時拘謹的表情,她在幻境中麵對恐懼時顫抖卻堅定的背影,她在自己麵前那短暫卻真實的微笑……
這疼痛讓納西莎很不習慣,她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情感帶來的生理性反應了。
在漫長的時間裡,她將自己的心錘鍊得像冰封的岩石,堅硬、冰冷、刀槍不入。
人們畏懼她,憎恨她,將她描繪成毫無人性的怪物,而她也在某種程度上接受了這種設定。畢竟,無情才能生存,柔軟隻會緻命。
但現在,這塊岩石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很細,很淺,但真實。
她深深撥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然後她轉過身,看向身旁的兄妹倆。
“你們還有什麼想問的嗎?”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仔細聽,還是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我定盡我所能回答二位。”
這話說得鄭重,像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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