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失夏天 > 崩潰邊緣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失夏天 崩潰邊緣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崩潰邊緣

寒假的第一個星期,這座南方小城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裹住。清晨推開窗,連窗沿都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狂風卷著枯葉在街道上亂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凍成冰坨。而在衣佳琪的房間裡,一場無聲的戰爭正借著這股寒意,悄然升級。

藥物的副作用來得比醫生描述的更猛烈,像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瞬間澆透了她剛燃起的希望。

清晨六點,衣佳琪在一陣尖銳的惡心感中驚醒。那感覺從胃底往上翻,帶著灼燒般的疼,她來不及穿外套,赤著腳跌跌撞撞衝進洗手間,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扶著馬桶邊緣,對著瓷壁劇烈乾嘔,胃裡空得發慌,卻還是一陣接一陣地抽搐,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佳琪?沒事吧?”門外傳來母親急促的敲門聲,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我沒事……”她勉強擠出幾個字,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棉線,下一秒就被又一波乾嘔打斷。

這已經是換新藥的第五天。上次複診時,醫生說這種進口抗抑鬱藥起效更快,能更好地穩定情緒,但副作用可能比之前的藥更明顯,讓她多留意身體反應。衣佳琪當時攥著處方單,心裡滿是“快點好起來”的期待,還笑著跟醫生保證“我能扛住”,可此刻,身體的痛苦正一點點碾碎她的底氣。

七點整,枕邊的手機準時震動起來——是相至的電話。他每天這個時候都會打來,跟她確認當天的複習計劃,有時還會分享新查到的南方醫科大學資料。衣佳琪想伸手接,卻發現手指在不受控製地發抖,連拿起手機的力氣都沒有。

鈴聲固執地響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催促她不要放棄。終於,她用胳膊撐起身體,指尖顫巍巍地劃過螢幕,按下了接聽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佳琪?醒了嗎?”相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清澈,還夾雜著翻書的沙沙聲,“我昨天找到南方醫科大學藝術治療係的課程表了,有一門‘繪畫心理分析’,聽起來特彆適合你……”

“相至……”她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疼。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隻有輕微的呼吸聲。幾秒後,相至的聲音驟然緊張起來,帶著一絲慌亂:“你怎麼了?是不是副作用又加重了?胃不舒服嗎?”

衣佳琪張了張嘴,想回答,可胃裡的灼痛感突然翻湧上來,她來不及跟相至說一聲,就再次撲到馬桶邊。這一次,她終於吐出了些東西——黃綠色的膽汁混著昨晚沒消化的藥片殘渣,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刺得她眼淚直流。

手機被她隨手放在洗手檯邊緣,相至焦急的呼喚聲透過聽筒傳出來,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佳琪”,像一根細針,紮在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上。

“我……吐了……”她扶著牆壁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哭腔。

“我馬上過來。”相至的聲音斬釘截鐵,沒等她回應就掛了電話。

衣佳琪想阻止他——外麵風那麼大,路又滑,她不想讓他為自己擔心。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無力的歎息。她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感覺冷汗正順著脊椎往下流,浸透了單薄的睡衣,寒意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讓她忍不住發抖。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窩深陷,眼下的烏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連眼神都失去了光彩。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吃抗抑鬱藥時的場景。那時她剛休學回家,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連窗簾都不敢拉開。母親拿著藥盒,紅著眼眶說“吃了藥就會好的”,她卻盯著那些白色的藥片,覺得它們像小石子,會把自己壓垮。如今,她已經吃了快一年的藥,卻還是在“好轉”和“崩潰”之間反複橫跳——這就是治療抑鬱症的代價嗎?用□□的痛苦換取精神的平靜,可有時候,她真的分不清,哪種痛苦更難承受。

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衣佳琪的母親趿著拖鞋跑去開門,看到相至時,眼中的憂慮更重了。他穿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帽子上還沾著霜花,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顯然是急急忙忙趕過來的。

“她從早上醒來到現在,吐了三次了,什麼都吃不下,連水都喝不進去。”衣母側身讓相至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無助,“新換的藥副作用太大了,我真怕她撐不住……”

相至點點頭,沒多說什麼,脫下外套就輕車熟路地走向衣佳琪的房間。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她被藥物副作用折磨——上次她吃的藥讓她連續三天失眠,他就在她房間裡陪她坐了三個晚上,給她讀睡前故事,直到她能勉強睡上兩小時。可每一次看到她痛苦的樣子,他的心還是像被刀割一樣疼,恨自己不能替她分擔。

洗手間的門虛掩著,相至輕輕推開門,就看到衣佳琪蜷縮在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像一隻受傷後縮成一團的小動物。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她的後背,動作輕得像怕驚擾到她。

“很難受嗎?”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

衣佳琪緩緩擡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一眨就會掉下來。她點了點頭,聲音破碎:“胃裡像有火在燒……頭也暈得厲害……全身都在發抖,連手指都控製不住……”

相至低頭看向她的手,果然,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連指甲蓋都泛著白。他起身走到臥室,從衣櫃裡拿出一條乾毛巾,又去廚房接了溫水,把毛巾浸濕後擰乾,回到洗手間,輕輕蹲下身,一點一點擦拭她臉上的淚痕和冷汗。毛巾的溫度剛剛好,讓衣佳琪忍不住往他手邊靠了靠。

“我幫你倒點溫水,小口喝一點,好不好?”相至輕聲問,語氣裡滿是商量。

他走到廚房,在保溫杯裡兌了溫水,溫度剛好能入口。衣母站在廚房門口,雙手交握在身前,欲言又止。“阿姨,”相至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醫生說這種副作用會持續多久?她現在連水都喝不進去,藥也沒法吃,會不會有影響?”

衣母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醫生說適應期大概一到兩周,讓我們再觀察觀察。可你看她這樣……我真的猶豫了,要不要跟醫生說,換回之前的藥?哪怕起效慢一點,至少她不用這麼痛苦。”

相至沒接話,隻是端著水杯回到洗手間。他扶起衣佳琪,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拿著水杯,小心地喂她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衣佳琪剛想鬆口氣,胃裡的灼痛感卻再次襲來,她猛地推開杯子,轉身對著馬桶又是一陣乾嘔。

“沒用的……”她靠在相至懷裡,聲音裡滿是絕望,“不管喝什麼,都會吐出來……連藥都吃不了,我是不是要完了?”

相至的心沉了下去。他記得衣佳琪跟他說過,抗抑鬱藥必須按時按量吃,一旦中斷,很可能會出現戒斷反應,到時候不僅情緒會失控,還會出現頭痛、惡心等更嚴重的症狀。可現在,她連水都喝不進去,又怎麼吃藥?

“彆胡思亂想。”相至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試圖安撫她的情緒,“我抱你回床上躺著,好不好?地上太涼了,會著涼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衣佳琪抱起來,她比想象中更輕,瘦得能清晰地摸到骨頭,讓他忍不住收緊了手臂,生怕不小心把她弄疼。回到臥室,他把她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又把暖手寶充好電,塞進她的被窩裡。

衣佳琪閉著眼睛,眉頭緊緊鎖著,即使在半睡半醒間,身體還在微微顫抖,顯然還在與不適抗爭。相至坐在床邊,握著她冰涼的手,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相至……”她突然睜開眼睛,聲音微弱得像夢囈,“給我講講南方醫科大學吧,好不好?”

相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是想分散注意力,用對未來的期待對抗當下的痛苦。他握緊她的手,清了清嗓子,開始描述他查到的所有細節,聲音儘量溫柔平緩:“南方醫科大學在廣州,那裡冬天不會下雪,冬天平均溫度有十幾度,特彆暖和。校園裡種了好多榕樹,樹枝上垂下來的氣根像綠色的簾子,風一吹就輕輕晃,特彆好看……”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衣佳琪的反應。她的眉頭漸漸舒展了一些,眼睛雖然還閉著,但嘴角微微動了動。相至繼續說:“心理學係的樓是去年剛蓋好的,有超大的落地窗,陽光能直接照進教室裡。我還看到照片了,實驗室裡有專門的沙盤和繪畫工具,就是用來做心理治療的,以後你去了,就能在那裡上課……”

“圖書館呢?”衣佳琪輕聲問,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生氣。

“圖書館特彆大,有七層樓,每層都有不同的功能區。”相至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我查到他們有專門的‘特殊閱讀區’,裡麵有能放大文字的閱讀器,還有有聲書係統,以後我去看書,再也不用怕看不懂字了。對了,圖書館門口還有一個小花園,種了好多梔子花,夏天開花的時候,整個圖書館都香香的……”

他還在說著學校附近的小吃街,說那裡的雙皮奶有多甜,說腸粉的醬汁有多鮮,突然,衣佳琪的身體猛地繃緊,她睜開眼睛,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相至反應極快,立刻從床底下拿出垃圾桶,遞到她麵前。又是一陣劇烈的乾嘔,這一次,她連胃酸都吐了出來,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吐完後,衣佳琪癱軟在相至懷裡,再也忍不住,崩潰大哭起來。她的哭聲撕心裂肺,像積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每一聲都充滿了絕望:“我快撐不住了,相至……真的太痛苦了……每天都要吃這些藥,每天都要忍受這些副作用……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相至緊緊抱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瘦弱的身體在顫抖,眼淚浸透了他的毛衣,帶著冰涼的溫度。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在呢”。

“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死了反而更輕鬆……”衣佳琪哽咽著說,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相至心上,“至少不用再忍受這種無儘的折磨,不用再讓爸媽擔心,也不用再拖累你……”

“不許說這種話!”相至打斷她,聲音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捧起衣佳琪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裡滿是焦急和心疼,還有一絲害怕——他怕她真的放棄,怕她真的離開自己,“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嗎?我們要一起去南方醫科大學,你要學藝術治療,我要學臨床心理學,我們還要一起開一家工作室,幫助像我們一樣的人……這些你都忘了嗎?”

衣佳琪的眼淚還在不停地流,她搖著頭,聲音哽咽:“可是太累了……相至,我真的太累了……每一次以為快要好起來的時候,就會被拖入更深的深淵……這種反複的折磨,比一直待在黑暗裡還要殘忍……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相至懂這種感覺。就像他每次以為自己終於能流暢地讀完一篇課文,那些文字就會突然開始扭曲、跳躍,像調皮的小精靈一樣,怎麼抓都抓不住,把他打回原形。希望的微光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麼也抓不到,這種感覺,比徹底的黑暗更讓人痛苦。

但他更知道,此刻不能讓她放棄。如果連他都動搖了,那她就真的沒力氣再堅持了。

“聽我說,佳琪。”相至的聲音異常堅定,眼神裡滿是不容置疑的認真,“我知道很痛苦,我知道你很累,我知道你現在隻想逃離。但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他伸手拿起床頭的藥盒,指著上麵的藥名說:“這些藥,不是你的負擔,是你在戰鬥的證明。每一次嘔吐,每一次顫抖,每一次忍住想放棄的念頭,都是你在與抑鬱症搏鬥的痕跡。你從來沒有真正認輸過,對不對?”

衣佳琪怔怔地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哭聲漸漸小了。她看著相至眼中的自己,那個狼狽不堪、滿是絕望的自己,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脆弱了?那個曾經在相至被嘲笑時,站出來保護他的自己;那個在休學後,堅持每天畫畫、不肯放棄夢想的自己,去哪裡了?

“我不會說什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空話,”相至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溫柔,“因為我不知道‘好起來’需要多久,也不知道未來還會遇到多少困難。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無論需要多長時間,無論過程有多痛苦,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他握緊她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衣佳琪感到一絲安心:“你吐的時候,我陪你拍背;你哭的時候,我陪你擦眼淚;你想放棄的時候,我就把我們的約定講給你聽。如果你真的撐不住了,沒關係,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我的懷裡可以給你取暖。但請你不要放棄,因為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會站在南方醫科大學的榕樹下,看著滿樹的氣根,回想今天的一切,然後笑著說‘幸好我們沒放棄’。”

這番話像一劑溫柔的良藥,緩緩流入衣佳琪的心中。她靠在相至的肩膀上,聽著他平穩的心跳,那節奏像一首安靜的歌,奇異地安撫了她混亂的思緒。胃裡的灼痛感似乎減輕了一些,手指的顫抖也慢慢停了下來。

“相至,”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少了幾分絕望,“給我畫一幅畫吧,就畫我們約定的未來。”

相至點點頭,從揹包裡拿出隨身攜帶的素描本和彩筆——這是他專門為衣佳琪準備的,每次她情緒不好的時候,他就會畫畫給她看。他坐在床邊,讓衣佳琪靠在自己懷裡,翻開素描本,開始認真地作畫。

他畫的是南方醫科大學的校園,陽光透過榕樹的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畫麵中央站著一個女孩,穿著白色的大褂,手裡拿著一支畫筆,正在給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小男孩畫畫。女孩的臉上帶著平靜而堅定的笑容,眼睛裡閃爍著理解與溫柔的光芒——那是他想象中,未來的衣佳琪。

畫完後,他又拿起黑色的彩筆,一筆一劃地在畫的下方寫下幾個字。因為閱讀障礙,他的字寫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充滿了認真:“未來的衣佳琪醫生”。

衣佳琪看著那幅畫,眼淚再次湧了出來,但這一次,眼淚裡沒有絕望,隻有感動和一絲重新燃起的希望。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畫中女孩的笑臉,輕聲說:“真美。”

“這不是空想,是我們共同努力的方向。”相至把素描本遞給她,認真地說,“以後每次覺得撐不住的時候,就看看這幅畫,想想我們的約定。”

就在這時,衣佳琪的胃部又傳來一陣輕微的翻騰,她下意識地皺緊眉頭,準備去拿垃圾桶。但幾秒鐘後,那股惡心感竟然慢慢平息了,沒有像之前那樣猛烈地襲來。

“好像……好一點了。”她驚訝地說,語氣裡滿是不敢相信。

相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連忙問:“真的嗎?要不要再試試喝口水?這次我們小口小口地喝,慢慢來。”

他端來之前那杯溫水,小心翼翼地喂給衣佳琪。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緊緊盯著杯子,緊張地等待著可能出現的反胃。但這一次,溫水順利地滑進胃裡,沒有引起任何不適。

“成功了!”相至的喜悅溢於言表,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你看,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就像每次暴雨過後,天空總會放晴一樣,現在烏雲正在慢慢散開呢。”

衣佳琪靠回枕頭上,雖然身體依然虛弱,但心裡的陰霾已經散去了大半。她看著相至,突然問了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問題:“相至,如果……如果我永遠都好不了呢?如果我一輩子都需要依賴藥物,一輩子都會有這些副作用,甚至會影響我們的未來,你會不會後悔?”

相至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眼神裡滿是認真和堅定:“那就一輩子。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