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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夏天 第一次開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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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開啟信

時間像鏽蝕的齒輪,在黏稠的黑暗中,嘎吱作響地碾過了三百六十五個日夜。

週年祭。

這個詞沉甸甸地壓在相至的心頭,也壓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上。沒有陽光,天色是一種均勻的、令人窒息的鉛灰色,彷彿連宇宙都失去了色彩,隻為配合這一日的基調。母親清晨來過一次,在門外站了許久,最終隻是放下一杯水和幾片幾乎沒動過的麵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連她,也不敢在這一天輕易觸碰兒子的傷口。

房間裡依舊昏暗,但與一年前那種充斥著新鮮痛苦的、尖銳的混亂不同,如今的昏暗更像是一種沉積下來的、厚重的死寂。灰塵在空氣中緩慢浮沉,如同時間的骨灰。

相至坐在床沿,脊背佝僂著,像一根被歲月和悲傷壓彎的枯枝。他的麵前,放著那本邊角磨損的《小王子》,旁邊是那個銀質相框,照片裡的笑容依舊燦爛,卻彷彿隔著一層永遠無法穿透的玻璃。

而他的目光,卻死死地釘在手中的那封信,那當時佳琪藏在書櫃後麵的一封信,同樣也放在他的枕頭底下,和她的遺書一起陪著他。

一年了。

三百多個夜晚,他夜夜枕著它入睡,像枕著一座沉默的火山,一個冰冷的誓言,一個他不敢觸碰的終極答案。信封的邊角因為長期的摩挲和壓迫,已經變得柔軟起毛,素白的表麵也微微泛黃,沾染了夜晚和淚水的痕跡。它不再嶄新,彷彿也和他一樣,在這一年的煎熬裡,悄然老去。

今天,他必須開啟它。

一種近乎宿命的衝動,在他冰冷僵死的軀殼深處湧動。是時候了。他不能再活在這種懸而未決的、自我折磨的猜測裡。他需要知道,她最後,到底想對他說什麼。哪怕那答案是淬了毒的匕首,他也要親手握住刀鋒。

他的手指,顫抖得厲害。指尖冰涼,幾乎沒有血色。他試圖平穩呼吸,卻隻引來胸腔一陣空洞的回響。拆信的動作笨拙而艱難,像是一個從未接觸過精細操作的人,在完成一項極其精密的手術。指甲劃過封口處,留下幾道淩亂的白色劃痕。

終於,信封被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淡淡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幾乎被時間吞噬殆儘的、屬於她的氣息,飄散出來。這氣息如此微弱,卻像一道驚雷,劈中了他遲鈍的感官。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呼吸驟然急促。

他顫抖著,將裡麵的信紙抽了出來。

同樣是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對折著。展開。

紙的正麵,映入眼簾的字跡,讓他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那不是他熟悉的、娟秀而克製的筆跡。眼前的字,淩亂,扭曲,用力至極,許多筆畫甚至戳破了紙張,墨跡洇開成一個個小小的、憤怒而痛苦的墨團。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極度痛苦和絕望中,用儘最後力氣刻劃出來的,帶著一種瀕死掙紮的瘋狂和……怨懟。

“相至:”

“我恨你!”

開篇的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鐵釺,狠狠紮進他的眼球,燙得他眼前一黑。

“我恨你為什麼這麼笨!為什麼連我快死了都感覺不到!為什麼在我最疼最怕的時候,你隻是像個木頭一樣站在那裡,連一句像樣的安慰都說不出來!”

“我恨這個世界!為什麼是我?我做錯了什麼?我才二十二歲,我想活下去,我想和你去看更多的風景,我想和你有一個家……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太疼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被淩遲……呼吸是疼的,閉上眼睛是疼的,連想著你都是疼的……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看著你們,媽媽,還有你,看著你們強裝鎮定的樣子,我覺得更可笑,更可悲。你們救不了我,誰都救不了我!”

“我寫不下去了……好累……黑暗要來了……”

字跡在這裡變得極其潦草、虛浮,最後幾個筆畫幾乎難以辨認,像是書寫者的意識正在被巨大的痛苦和黑暗迅速吞噬。沒有落款,沒有日期,隻有一片狂亂的、被絕望浸透的墨跡。

這……就是她最後想對他說的話?

不是溫柔的告彆,不是克製的勸慰,而是如此**、如此猙獰的恨意與絕望?

相至的腦子嗡嗡作響,像有無數隻蜂在裡麵狂舞。他無法思考,無法呼吸。那些尖銳的字句,化作實質的刀刃,在他體內瘋狂攪動。原來,她恨他。恨他的遲鈍,恨他的笨拙,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的無能為力。她不是在安詳中離去,而是在如此巨大的痛苦和怨恨中,被黑暗吞噬的……

巨大的愧疚、被否定的痛苦,以及一種被最親密之人憎惡的冰冷絕望,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寸寸碎裂,靈魂被撕扯成碎片。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絕望的抽氣聲。

原來……這一年的煎熬,這一年的痛苦,甚至不配得到她一絲一毫的溫柔。他連被她平靜告彆的資格都沒有。

他像個被抽去所有力氣的破布娃娃,癱軟在床沿,信紙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飄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寫滿怨恨的那一麵,刺目地朝上。

原來,“忘”字的背後,是這樣的深淵。

他閉上了眼睛,任由黑暗將他吞噬。或許,就這樣沉淪下去,也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一陣從窗外吹來的、帶著濕氣的冷風,拂動了滑落在地的信紙。

信紙,輕輕地,翻了過來。

背麵,朝上。

相至空洞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片空白。

不,不是完全空白。

在那片因為紙張粗糙而顯得略暗的底色上,在那狂亂字跡的背麵透印過來的、模糊的墨痕之上,有字。

是用另一種筆,或許是更細的筆尖,以一種極其虛弱、卻異常清晰工整的筆跡,寫下的字。與正麵的瘋狂截然不同,這背麵的字,帶著一種耗儘生命最後一絲燭火般的、驚人的平靜和……溫柔。

“相至,對不起。”

“上麵那些話,不要看,不要信。那是疼痛偷走了我的理智時寫下的胡話,不是我真正想說的。”

“我怎麼會恨你呢?你是我笨拙的、珍貴的、獨一無二的小王子啊。”

“我隻是……太害怕了。害怕離開你,害怕留下你一個人。你這個連路都認不清、被人欺負了都說不利索話的傻子,沒有我,可怎麼辦啊……”

“所以,對不起,我還是把那兩個字,刻在你手裡了。”

‘亡’加上‘心’。不是要你忘記我,我知道你做不到。是我想成為你心上那個‘亡故’的存在,又自私地希望,你能帶著這份重量,替我……好好活下去。”

“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陽,替我聞聞春天第一朵花的香氣,替我……走完那些我們沒能一起走的路。”

“忘了我很難,但帶著我活下去,更難。對不起,把這個最難的任務,交給了你。”

“佳琪”

“最後,再說一次,我愛你。從開始,到最後。”

相至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閃電劈中,整個人僵在那裡,連顫抖都忘記了。

原來……是這樣。

正麵是地獄,是疼痛扭曲的真相。背麵,纔是天堂,是她穿越了地獄之火,掙紮著想要留給他的、最後的溫柔與愛。

她沒有恨他。她直到最後,都在擔心他,都在為他謀劃,哪怕那謀劃是如此艱難,近乎殘忍。她把最深的絕望留給自己,把最沉重的希望,留給了他。

“嗬……呃……啊——!”

一聲壓抑了整整一年的、彷彿從靈魂最深處被硬生生撕裂出來的悲鳴,終於衝破了那被堵塞的喉嚨,衝破了那自我禁錮的牢籠。那不是野獸的嚎叫,那是心被徹底碾碎後又被人小心翼翼地、用最溫柔的方式捧起時,發出的、無法承受的哀慟。

他猛地從床沿滑落,雙膝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這一次,哭聲不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連貫的、洶湧的、如同決堤洪水般的嚎啕。眼淚奔湧而出,滾燙地灼燒著他的臉頰,滴落在信紙背麵那溫柔而絕望的囑托上。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那個“忘”字,從來不是告彆,是她交付給他的、最沉重的愛。是她將自已化作他心上的“亡人”,以此作為他必須活下去的、最殘酷也最深情的理由。

餘生,果真皆是淩遲。

但這淩遲,不再是無意義的折磨。它被賦予了意義——帶著她那份未能活完的生命,一起活下去。

他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嗓音嘶啞,直到眼淚流乾,直到渾身脫力。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下,不知何時,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像是天空也在為這遲來一年的理解,落下無聲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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