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是我存在的意義
比她早醒片刻的少年,在初誕的迷茫中,第一個看見的,是她緊閉的雙眼。他知曉她的本質,也知曉他們的命運必須交織。
誰料去一旁轉悠一會的功夫,回來發現石上便已沒了影子。這可給少年嚇了一大跳,急忙尋著女孩的氣息追去
這誕生於“無情”的半身,這象徵“邪祟”的風之化身,若就此融入天地,再無蹤跡,他這“善”與“水”,又將如何自處?
所幸她並未走遠,隻是飛上了山頂的邊緣。
而生性不羈如風,意識初醒的她,的確未曾想過等待任何人。
她隻是遵循著某種本能,來到這離天最近的地方,俯瞰蒼茫,聆聽遙遠山穀中隱約斷續的鳥鳴。
她伸出食指,指尖纖細蒼白。風從指縫間穿過,帶來細微的阻力與流動的觸感。這感覺很新奇。她收回手,盯著指尖,久久不動。
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心告訴她這樣做,她便做了。
……心?
她將手掌按上左胸,衣料之下,是平緩而冰冷的沉寂。這具依循人間模闆幻化的身軀,唯獨缺少了最重要的搏動。
於是她想了很久,或許,需要某種感受來點燃它。
……感受。
於是她蹲下身,用那雙漂亮卻笨拙的手,攏起積雪,壓實,塑形。片刻後,一個圓頭圓腦,歪著脖子的小雪人,傻氣地坐在了岩石上,用兩顆黑石子“望”著她。
她蹲在它麵前,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專註得像要從中看出一朵花來。胸膛裡,卻依舊空空如也。
她乾脆起身,毫不留戀地離開,將小雪人獨自留在呼嘯的風口。
意識之海中浮現出與生俱來的知識:親情,血濃於水的羈絆;友情,肝膽相照的溫暖;愛情,焚心蝕骨的熾烈……
文字清晰,意義明確,然而於她,卻比山頂的風更虛無縹緲,不僅未能填補空茫,反而讓思維陷入一片更加混亂的迷霧。
於是她蹙眉,果斷地丟棄了這些概念,像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塵埃。
最終,她隻是安靜地立於崖邊,任山風捲起長發與衣袂,獵獵作響。心口的空洞感依舊存在,沉甸甸的,帶著微妙的悶脹。
這算難受嗎?她不知道,這隻是她擁有的第一種感覺。她坦然接受了它,如同接受呼吸與存在本身。
然後,他來了。
現在,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這個自稱“桐”的少年佔據。她微微向左偏頭,又向右偏頭,目光在他臉上細細逡巡。
像一隻初生的小獸,謹慎地評估著眼前唯一可見的同類,腳步卻釘在原地,不肯上前半分。
“嗬嗬嗬……”
少年被她這充滿探究又遲疑不決的模樣逗笑,笑聲清越,驚起了不遠處枯枝上的一縷白雪。
他擡起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動,空氣中濕潤的水汽迅速凝聚,旋轉,塑形。
一隻完全由流動的清水構成的湛藍小鳥,撲棱著剔透的翅膀,在他掌心誕生了。每一片羽毛都泛著粼粼波光,栩栩如生。
他屈指輕輕一點,水鳥便振翅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濕漉漉的弧線,輕盈地落在楓伸出的食指上。
設定
繁體簡體
“唔……”
冰冷的流水觸感包裹指尖,帶來細微滑膩的癢。她屏住呼吸,試著將手指舉高,想更仔細地觀察這神奇的造物。
那水鳥卻忽然歪了歪頭,小巧的喙一張,吐出一連串玲瓏剔透的泡泡。泡泡晃晃悠悠,乘著風,精準地飄到她的鼻尖。
“啪。”“啪……”
接連兩聲極輕微的脆響,冰涼的水珠濺上她的麵板。
楓渾身幾不可察地一顫,眼睛倏然睜大。
那水鳥似乎完成了使命,歡快地在她指上跳了兩下,便展翅飛回少年攤開的掌心,嘩啦一聲,重新化作一捧清水,從他指縫間流瀉而下,滲入雪地,消失無蹤。
“嗬……”
一聲極輕的笑音,從少女的唇邊溢位。她彷彿自己也被這聲音驚到,下意識地擡起另一隻手,指尖虛虛掩住上揚的嘴角。
肩膀輕輕聳動,眼簾低垂,那雙向來空洞冰冷的藍眸裡,第一次漾開了真實細碎的光彩,宛如春風吹裂了冰湖的第一道縫隙。
很奇怪,胸膛微微發熱,她本不該擁有這些情緒,是雙生的另一半,通過那看不見的紐帶,將“感受”的能力,悄悄渡給了她。
“我們本應一起同行。”少年散去手中殘留的水汽,向前一步,在離她更近的雪地上站定。
他張開雙臂,動作坦然又包容,身後是蒼茫的雲海與群山。“那麼,重新介紹一下……”
他頓了頓,海藍色的眼眸注視著她漸漸褪去冰霜的臉龐,笑意加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是你的哥哥。怎麼樣?”他伸出手,靜靜地等著。
雪,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無數細小晶瑩的顆粒,無聲無息地落在他們之間,落在她驟然擡起,映著他身影的眼眸裡,落在這一場始於寂靜,卻或許永遠不會真正歸於寂靜的相逢中。
楓愣了一下,但力量的契合已經比她先行認出了對方,於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風掠過山巔,將少女低不可聞的呢喃溫柔地吹散。
“哥……哥?”
既然要以兄妹之名行走人間,便需一個能夠融入塵世的身份。
“……你決定就好,”她說。“名字於我並無意義。”
“那麼好,從今往後,你喚紀楓,我名紀桐。”少年指尖輕觸她額心,如立誓約。
“我是你的兄長,你是我的妹妹。”
楓對情感本無概念,自誕生那刻起,她便被剝離了情根,這也意味著,他生來便與人間的所有溫暖無緣。
可少年明白,楓是他的全部,是他捧在心尖的明珠。他不願見她如行屍走肉般飄蕩,更不願她某日驀然醒悟時,隻剩痛徹心扉。
於是他帶著她一點一點描摹人間,他變著法子逗她笑,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惹她佯怒來抓自己的臉。他陪她看黃昏最溫柔的落日,嘗遍蘭安鎮裡每一份藏著煙火氣的吃食……
她也從最初的呆闆變得生動,她會笑,會與哥哥打鬧,會一點點地,學著成為一個“人”。
她不再是一縷無所依憑的流風了,她有家了,女孩這樣想。
桐在的地方,就是家。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