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夏天 心上之亡
心上之亡
世界被抽成了真空。
最後一位親屬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那一聲門軸轉動的輕響,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徹底切斷了病房與外部世界的最後一絲聯係。寂靜如同黏稠的液體,瞬間灌滿了這個過於明亮的空間,壓迫著耳膜,也壓迫著每一次試圖恢複規律的呼吸。
相至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火劈過、內部早已焦枯卻勉強站立著的樹。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病床上。那裡,一片毫無生氣的慘白布料覆蓋了一切,勾勒出一個靜止的、冰冷的、絕對陌生的輪廓。剛才人多時,那強撐著的、幾乎麻痹的軀殼,在此刻絕對孤獨的、隻剩下他和“它”的對峙中,正從內部開始寸寸崩裂。
喉嚨像是被滾熱的鉛水灌滿、凝固,封死了所有聲音的通道。那股從五臟六腑深處翻湧上來的、帶著血腥味的悲慟,一次又一次凶猛地撞擊著他的喉骨,卻隻能在他那混亂不堪的神經通路上被絞得粉碎,最終變成一串串壓抑的、不成調的、野獸垂死般的“嗬……嗬……”聲,從劇烈顫抖的齒縫間艱難地漏出來。連一場淋漓儘致的痛哭,都成了他這具殘缺身體無法企及的奢侈。他恨,恨這大腦,恨這舌頭,恨這無法準確表達哪怕萬分之一痛苦的無能。
他的手,不受控製地擡起,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的白布前,懸停在空中,抖得像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葉子。他終於還是落了下去,掌心隔著那層粗糲的布料,複上她應該是臉頰的位置。冷的。一種毫無妥協餘地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寒意,穿透薄薄的織物,如同無數根細密的冰針,瞬間刺入他的皮肉,沿著手臂的經絡迅猛上竄,直抵胸腔,將他那顆還在艱難跳動的心臟凍得緊縮、痙攣。
就在這無邊的冰冷和死寂中,他掌心的麵板,卻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灼燙著。
那個字。
在她意識尚且遊離、身體還能做出最後一點微末反應的時分,她用儘殘存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力氣,在他汗濕的、顫抖的掌心裡,緩慢而清晰地劃下的那個字。不是通過視覺,而是通過觸覺,一筆一畫,刻進他靈魂皺褶的最深處——忘。
當時,混沌的大腦和洶湧的恐慌讓他無法理解,或者說,是本能地抗拒理解。他隻是慌亂地、幾乎是帶著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在身邊散落的物品中胡亂摸索,終於找到那張邊緣已經磨損、字跡卻依舊清晰的識字卡片。上麵是她娟秀的筆跡,寫著一個“亡”。他笨拙地、幾乎是凶狠地,將那硬紙片塞進她已無力握緊、逐漸僵硬的手中,聲音嘶啞地、破碎地糾正她,彷彿這樣就能否定正在發生的事實:“是……是‘亡’!你……教的!是‘亡’!”
死亡的亡。消亡的亡。她生命的終結。他認得這個字!他不要什麼“忘”,他隻要她知道,他明白發生了什麼,他清楚她正在離去!
她那時,灰敗的、幾乎失去焦距的瞳孔,似乎因他這絕望而固執的糾正,微微動了一下。那空茫的視線,費力地落在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裡麵沒有責怪,沒有遺憾,甚至沒有多少留戀,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他靈魂都溺斃的悲哀。她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幅度輕微得幾乎像是幻覺。
然後,那冰涼得讓他心慌的手指,被他無意識地緊緊攥著,再次落回他滾燙的掌心。就在剛才那個模糊的“忘”字筆畫旁邊,在那個他固執強調的“亡”字的下方,她用儘最後殘存的所有,艱難地,添上了兩筆。
一點。一臥鉤。
亡……心。
一個完整的、結構分明的“忘”字,本就是由“亡”和“心”構成。
直到此刻。
直到這絕對的寂靜降臨,直到這冰冷的白布像一道天塹,徹底隔絕了所有生的氣息與可能,直到這房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麵對這最終極的、無法挽回的“失去”——那兩筆遲來的、驚心動魄的含義,才如同兩把淬了冰的、極其鋒利的匕首,以一種緩慢而殘忍的速度,精準地、徹底地捅穿了他一直混沌的意識壁壘。
亡,加上心。
心上之亡。
她不是在請求他放下,不是在勸慰他遺忘以求輕鬆。
她是在告訴他一個她早已看清的、關於他未來的、冷酷而精準的預言。她是在用最後的氣力,為他那註定黑暗的餘生,寫下注腳。
她早知道,她的死亡,不會僅僅是她生命旅程的終結。那“亡”,會像一顆有毒的種子,鑽進他的心裡,在那裡落地生根,汲取他所有的悲慟、思念和絕望作為養料,長成一個永恒的、活著的、日夜不停啃噬一切的廢墟。她將成為他“心上永遠的亡人”,一座矗立在他靈魂深處的、無法逾越的墓碑。駐紮在他此後因閱讀障礙而更加混亂痛苦的每一個日夜裡,所有無法順暢表達、無法清晰思考的思念和悲慟,都將像淤積的泥沙,堵塞在他的胸間,喉嚨,窒息的憋悶感將成為他呼吸的常態。
她早知道。知道他這笨拙的、連悲傷都無法完整擁有的靈魂,餘生都將被這份失去填滿、扭曲。她知道他甚至無法像常人一樣,通過流暢的訴說和回憶來宣泄痛苦,所有的苦楚都將在內部堆積、發酵,最終將他從內裡腐蝕殆儘。
她帶走的,不隻是她自己的生命。
還有他,活著的他,一大部分的他。是他感受快樂的能力,是他麵對未來的勇氣,是他作為一個完整“人”的某一部分核心。她早就看到了這一切,在她閉上眼之前,她就已經看到了他此刻,以及此後無數個此刻的絕望。
“呃……啊——”
一聲極其壓抑的、彷彿從胸腔最深處被巨石碾磨出來的氣音,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帶著血淋淋的撕裂感。相至的脊梁像是被瞬間抽走,他猛地彎下腰,額頭重重抵在覆蓋著她的、那片象征著絕對終結的冰冷白布上。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聳動起來,整個身體蜷縮,像一隻被煮熟的蝦,承受著來自內部的無形酷刑。
沒有嚎啕,沒有哭喊。隻有窒息般的、短促而劇烈的抽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吞下無數透明的碎玻璃,切割著喉嚨、氣管和肺腑,帶來尖銳的劇痛;每一次呼氣都帶著瀕死般的、絕望的顫栗,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跟著一起嘔出來。眼淚洶湧而出,不是流淌,是失控地奔瀉,是決堤的洪流,迅速浸濕了額頭頂著的那一小片白布,留下深色的、不斷擴大範圍的、絕望的濕痕。那濕痕緊貼著他,也緊貼著她,是此刻唯一脆弱而可悲的連線。
他擡起一隻手,死死抓住自己左胸口的衣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布料在指下扭曲、變形,發出細微的呻吟。疼,那裡是真實地、生理性地劇痛著,彷彿她的預言正在以一種可見的速度成為現實,那顆心臟正被名為“亡”的巨錘反複捶打,龜裂出無數細密的紋路,即將分崩離析。
他張開嘴,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徒勞地試圖擴張肺部,吸入更多賴以生存的氧氣,卻隻吸入更多冰冷的、帶著消毒水和她離去後留下的空洞死寂氣息的空氣。那空氣嗆進氣管,引發一陣劇烈的、無聲的咳嗽,整個人蜷縮得更緊,伏在冰冷的床沿,抖得像一片在暴風雪中即將被徹底撕裂的枯葉。肺部的灼燒感與心臟的撕裂感交織在一起,折磨著他每一根敏銳的神經。
視野裡是模糊的、晃動的、被無儘淚水扭曲的一片慘白。那片白覆蓋著她,也覆蓋了他的整個世界,吞噬了所有的色彩和希望。他喘不過氣,窒息感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洶湧地淹沒了他。意識在極度的缺氧和撕心裂肺的劇痛中陣陣發黑,耳邊開始出現尖銳的鳴響。
隻有掌心,那早已沒有任何痕跡、看起來與平常無異的麵板之下,卻如同被烙印了一般,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幽冥之火,灼燙著他的神經,灼燙著他的靈魂。
亡,心。
忘。
她在白布之下,歸於永恒的、絕對的靜止。
她在他的心裡,開始了永恒的、喧囂的、永不終結的死亡。這死亡,將比他□□的生命,更加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