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仙劫 第136章 孤鴻誓天階
晨光,終於艱難地刺破了嵐鳳城上空盤踞不散的最後一絲灰黑邪氣,像一柄淬煉了億萬年的金色利劍,將天穹徹底劈開。溫煦的金輝再無阻礙,慷慨地傾瀉而下,籠罩著淩家舊院這片飽經蹂躪的焦土。
斷壁殘垣沉默矗立,焦黑的梁木如同巨獸折斷的肋骨,刺向剛剛澄澈起來的天空。斷裂的青磚、破碎的瓦礫縫隙間,凝結著昨夜殘留的露珠,此刻在晨光下折射出細碎而脆弱的光芒,宛如無數散落的、瀕臨破碎的珍珠。空氣中,劫火焚燒後的焦苦、月華清冷的餘韻,還有廢墟角落裡倔強鑽出的幾株嫩芽所散發的新生氣息,三者奇異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劫後餘生的死寂。這片寂靜之下,深埋著無數無聲的慟哭與未冷的血。
淩絕與雲璃,就並肩立於這片狼藉中唯一稍顯平整的空地上。
淩絕緩緩抬起手,掌心托著一枚溫潤的玉簡。玉質內裡,彷彿封存著一片微縮的宇宙,無數細如塵埃的星辰遵循著玄奧莫測的軌跡緩緩執行,點點星芒在其間流轉不息,透著一股穿越亙古的深邃與蒼茫。他將這承載著星海秘密的玉簡遞向身旁的雲璃,指尖帶著一絲不容錯辯的鄭重。
「此物,」他的聲音低沉,如同礫石摩擦,每一個字都凝聚著沉重的分量,「乃是莫離前輩所贈,詳載了『黯星淵外圍碎星嶼』的星圖軌跡及所有已知的空間節點標識。我已將『曙天盟』諸位約定的彙合時間、地點,以及聯絡暗號,以神識烙印其上。」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雲璃臉上,穿透她眸中那層強自維持的平靜,「此行……前路叵測,步步殺機。」
「唳——!!!」
突然,一聲清越、悠揚、彷彿凝聚了九天之上所有凜冽罡風與不滅神火的鳳鳴,毫無征兆地,在極高遠、幾乎觸控到世界壁壘的蒼穹深處轟然炸響!其聲穿金裂石,帶著一種淩駕於萬物之上的、不容置疑的絕對意誌,瞬間撕裂了晨間的靜謐!
聲音炸響的刹那,淩絕、雲璃,連同不遠處正默默清理廢墟的淩雨,臉色劇變!
三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抬頭!
視線所及的極限,那片剛剛被晨曦染透的蔚藍天幕,此刻脆弱的如同最上等的薄胎錦緞。三道純粹到令人心悸、龐大到足以貫穿星河的月華光柱,毫無征兆地從那不可測的虛空深處悍然垂落!它們撕裂了空間,速度超越了思維所能捕捉的極限,前一瞬還在視線儘頭渺不可見,下一刹,已如九天銀河決堤倒灌,帶著碾碎星辰的恐怖威勢,轟然降臨在淩家舊院的上空!
光柱垂落的瞬間,時間彷彿被凍結。空間凝固成一塊巨大的、無形的堅冰。光線被蠻橫地扭曲、吞噬,方纔還普照大地的金色晨曦,在這三道純粹的月華麵前,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被徹底壓製、驅散!
浩瀚!磅礴!至高無上!
一股沛然莫禦、如同億萬丈深海瞬間傾覆於頭頂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整個淩家舊院所在的空間,刹那間被凍結成一塊巨大的、無形的玄冰!淩絕隻覺周身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爆響,彷彿下一刻就要被碾成齏粉!腳下曆經劫火焚燒、堅硬如鐵的岩石地麵,此刻如同腐朽的豆腐,「哢嚓哢嚓」寸寸龜裂、塌陷!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哼,體內蟄伏的混沌星力與寂滅道痕以前所未有的瘋狂速度運轉起來,麵板下青筋如怒龍般根根暴起,才勉強釘在原地,未被這來自上界的意誌瞬間壓垮!身旁的雲璃亦是臉色驟然煞白,周身清冷的月華護體光暈劇烈波動,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三道垂落的月華光柱緩緩向內收斂,如同天神收回審視凡塵的冰冷目光。光華中,三道身影逐漸清晰。
當先一人,身著雲霞織就的月白宮裝,身姿高挑曼妙,容顏絕美,卻覆著一層萬載玄冰般的森然冷冽,足以凍結一切凡俗的妄念。她雲鬢高挽,斜插一支新月形狀的步搖,流蘇垂落,紋絲不動,彷彿時間在其身周徹底凝滯。她那雙深邃如星海漩渦的眼眸,淡漠地掃過下方如同螻蟻巢穴般的廢墟,目光如同兩柄淬煉了億萬載玄冰的利錐,瞬間穿透空間,精準無比地釘死在淩絕與雲璃——那兩隻依舊緊緊相扣的十指之上!
「放肆!」
冰冷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同九天神罰的審判之音,蘊含著凍結神魂的滔天怒意與刻入骨髓的高高在上,直接穿透耳膜,在淩絕與雲璃的神魂核心深處轟然炸響!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冰封靈魂的寒意。
「區區下界螻蟻,穢土濁氣所生的汙穢之物,安敢以你那汙濁之手,褻瀆我雲緲仙宗當代聖女玉體!」
最後一個「體」字落下,那本就浩瀚如淵海的無形威壓驟然倍增!不再是全方位的碾壓,而是瞬間凝練、壓縮,化作一柄無形無質、卻重逾星辰的恐怖巨錘,帶著撕裂空間的尖銳厲嘯,狠絕無情地轟向淩絕!目標清晰到殘忍——那隻緊扣著雲璃的、屬於凡塵的手!
「師叔住手!」雲璃驚駭欲絕,清叱聲帶著撕裂般的淒厲!她的反應快到了極致,甚至超越了思維。在月瀾尊者那凍結靈魂的威壓巨錘降臨前的刹那,她眉心的那彎新月印記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足以刺傷雙目的璀璨光芒!
精純浩瀚、如同實質月魄之海的能量毫無保留地洶湧而出,瞬間在她與淩絕身前凝聚!
一麵厚達尺餘、流轉著無數古老玄奧符文的巨大月華晶壁憑空浮現!晶壁剔透如萬載玄冰,表麵符文瘋狂旋轉,形成堅不可摧的守護結界。
轟——!!!
那無形的威壓巨錘狠狠砸在月華晶壁之上!
震耳欲聾的爆鳴聲如同九天驚雷在平地炸響!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紋猛地擴散開來,將周圍本就殘破的瓦礫碎石瞬間掀飛、碾成齏粉!堅固的月華晶壁劇烈震蕩,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麵,表麵瞬間布滿了蛛網般密密麻麻的裂痕,發出令人心悸的「哢哢」碎裂聲!
噗!
雲璃嬌軀劇震,如遭遠古神山的正麵撞擊,臉色瞬間由煞白轉為一種瀕死的金紙色。一股無法抑製的腥甜衝上喉頭,刺目的鮮紅順著她緊抿的唇角蜿蜒溢位,在她雪白的下頜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她以自身最精純的月魄本源為盾,硬生生替淩絕扛下了這足以將他神魂都碾碎的一擊!
「他乃我之道侶淩絕!」雲璃強忍著神魂撕裂般的劇痛和五臟六腑被震傷的翻湧,聲音帶著血沫的腥氣,急聲解釋,試圖喚醒對方哪怕一絲絲的理智,「更是尋回封魔匣的……」
「道侶?笑話!」
一聲充滿刻薄輕蔑與冰冷嘲弄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蠻橫地打斷了雲璃的話。
開口的是宮裝美婦身後左側,一名身著銀白錦袍、袍上繡滿流動星紋的青年男子。他麵容堪稱俊美,但眉宇間那股倨傲之氣卻如同烙印,生生破壞了那份皮相。他看向淩絕的眼神,如同俯視腳下一隻沾滿泥濘的蛆蟲,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厭惡,以及一種高高在上的嫌惡。
「聖女殿下莫要自誤!」青年語速極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在陳述宇宙真理般的傲慢,「仙宗聖女,冰清玉潔,高懸九天,豈容這等下界濁物玷汙絲毫?你此行深入這汙穢之地,雖明麵上不過是替天巡獰,不過是為尋找宗門聖器封魔匣,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逢場作戲,豈可當真?」他話語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而下,「如今聖器已歸,此間汙濁因果已了!速速隨月瀾師叔與我等回返仙宗複命,莫要再與此等低賤螻蟻糾纏不清,徒惹一身晦氣!」
話音未落,那宮裝美婦——月瀾尊者,眼中最後一絲屬「人」的情緒徹底湮滅,隻剩下凍結萬物的寒冰。她根本不屑於聽任何解釋,彷彿淩絕的存在本身便是對仙宗最大的褻瀆。她玉指淩空,隨意一點!
嗡——!
數道凝練如實質、散發著強大禁錮與空間撕扯之力的月華鎖鏈憑空而生!鏈條並非虛幻,而是由純粹的月魄法則構成,通體流轉著冰冷的符文,無視了空間的距離與阻礙,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蟒,瞬間纏繞上雲璃纖細的腰肢和皓腕!
鎖鏈上符文瘋狂閃爍,空間之力劇烈扭曲、塌陷,產生一股沛然莫禦、足以撕扯星辰的恐怖吸力,要將她強行拽離這片汙濁的土地,拖入那垂落的、通往至高之地的月華光柱之中!
「雲璃——!」
目睹此景,淩絕目眥欲裂!心中壓抑的滔天怒火,混合著被視如草芥的極致屈辱,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轟然爆發!什麼狗屁仙宗,什麼聖女尊榮!在他眼中,此刻隻剩下那冰冷無情、要將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強行奪走的法則鎖鏈!
鏘——!!!
一聲穿雲裂石、飽含無儘悲憤與不屈的刀鳴驟然炸響!
劫燼刀,感應到主人那焚儘八荒的怒意與決絕,悍然出鞘半寸!刀身之上,原本沉寂的寂滅灰芒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太古毒龍,瞬間暴漲、狂舞!灰濛濛的刀氣帶著終結萬物的寂滅意誌,撕裂凝固的空氣,發出刺耳的厲嘯,狠狠斬向纏繞雲璃的月華鎖鏈!
嗤啦——!
那堅韌無比、由月魄法則凝聚的鎖鏈,在觸碰到寂滅灰芒的刹那,竟如同被投入熔岩的寒冰,硬生生被斬斷了數根!斷裂處光芒迅速黯淡、湮滅,發出細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哀鳴!
「嗯?」
月瀾尊者黛眉極其細微地一挑,淡漠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訝異。這螻蟻手中那柄樣式奇古的殘刀,竟能斬斷她的月魄鎖鏈?然而,這一絲訝異瞬間便被更深的、彷彿被塵埃玷汙了手指般的冰冷厭惡所取代。她甚至未曾正眼去看淩絕,彷彿對方連讓她側目的資格都沒有。寬大的月白袍袖隻是隨意地、如同拂去一粒塵埃般輕輕一拂!
轟!!!
一股沛然莫禦、如同整顆星辰驟然崩塌、裹挾著毀滅一切物質法則的恐怖力量,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甚至無視了時間的流逝,如同跨越了維度壁壘,狠狠撞在淩絕的胸前!
噗——!!!
淩絕護體的混沌星力如同紙糊般瞬間潰散!體內瘋狂流轉試圖卸力的寂滅道痕,在這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隻覺胸口彷彿被一顆燃燒的隕星正麵轟中,眼前瞬間被一片猩紅覆蓋!鮮血混合著內臟的碎片,如同噴泉般狂噴而出!身體如同狂風中的敗葉,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
哢嚓!哢嚓!哢嚓!
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密集響起,胸口處傳來難以形容的塌陷劇痛,數根肋骨應聲而斷!
砰——!!!
他的身體狠狠撞在身後那半堵由堅硬青崗岩壘砌、厚達尺餘、在先前劫難中僥幸未倒的斷牆之上!
轟隆隆——!!!
彷彿被攻城巨錘擊中,那半堵斷牆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瞬間分崩離析!無數磨盤大小的碎石、厚重的牆體轟然坍塌、傾瀉而下,將淩絕的身影徹底掩埋!煙塵如同渾濁的巨浪,猛地衝天而起,遮蔽了那一片區域,碎石滾落的聲音如同敲打在人心上的喪鐘!
「淩絕——!!!」
雲璃看到這一幕,心膽俱裂!一聲泣血般的悲呼撕裂了她的喉嚨,淒厲得如同失去幼崽的雌獸!眉心那彎新月印記因極致的痛苦與絕望而灼灼燃燒,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刺瞎人眼的刺目清輝!這光芒瘋狂衝擊著身上殘餘的月華鎖鏈與那恐怖的吸力!她不顧一切地扭頭,對著那煙塵彌漫、埋葬了她一切的廢墟方向嘶喊,聲音因極致的絕望而扭曲變形:
「等我!淩絕——!上雲緲宗……尋我——!!!」
每一個字,都彷彿從靈魂深處泣血剜出!
「冥頑不靈!」
月瀾尊者眼中最後一絲因雲璃身份而殘留的耐心徹底耗儘。她玉手淩空虛握,如同掌控提線的神隻。纏繞雲璃的月華鎖鏈光芒瞬間暴漲,其上的空間符文瘋狂旋轉、坍縮!
嗡——!!!
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雲璃掙紮的身影瞬間變得極度模糊、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強行攪亂!那股無可抗拒的恐怖吸力達到了頂峰,她的身體被月華鎖鏈硬生生拖拽而起,如同斷線的紙鳶,朝著那垂落的月華光柱核心急速飛去!
「雲緲…仙宗…」
一聲嘶啞如同砂礫在鏽蝕鐵板上摩擦、浸透了鮮血與無儘恨意的低語,從坍塌的瓦礫堆深處艱難地、一字一頓地擠出。
嘩啦——!
一片染血的碎石被一隻青筋暴突、指節因用力而慘白的手猛地推開。碎石滾落,露出更多被血浸透的斷磚。淩絕以劫燼刀為杖,刀尖深深插入身下的岩石,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和血沫的湧出。他掙紮著,一寸一寸,從埋葬他的廢墟中撐起身體。胸前衣襟被大片金紅色的血液浸透,黏膩而沉重,嘴角不斷溢位刺目的液體,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胸口塌陷處的鑽心劇痛,斷骨摩擦的「咯咯」聲清晰可聞。然而,他的背脊卻挺得如同不屈的戰矛,試圖刺破這施加於身的無邊屈辱!
他抬起那張沾滿血汙、灰塵和汗水的臉,血色星瞳死死盯住高空——那裡,被月華撕裂的空間裂縫正在飛速彌合,隻剩下最後一道微不可察的、即將徹底消失的縫隙。目光中的怒火、被踐踏的屈辱、刻骨的恨意,如同岩漿般翻滾沸騰,最終卻儘數被一種凍結靈魂的、絕對零度般的冰冷與瘋狂所取代!
嘶啞的誓言,如同從九幽地獄最深處刮出的、裹挾著萬載寒冰與絕望業火的寒風,帶著他燃燒的生命、碎裂的骨頭與不屈的靈魂,一個字一個字,狠狠烙印在這片剛剛沐浴晨光、卻又被踐踏得支離破碎的天空下:
「今日…奪妻之辱…輕賤之恥…淩絕…銘記五內!」
每一個字吐出,他口中都湧出更多的血沫,胸口的劇痛幾乎讓他昏厥,但聲音卻愈發清晰、愈發森寒。
「縱使踏碎九重天階…身化劫灰…萬劫不複…」
他握緊劫燼刀柄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刀柄紋路蜿蜒流下,滲入那古老斑駁的刀身。
「我必…親上雲緲仙宗!」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瀕死孤狼向月發出的最後嗥叫,帶著撕裂一切的決絕,「帶她走——!!!」
這誓言,每一個音節都如同帶血的刀鋒,狠狠斬在虛空之中,留下無形的、卻足以讓天地變色的血痕。
「嗬…」
一聲極輕、極淡、充滿了無儘輕蔑與高高在上俯視螻蟻般嘲弄的嗤笑,如同最後一把冰冷的鹽,精準無比地、從那即將徹底彌合的空間裂縫最深處傳來,清晰地、不容拒絕地灌入淩絕的耳中,直刺他燃燒的魂火。那是來自九天之上的回應,是對凡塵螻蟻妄圖撼動神山最徹底的否定與無視,冰冷得足以凍結沸騰的熱血。
嗡……
空間裂縫徹底彌合,天幕平滑如初,澄澈的蔚藍重新覆蓋一切,彷彿那三道月華身影的降臨、那撕裂空間的威壓、那奪走一切的鎖鏈,都隻是一場虛幻而殘酷的噩夢。
死寂。
絕對的死寂重新籠罩了淩家舊院的廢墟。
唯有那聲冰冷的嗤笑,如同跗骨之蛆,帶著凍結靈魂的惡意,在死寂的廢墟上空,在滾燙的晨風裡,在每一粒漂浮的塵埃中,久久回蕩,盤旋不去。
它與廢墟中央,那個孤身拄著殘刀、渾身浴血、脊梁卻挺得筆直如孤峰的身影,構成了一幅淒厲、慘烈、卻又蘊含著無儘憤怒與不屈決絕的永恒畫麵。
煙塵尚未散儘,如同灰色的薄紗,纏繞著他,也纏繞著這片被徹底踐踏過的土地。劫燼刀斜插在地,刀身殘留的寂滅灰芒微弱地明滅著,如同主人未曾熄滅的心火。淩絕的指節死死扣在粗糙冰冷的刀柄上,用力之大,幾乎要將金屬捏碎。粘稠的金紅色血液,順著刀鍔的紋路,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落在下方焦黑的、混雜著碎石與灰燼的土地上。
啪嗒…啪嗒…
這微弱的聲響,在死寂中卻被無限放大,成了這片廢墟唯一的心跳,敲打在凝固的空氣裡,也敲打在遠處淩雨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上。她躲在半截焦黑的斷柱之後,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陷皮肉,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那三道身影帶來的威壓,讓她連呼吸都感到困難,更遑論動彈分毫。她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個如同山嶽般可靠的本家兄弟被輕易擊潰,看著雲璃師姐被無情擄走,看著淩絕師兄從廢墟中爬起,發出那血染的誓言,然後承受那來自九天之上的、最冰冷的嘲弄。
淩絕沒有動。
他維持著拄刀而立的姿態,血色星瞳死死鎖定著空間裂縫消失的那一點虛空。目光空洞,卻又彷彿燃燒著足以焚儘九霄的無形烈焰。胸口的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攪動,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折磨,提醒著他剛才那輕描淡寫的一拂袖蘊含著怎樣毀滅性的力量。斷裂的肋骨刺入肺腑的銳痛,混合著內臟被震傷的灼熱翻湧,幾乎要淹沒他的意識。
但,不能倒!
一絲混沌星力,微弱卻頑強,如同在狂風暴雨中掙紮的燭火,沿著他千瘡百孔的經脈艱難流轉,強行維係著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寂滅道痕在血肉深處本能地蠕動,試圖吞噬侵入體內的異種力量,卻顯得杯水車薪。
那聲「嗬……」的嗤笑,如同毒蛇的尖牙,反複噬咬著他的神魂。每一個回響,都在加深著那刻骨的屈辱——奪妻之辱,輕賤之恥!雲璃最後那泣血的嘶喊,「上雲緲宗尋我——」,更是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之上。
力量!我需要力量!
一個前所未有的、狂暴而冰冷的念頭,如同沉寂地心億萬年的岩漿,在他破碎的胸膛深處轟然爆發!這念頭瞬間壓倒了所有的痛楚,點燃了他眼底深處那點血色星芒。
劫燼刀似乎感應到了主人靈魂深處那焚滅一切的渴望,刀身發出一陣極其微弱、卻帶著興奮顫栗的低鳴。那流淌的、屬於淩絕的滾燙鮮血,滲入刀身古老的紋路,竟被那斑駁的刀體貪婪地吸收著。一絲絲微不可察的、更加深邃幽暗的寂滅氣息,從刀柄處悄然反饋回淩絕幾乎乾涸的軀體,帶來一種詭異而危險的冰冷力量感。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吸了一口氣。混雜著血腥、塵土和焦糊味的空氣湧入灼痛的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更多的血沫湧出嘴角。但他拄著刀柄的手,卻更加穩固了一分。
目光,終於從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中收回,緩緩掃過滿目瘡痍的淩家舊院。斷壁殘垣,焦黑梁木,散落的、曾經承載著家族記憶的器物碎片……還有遠處斷柱後,淩雨那雙驚恐含淚、充滿了無助與擔憂的眼睛。
「雲緲……仙宗……」
他再次低語,聲音比剛才更加嘶啞,卻少了那份瀕死的虛弱,多了一種凍結骨髓的平靜。這平靜之下,是沸騰的岩漿,是沉寂的火山,是即將席捲天地的毀滅風暴。
誓言已立,血染長空。
縱前路是萬劫不複的深淵,縱腳下是累累白骨鋪就的天階,他也要踏上去,用手中這柄劫燼之刀,斬開那高高在上的仙門!
淩絕的脊梁,在廢墟與晨光中,挺立如不折的孤峰。劫燼刀上,最後一滴屬於他的熱血,終於沉重地落下,沒入焦土,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