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仙劫 第117章 潛蹤嵐鳳
破空梭撕裂空間的銀灰色光芒在持續了數個時辰後,終於變得黯淡。前方空間亂流的狂暴程度逐漸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屬於人間的駁雜靈氣和煙火氣息。透過梭體模糊的視窗,一片龐大城池的輪廓在昏黃的暮色中逐漸清晰。
嵐鳳城!
這座淩絕生於斯、長於斯,承載了他童年短暫溫暖與無儘痛苦屈辱的城池,此刻卻籠罩在一層令人極度不安的死寂之中。
破空梭並未直接飛向城池中心那標誌性的、屬於淩家的巍峨府邸群,而是在離城尚有數十裡的一片荒僻山林邊緣悄然降落。銀光收斂,露出淩絕與雲璃的身影。
淩絕第一時間收斂了所有氣息,化神境的修為被強行壓製到僅有築基期左右的水準。他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四周,確認無人窺探。雲璃同樣如此,眉心新月印記隱去光華,清冷的氣質也刻意內斂,如同一個普通的修真女伴。
「情況不對。」淩絕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冰渣般的寒意。他指向遠處的嵐鳳城,「暮色時分,本該是城門最繁忙、燈火漸起之時。你看。」
雲璃凝目望去。隻見巨大的嵐鳳城城門緊閉,城頭巡邏的衛兵身影稀疏,且步履間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和戒備,遠非往日的森嚴有序。更詭異的是,偌大的城池上空,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極其淡薄的灰黑色氣息。這氣息並非魔氣,也非死氣,卻給人一種陰冷、粘膩、如同附骨之蛆般的不適感,彷彿整座城都被籠罩在一張無形的、帶著不祥的蛛網之中。
「那氣息…」雲璃秀眉微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凝重,「似怨非怨,似煞非煞,帶著一種…窺探和扭曲的味道。絕非天然形成,亦非尋常修士所為。」
「是『鬼影』。」淩絕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中血色星璿微微轉動,「錯不了。雖然很淡,但這股讓人作嘔的陰冷扭曲感,和當年襲殺父母的那些戴著黑色麵具的雜碎身上的氣息,同源!」
父母喋血的記憶再次翻湧,黑巾蒙麵下那幽綠的眼洞,彎鉤短刃的寒光,父母倒地時那慘然的血光…刻骨的仇恨如同毒火灼燒著肺腑。噬靈根感應到主人的殺意,在丹田深處興奮地加速旋轉,散發出貪婪的幽光。
「他們果然還在!而且…通向淩家深處那幽黑的地道……」淩絕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滔天的殺機。
「冷靜!」雲璃冰涼的手輕輕複上淩絕緊握的拳頭,月魄清輝絲絲縷縷滲入,強行壓製他沸騰的殺意和噬靈根的躁動。「敵暗我明,淩家情況未知。直接闖回去,正中下懷。」
淩絕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點了點頭。眼中血色稍退,恢複了冰封般的冷靜。「走,進城。換身行頭。」
兩人身形閃動,如同鬼魅般沒入山林。片刻之後,從山林另一側走出的,已是一對風塵仆仆、麵容普通的散修兄妹。淩絕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短打,臉上塗抹了些許塵土,遮掩了過於鋒銳的輪廓,背後背著一把不起眼的厚背砍刀。雲璃則換上了樸素的青布衣裙,長發用木簪簡單挽起,臉上也做了些修飾,掩去了絕色容顏,隻餘清秀,腰間懸著一柄裝飾性的細劍。
他們如同無數為了生計或機緣奔波的低階散修,隨著稀稀拉拉的人流,在城門即將關閉的最後時刻,繳納了入城費,低著頭,混入了嵐鳳城中。
一進城,那股陰冷粘膩的不祥氣息更加明顯,彷彿無處不在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麵帶驚惶,眼神躲閃,不敢與人對視。兩旁的店鋪許多都關門歇業,開著的也是門可羅雀,掌櫃夥計無精打采,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壓抑。偶爾有穿著淩家服飾的護衛隊走過,但隊形散亂,領隊之人眼神飄忽,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恐懼?整個城池,如同一個病入膏肓的巨人,在暮色中苟延殘喘。
「淩家…到底發生了什麼?」雲璃傳音入密,聲音帶著震驚。這絕非一個修真世家主城應有的氣象,倒像是被大軍圍困許久、即將陷落的孤城。
淩絕沒有說話,血色星璿在低垂的眼瞼下緩緩轉動,將周圍一切細節儘收眼底。他帶著雲璃,七拐八繞,並未靠近淩家府邸所在的城中心區域,而是來到了城南一處魚龍混雜、訊息靈通的區域。這裡相對「熱鬨」一些,但也充斥著一種末日狂歡般的頹靡。
他們走進一家名為「老茶根」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破舊茶館。茶館裡光線昏暗,煙氣繚繞,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愁眉苦臉的本地小商販,有唉聲歎氣的低階修士,也有眼神閃爍、低聲交談的江湖客。空氣裡彌漫著劣質茶葉和汗水的味道,以及一種緊張不安的氣氛。
淩絕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和雲璃在一個角落的油膩桌子旁坐下,豎起耳朵,如同兩滴水融入了嘈雜的海洋。
「…聽說了嗎?城西老王家,昨晚又沒了一個!無聲無息的,早上發現時,就剩下一張乾癟的人皮了!嚇死個人!」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壓低聲音,帶著恐懼對同伴說。
「何止城西!城南棚戶區,這半個月都少了十幾個了!巡城衛屁都沒查出來!我看呐,就是那些『鬼影子』乾的!」
「噓!噤聲!你不要命了!」旁邊一個老者臉色煞白,慌忙製止,「那些東西…聽得見!」
「怕什麼!這嵐鳳城,遲早要完!淩家…哼,我看也懸了!」
「就是!往日裡威風凜凜,現在呢?連自家大門都快看不住了!聽說前幾天夜裡,淩家內院都鬨騰得厲害,火光衝天的,死了好些護衛呢!」
「何止護衛!我有個遠房表親在淩家後廚幫工,偷偷傳出來的訊息…說…說連三房的一位築基期管事,都莫名其妙地瘋了!見人就咬,力大無窮,最後被護衛們亂刀砍死,流出來的血…都是黑的!」
「嘶…真的假的?這麼邪門?」
「千真萬確!而且你們沒發現嗎?淩家府邸那邊,一到晚上,那黑氣就特彆濃!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一些…飄來飄去的影子,沒有腳!速度快的嚇人!」
「鬼影!絕對是鬼影!它們纏上淩家了!」
「完了完了…這嵐鳳城不能待了…」
「走?城門看得死死的!城主府下了嚴令,許進不許出!說是防止奸細,我看…是怕訊息走漏,更怕我們這些『血食』跑了吧!」
「血食」二字一出,茶館裡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在眾人眼中無聲地蔓延。
淩絕和雲璃默默聽著,表麵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
人皮?發瘋的黑血修士?夜晚的鬼影?許進不許出?封鎖訊息?
這些零碎的資訊拚湊起來,勾勒出一幅無比恐怖的畫麵!淩家不僅遭遇了外敵襲擊,更被一種極其詭異邪惡的力量從內部侵蝕、滲透!這絕非紫雲侯府明刀明槍的報複,更像是「鬼影」組織精心策劃的一場針對淩家的、充滿儀式感和邪異色彩的恐怖盛宴!
淩絕的手在桌下緊握成拳,指甲刺破了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淩鐵心那虛弱絕望的傳訊…他現在到底怎樣了?淩家…還剩下多少活人?
就在這時,茶館門口的光線一暗。一個穿著淩家低階護衛服飾、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的年輕人,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他眼神渙散,彷彿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嘴裡無意識地喃喃唸叨著:「…影子…好多影子…吃人…它們在吃人…擋不住…都擋不住…」他踉蹌著走到一張空桌旁,撲通坐下,抱著頭瑟瑟發抖。
茶館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用驚恐的目光看著這個護衛。
淩絕與雲璃交換了一個眼神。
機會!
雲璃起身,端著自己那壺粗茶,自然地走到那護衛旁邊的空位坐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和一絲怯生生的好奇:「這位大哥,你…沒事吧?看你臉色好差,喝口熱茶壓壓驚?」聲音溫軟,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那護衛茫然地抬起頭,看到雲璃清秀(偽裝後)的臉龐和關切的眼神,緊繃的神經似乎鬆動了一絲,下意識地接過雲璃遞來的粗瓷茶杯,手還在抖。
「謝…謝謝…」他聲音乾澀沙啞,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似乎被燙得清醒了一點,但眼中的恐懼更深了。
「大哥是淩家的人?」雲璃壓低聲音,帶著小女修的敬畏和好奇,「剛才聽你說…影子?吃人?城裡最近是…不太平?」
護衛聽到「影子」二字,身體猛地一哆嗦,茶杯差點脫手。他驚恐地看了看四周,見沒人特彆注意這邊,才湊近雲璃,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顫抖著說道:「…妹子…快…快逃吧…這城…這淩家…已經被它們盯上了…不是人…真的不是人…」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充滿了夢魘般的恐懼:「…就前天夜裡…我…我在西偏院巡夜…親眼看見…一個黑影…從李管事的影子裡…就那麼…『長』了出來!像水一樣流出來…然後…就撲到了李管事背上…李管事他…他連喊都沒喊出來…整個人…就像蠟燭一樣…融化了…被那黑影…吸…吸進去了…就剩下一張皮…和…和一灘黑水…」
護衛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那黑影…吸完了…還…還轉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臉…隻有…兩個…綠幽幽的…洞…它在笑!我感覺它在笑!我…我嚇得魂都沒了…連滾帶爬地跑…可無論跑到哪…都感覺…有影子…在跟著我…在看著我…」
他猛地抓住雲璃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眼神近乎癲狂:「…它們在吃人!它們在吃我們所有人!淩家完了!嵐鳳城完了!誰也跑不掉!影子…到處都是它們的影子!」
雲璃被他抓得生疼,但強忍著沒有掙脫,月魄之力悄然運轉,更加柔和地安撫著他瀕臨崩潰的神魂,同時將他透露的恐怖資訊牢牢記下。
淩絕在一旁聽著,心中的殺意已經冰冷到了極致,也凝重到了極致。從影子裡「長」出來?吞噬融化?綠幽幽的眼洞?這與以往那些黑衣蒙麵人的手段何其相似!但似乎更加詭異,更加防不勝防!這絕非簡單的複仇,更像是一種…邪異的儀式或獻祭!
就在這時,那護衛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猛地鬆開雲璃,驚恐萬狀地看向茶館門外昏暗的街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手指顫抖地指著:「…來…來了…它…它來了!它找到我了!」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昏黃的燈籠光線下,街道空無一人。隻有晚風吹動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然而,就在那護衛所坐位置的側後方牆壁上——他自己的影子旁邊,另一道更加濃鬱、更加扭曲的、彷彿由純粹黑暗構成的「人形影子」,正如同粘稠的瀝青般,緩緩地從牆壁的陰影中「流淌」出來!它沒有五官,頭部的位置隻有兩個微微凹陷的、散發著幽綠光芒的孔洞,正「注視」著那個瀕臨崩潰的護衛!
無聲無息,鬼影憧憧!
「啊——!!!」護衛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連滾帶爬地向後縮去,撞翻了桌椅。
茶館內瞬間大亂!尖叫聲、桌椅碰撞聲、茶碗碎裂聲響成一片!
「鬼影!是鬼影!」
「快跑啊!」
人群驚恐地湧向門口。
淩絕瞳孔驟縮!血色星璿瞬間鎖定那道扭曲的鬼影!果然!它們就在這裡!無處不在!
就在那鬼影完全脫離牆壁陰影,如同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般,帶著陰冷粘膩的氣息,猛地撲向癱軟在地的護衛時——
淩絕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隻有一道快到極致的灰影!他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在混亂人群的掩護下,瞬間欺近!並未動用靈力,純粹是《碎玉劫體》淬煉出的恐怖肉身力量!右手並指如刀,指尖一縷凝練到極致的寂滅灰芒一閃而逝,精準無比地刺向那鬼影頭部幽綠眼洞的中心!
「嗤!」
一聲如同燒紅烙鐵刺入寒冰的輕響!
那撲向護衛的鬼影動作猛地一僵!頭部兩個幽綠的眼洞驟然熄滅,如同被掐滅的燭火!整個扭曲的暗影身軀劇烈地波動起來,彷彿沸騰的黑色粘液,發出一陣無聲的、卻直刺神魂的淒厲尖嘯!
下一刻,在茶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那詭異的黑影如同被戳破的氣泡,猛地向內坍縮,瞬間化作一小灘散發著惡臭的、不斷蠕動冒泡的濃稠黑水,濺落在肮臟的地麵上!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火石!從鬼影現身到被淩絕一指寂滅,不過瞬息之間!
混亂的茶館瞬間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那灘冒著泡的、散發出陰寒邪惡氣息的黑水,又看看角落裡那個麵容普通、緩緩收回手指的灰衣青年(淩絕),如同看一個怪物。
癱倒在地的護衛更是如同傻了一般,張大嘴巴,忘了呼吸。
淩絕麵無表情,彷彿隻是碾死了一隻臭蟲。他冷冷地掃了一眼地上的黑水,又瞥了一眼嚇傻的護衛,拉起雲璃的手,低聲道:「走!」
兩人趁著眾人還未反應過來,身影迅速沒入茶館後門外的黑暗小巷之中,消失不見。
茶館內,死寂持續了數息。隨即,更大的驚恐爆發出來!
「他…他殺了鬼影!」
「那是什麼人?!」
「快!快報給淩家!不…不對…淩家…」
無人敢去觸碰地上那灘詭異的黑水。隻有那死裡逃生的護衛,癱在地上,看著淩絕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他知道,自己剛才離死亡隻有一線之隔。那個灰衣青年…是誰?
陰暗潮濕的小巷深處,淩絕和雲璃停下了腳步。
「你看到了?」淩絕的聲音冰冷,帶著濃重的殺意,「和黑衣蒙麵人氣息同源,但更詭異,更防不勝防!能寄生影子,無聲吞噬,還能引發修士異變!這絕不是簡單的殺手組織!淩家…恐怕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陷阱或者…祭壇!」
雲璃臉色凝重,方纔那鬼影被寂滅道痕湮滅時散發的邪惡氣息讓她都感到心悸。「它們似乎在…狩獵?或者在進行某種…獻祭?淩鐵心家主的傳訊…情況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糟。必須儘快查明淩家內部的真實情況!但硬闖無異於自投羅網。」
淩絕望著淩家府邸方向那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濃鬱陰沉的灰黑氣息,血色星璿在眼中緩緩轉動,如同深淵旋渦。
「硬闖?不。」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帶著獵人般的危險氣息,「他們早在淩家弄出了不知多少條暗道,既然它們喜歡藏在影子裡…那我們就讓這嵐鳳城的『影子』,變得更加熱鬨一點。回『家』的路…得換種走法了。」
夜色如墨,鬼影幢幢的嵐鳳城,真正的獵殺與反獵殺,才剛剛拉開序幕。淩絕的歸來,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無聲地刺入了這潭充滿不祥的渾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