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夏天 葬禮的陽光
葬禮的陽光
葬禮那天,陽光好得刺眼。
那是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置喙的燦爛。仲春的太陽,尚未抵達夏日的毒辣,卻已然褪儘了冬日的溫吞,以一種純粹到殘酷的亮度,君臨這片肅穆的墓園。天是那種洗過的、毫無雜質的湛藍,幾縷薄雲被拉成絲狀,在高遠的天際若有若無。光線成束地、幾乎是帶著重量地傾瀉下來,砸在墨綠色的鬆柏冠蓋上,砸在光潔的大理石墓碑堅硬的棱角上,砸在人們深色的、吸飽了熱意的衣料上,濺起一片令人目眩的反光。
空氣裡浮動著青草被炙烤後略帶腥氣的味道,混合著泥土新鮮翻墾的土腥氣,以及過於濃鬱的花香——百合的甜膩、白菊的清苦,糅合成一種奇異而黏稠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呼吸道上。
相至站在人群的最前沿,像一枚被強行釘入這片明媚風景裡的黑色鉚釘。他那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裝,是臨時借來的,肩線耷拉著,袖口蓋過了手背,布料粗糙,此刻在陽光的曝曬下,貪婪地吸收著熱量,將他裹挾在一個不斷升溫的、密不透風的蒸籠裡。汗水從鬢角、從脊背、從每一個毛孔裡悄無聲息地滲出來,冰涼的,粘膩的,如同無數細小的爬蟲在麵板上蜿蜒。
可他感覺不到熱。
一種更深邃、更絕對的寒冷,正從他骨骼的縫隙裡,從他血液流動的緩慢節奏裡,絲絲縷縷地彌漫出來。那寒冷源於他目光的終點——那具靜臥在鮮花叢中的、打磨得光可鑒人的棺木。
陽光毫無偏袒地照耀著它,木料上的高階漆麵反射出柔和卻刺目的光暈,彷彿那不是承載死亡的容器,而是一件值得炫耀的藝術品。周圍那些喧囂的、色彩飽和度過高的花朵,在這樣猛烈的光照下,也失卻了本應有的哀婉,呈現出一種舞檯布景般虛假的鮮豔。
一切都太明亮,太清晰,太富有生機了。這生機勃勃的世界,與棺木中所盛放的那個“終結”,形成了最尖銳、最不容辯駁的對比。相至覺得自己的視網膜被這過度的光線灼傷了,眼前不時爆開一團團彩色的光斑,視線邊緣是晃動的水紋,使得不遠處那些低垂的頭顱、顫抖的肩膀,都變成了模糊而扭曲的剪影。牧師低沉而富有磁性的悼詞,像是從水底傳來,斷斷續續,含義不明,隻剩下一些空洞的音節,在他嗡嗡作響的耳膜上徒勞地碰撞。
他的全部意識,都被強行拉扯、壓縮,最後凝固在棺木內側,那張他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臉龐上。
她穿著他們第一次約會時的那條淡藍色連衣裙,領口綴著細小的白色碎花。他曾說她穿這條裙子像清晨的天空。現在,這“天空”被固定在了永恒的沉睡裡。化妝師技藝精湛,巧妙地用粉底和腮紅營造出安詳甚至略帶紅潤的假象,試圖欺騙生者的眼睛,模擬出一種隻是熟睡的錯覺。
可是,相至知道。
他知道那紅暈之下是何種毫無血色的蒼白,他知道那看似平靜的眉眼曾因劇痛而如何緊蹙,他知道那微微上揚的、塗抹著粉色唇膏的嘴角,再也不會對他吐出溫柔或俏皮的話語。
這不是她。
這隻是一個被精心修飾過的、冰冷的、沒有靈魂的空殼。他記憶裡的她,是生動的,是眉眼會說話,嘴角會泄露情緒,連生氣時微微皺起的鼻子都帶著鮮活氣息的。而眼前這個,隻是生命離去後,被迫扮演她的、沉默的蠟像。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最終死死地黏著在那雙永遠合上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
他曾無數次迷失在其中。在他因閱讀障礙而焦躁不堪、覺得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時,是那雙眼睛,帶著近乎聖徒般的耐心與溫柔,靜靜地注視著他,彷彿在說“沒關係,我在這裡”。在他終於磕磕絆絆認對一個複雜的詞語時,那雙眼睛會瞬間亮起來,盛滿比星辰更璀璨的笑意,讓他覺得所有的掙紮都是值得的。在他於深夜被混亂的噩夢驚醒,冷汗涔涔時,也是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清晰明亮的眼睛,給予他無聲的安撫,告訴他現實並非如此可怕。
那是他的錨,他的燈塔,他混亂世界裡唯一恒定、清晰的光源。
而現在,這光源熄滅了。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精緻的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兩彎沉默的陰影,再無顫動的可能。眼瞼閉合的線條,是如此決絕,如此完整,徹底斬斷了他與那個靈魂世界最後的、也是最直接的連線。
就在這一刹那,那層一直隔絕在他與外部世界之間的、模糊的、緩衝的屏障,轟然碎裂了。
聲音猛地恢複了它們原有的、甚至是放大了的尖銳——風吹過鬆林的嗚咽變得淒厲,近處某個女人壓抑不住的啜泣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神經,牧師最後那句“塵歸塵,土歸土”帶著一種冰冷的、終結式的重量,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而比這一切更響的,是他內心那座由壓抑了太久的悲慟築成的堤壩,徹底崩潰時發出的、天崩地裂般的轟鳴。
陽光不再是溫暖的光束,它化作了滾燙的、粘稠的液態金屬,從他的頭頂澆灌而下,燙得他頭皮發麻,彷彿要將他的頭骨熔穿。麵板上的汗水瞬間變得冰冷刺骨,與這外部的灼熱交織,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殘酷的刑罰。可他依舊感覺不到溫度,隻覺得一種從五臟六腑最深處彌漫開來的寒意,那寒意凍結了他的血液,凝固了他的心跳,將他的靈魂都凍成了一坨堅冰。
一個認知,如同墓園本身一樣沉重、一樣無法撼動地,砸進了他混沌的意識深處:
他的太陽,隕落了。
不是日食那種短暫的、可以預期的黑暗,而是恒星坍縮、爆炸、徹底消散於宇宙塵埃之中的、永恒的寂滅。從此,他的白晝將隻是形式上的明亮,核心裡,將是永無止境的黑夜。眼前這漫天漫地、燦爛得近乎囂張的陽光,不過是對他內心這片剛剛降臨的、萬古長存的荒蕪,最無情、最辛辣的嘲諷。
“呃……”
一股巨大的、翻江倒海般的悲慟,混合著無法言說的憤怒和絕望,猛地衝上了他的喉嚨。他張大了嘴,頸部青筋暴起,調動了全身的力氣,試圖發出一聲能與這滅頂之災匹配的嘶喊,一聲能將他胸腔裡那幾乎要爆炸的痛苦釋放出來的嚎啕。
可結果,依舊隻是一串被扭曲、被碾碎了的、不成人聲的怪異音調。像破舊風箱徒勞的拉扯,像喉嚨被骨刺卡住垂死掙紮的嗚咽。嗬嗬……嗬……破碎,斷續,連不成表達悲傷的完整句子。
閱讀障礙,這糾纏了他一生的詛咒,不僅剝奪了他流暢閱讀人世間符號的權利,此刻,更剝奪了他為這世間最重要之人的逝去,獻上一場淋漓痛哭的資格。他的痛苦,被鎖在這具不聽話的皮囊裡,堵在胸口,脹得他幾乎要裂開,卻找不到一個宣泄的出口。這種“無法表達”的痛苦,疊加在“失去”本身的痛苦之上,形成了一種雙重意義上的、令人窒息的絕境。
他死死地、幾乎是凶狠地瞪著那雙閉合的眼睛,目光灼熱得彷彿要在那冰冷的眼皮上燒出兩個洞來。他幻想著,也許下一秒,那睫毛會顫動,那眼睛會睜開,裡麵會重新流出他所熟悉的、帶著歉意和溫柔的光。像以前很多次,她隻是睡著了,他輕輕一喚,就會醒來。
沒有。
沒有任何奇跡。
隻有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象征著終結的閉合。
陽光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因瞪視而乾澀疼痛的雙眼,淚水終於決堤。不是滑落,是洶湧地、失控地奔流。滾燙的液體迅速模糊了他的視線,在他臉上衝出兩道濕漉漉的痕跡,在下頜處彙聚成串,然後沉重地滴落——滴落在他死死攥緊的、指甲深陷入掌心的拳頭上,滴落在他腳下被陽光曬得發燙的、新翻的褐色泥土上,也滴落在他內心那片剛剛被確認的、永恒的、冰冷的黑暗裡。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天地彷彿在他腳下旋轉。他感到肺部所有的空氣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抽空,窒息感像黑色的潮水,帶著淹沒一切的力量,從四麵八方湧來,灌滿他的口鼻,擠壓著他的胸腔。他試圖吸氣,每一次努力,都像是吞嚥著粗糙的沙礫和鋒利的玻璃碎片,帶著血腥味的劇痛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肺葉的最深處,疼得他渾身痙攣。
旁邊似乎有人注意到了他搖搖欲墜的身形和異常的狀態,投來混雜著擔憂與憐憫的目光,或許還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但他完全感知不到了。他的整個世界,他的全部感官,都已經隨著棺木中那雙永遠不再睜開的眼睛,一同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連時間都失去意義的黑暗深淵。外界的陽光越是喧囂燦爛,就越是襯托出他內心那片永夜的死寂與荒涼。
冗長的儀式終於走到了儘頭。穿著黑色衣服的人群開始像退潮般緩緩移動,低低的交談聲、輕微的咳嗽聲、鞋子碾過沙礫的細響,重新構成了人世的背景音。人們互相攙扶著,低著頭,陸續沿著墓園的小徑離去,將這片被陽光籠罩的死亡之地留在身後。
相至卻依舊像腳下生了根,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成了一尊被遺忘在陽光下的、悲傷的石像。陽光將他黑色的影子壓縮在腳下,小小的一團,濃黑得如同實質,彷彿是他所有無法言說的痛苦凝聚成的、唯一的同伴。
他明白了,深刻地、絕望地明白了。
從今往後,生命裡的每一個晴天,都將是對他的一場無聲的、漫長的淩遲。這陽光,將永遠提醒他,他失去了什麼。他的太陽,真的,再也升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