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仙劫 第31章 皇策藏鋒
殿宇深處,一種凝固般的寂靜悄然彌漫。
軒轅策負手而立,目光穿透鑲嵌著靈紋的雕花長窗,投向殿外。遠處,天衍宗諸峰如巨獸嶙峋的脊骨,在亙古不散的厚重雲海中沉浮隱現。雲浪翻湧,時而吞沒峰頂,時而撕開一道縫隙,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幽穀。這變幻不定的雲霧,正如宗門內此刻洶湧的暗流,莫測而凶險。
他身後的殿堂,是皇朝力量在這古老宗門深處一顆精心鑲嵌的明珠。地麵鋪陳著切割完美的深海沉玉,光潔如鏡,倒映著殿頂垂下的九重宮燈光暈。殿內幾根粗壯的蟠龍金柱支撐穹頂,龍睛鑲嵌的赤色靈晶散發出恒定而威嚴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堂皇正大的暖金色調裡。空氣中彌漫著一縷極其清冽幽遠的蘭香,源頭正是紫檀木案幾上那尊千年溫玉精雕的香爐。嫋嫋青煙如絲如縷,盤旋上升,在光暈中緩緩暈開,無聲無息地滌蕩著心神。
香爐旁,一方玉簡靜靜躺著,其上流轉的微光剛剛熄滅不久,那是來自皇朝深處的諭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另一側,一張古老的東域輿圖攤開,山川河流、宗門勢力清晰可見,其上幾處用硃砂勾勒,隱隱指向天衍宗百煉峰一帶。
殿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主位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古畫。畫中描繪著上古帝王巡狩山河的盛景,筆力遒勁,氣象恢宏。帝輦威嚴,臣屬肅穆,萬民俯首,莽莽群山與奔騰大河儘顯帝王統禦寰宇的氣魄。畫作本身似乎也蘊含著某種堂皇浩大的道韻,使得殿內彌漫的靈氣都隱隱向畫幅方向流轉,形成微不可察的旋渦。
「莫離師叔那句『暗手已露,天都府越界了』……」軒轅策醇厚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打破了沉默。他緩緩轉過身,明紫色雲紋錦袍的下擺在沉玉地麵上劃過一道沉穩的弧線,腰間的蟠龍玉帶在靈光下流淌著溫潤內斂的光澤。他方正的麵容上,三縷長須垂於胸前,氣度雍容如山嶽,然而眉宇間那絲銳利,此刻卻如藏在鞘中的寒鋒,雖未出鞘,鋒芒已隱隱刺人。
「當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他踱步到紫檀木案幾旁,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溫潤的玉帶,發出「篤、篤、篤」的清脆微響,在空曠的大殿裡帶著奇特的韻律回響。「萬寶集廢墟猶在,噬魂釘的陰邪氣息尚未散儘,」他目光投向殿外翻騰的雲海,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天都府那陰森所在,「墨雉那條老毒蛇,此刻怕是在他那陰窟裡暴跳如雷,絞儘腦汁要找回這丟失的顏麵了。」
殿內下首,侍立著兩名氣息沉凝、身著玄色勁裝的修士。他們如同兩道凝固的影子,卻又散發著磐石般的厚重感。左側一人,麵如冠玉,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精明與洞察,正是供奉秦川。右側之人,麵容冷硬如刀削斧劈,整個人站得筆直,如同一柄插在地上的絕世凶劍,即使藏於鞘中,那鋒銳之氣也幾乎要割裂空氣,正是供奉冷鋒。他們是皇朝精心淬煉的利刃,在此刻的風暴前夕,靜待出鞘。
「長老明鑒,」秦川微微躬身,聲音沉凝,帶著慣有的條理,「天都府此次栽了大跟頭,周通這枚還算得用的棋子折了不說,更暴露了噬魂釘這等陰毒禁器。宗規戒律堂那邊,已有幾位長老隱晦表達了不滿。墨雉此人,睚眥必報,行事陰狠毒辣,絕不會善罷甘休。他下一步,恐怕會以更隱秘、更歹毒的手段報複百煉峰,尤其是……那個叫淩絕的小子。此子如今已成墨雉心頭刺,眼中釘。」他目光微抬,落在軒轅策臉上,「百煉峰,危矣。」
「報複是必然的。」軒轅策指尖敲擊玉帶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隨即恢複那穩定的節奏,聲音平靜無波,「但墨雉老謀深算,不會蠢到在莫離師叔眼皮底下直接動手,引火燒身。他的目標,必在百煉峰的根基,或是……」他眼中那絲洞察的光芒驟然銳利,彷彿穿透了層層迷霧「逼迫那淩絕自投羅網。」
他踱到案幾旁,端起那杯靈氣氤氳的香茗,杯沿輕觸唇邊,並未啜飲,目光卻投向窗外,彷彿鎖定了某個遙遠而灼熱的方向:「百煉峰圈養在熔岩穀深處的那幾頭火鱗地龍,可是他們煉器一脈傳承的命根子。地龍靈血淬火,方成百煉精鋼。此物一毀,百煉峰根基動搖,十年難複元氣。」
「長老的意思是,」冷鋒冷硬如鐵的聲音驟然響起,如同兩塊玄冰相撞,帶著刺骨的寒意,他腰間懸著的古樸長劍,劍鞘竟隨之發出一聲低沉如龍吟般的嗡鳴,彷彿感應到了主人心緒的激蕩,「天都府會對那些畜生下手?再嫁禍於人?」他眼中寒光爆射,殿內的溫度似乎都驟然下降了幾分,連那嫋嫋青煙都凝滯了一瞬。
「十有**。」軒轅策頷首,放下茶杯,指尖再次落回玉帶,敲擊聲變得緩慢而篤定,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冷靜,「此乃一箭雙雕。既能重創百煉峰命脈,使其數十年心血付諸東流;又能製造驚天混亂,將那淩絕引入險境。墨雉要看的,就是百煉峰在自身根基受創和弟子性命之間如何抉擇,更要看那淩絕……是明知死地亦勇往直前,還是畏縮不前,自保其身。無論何種結果,都足以撕裂百煉峰那點本就脆弱的同門情誼,使其離心離德,從內部瓦解。好毒的心思。」
秦川眉頭緊鎖,如同麵對一道複雜的棋局:「那我們……是否要提前示警百煉峰?或是在熔岩穀佈防?」
「我們?」軒轅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笑容在殿內暖金色的光線下,卻透著一股冰泉般的涼意。他踱步至那幅巨大的《帝王巡狩圖》前,目光掃過畫中浩蕩威嚴的儀仗,聲音醇厚依舊,卻字字如冰珠墜玉盤:「我們自然是……靜觀其變,再推波助瀾。」
他重新端起茶杯,輕呷一口,氤氳靈氣縈繞著他方正的麵容:「百煉峰鐵戰閉關衝擊元嬰,生死未卜,峰內僅靠石浩那幾個小輩勉力支撐,底蘊淺薄,經不起墨淵這等級數的風浪。天都府勢大根深,行事卻越發肆無忌憚,早已引起宗門內諸多峰主長老不滿。此次噬魂釘事件,更是觸及宗門底線,壞了規矩。人心浮動,正是我們皇朝勢力介入、彰視訊記憶體在、收攏人心的良機。」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無比深邃,彷彿能洞穿未來迷霧:「至於那淩絕此子……」軒轅策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審視與評估的鄭重,「引動五峰爭搶,身負奇異劫力,竟能以區區修真一重之軀,重創周通,硬抗噬魂釘而不死!其潛力,堪稱恐怖,前途不可限量。更難得的是,此子心性,重情重義,敢為百煉峰同門豁出性命,死戰不退。此等心性資質,若能收歸我皇朝所用,假以時日,必為擎天巨擘,鎮國之柱!」
冷鋒眼中精光驟然爆射,如同兩柄實質的利劍刺出,他周身那沉凝如山的氣息瞬間變得無比銳利,殿內的靈氣都為之激蕩,發出細微的撕裂聲:「長老欲招攬此人?」他腰間的長劍嗡鳴聲陡然拔高,彷彿渴望著出鞘飲血。
「不是現在。」軒轅策果斷地一擺手,目光從畫上移開,重新變得冷靜而算計,「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此刻他尚在百煉峰羽翼之下,雖傷重卻仍有依靠。現在去招攬,隻會顯得我們與天都府一般無二,是趁火打劫,圖謀不軌。要等!等他真正陷入絕境,等百煉峰無力迴天,等他……對這天衍宗徹底失望心寒之時。」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掌控命運的冰冷篤定,「那時你們二人暗中協助,才足夠沉重,足夠讓他刻骨銘心,足以讓他明白,何處纔是他真正的歸途!」
他目光如電,射向秦川:「秦川,你心思縝密,洞察入微,此務非你莫屬。自即刻起,動用『潛淵』所有暗線,密切關注百煉峰後山熔岩穀的動靜,尤其是那幾頭火鱗地龍的情況。天都府若要下手,必選此處!若有異動,不必阻止,隻需……」他指尖在玉帶上重重一叩,發出清越的脆響,「留下證據,指向墨雉。但要做得巧妙,似露非露,讓該看到的人,恰好能看到,卻又抓不住我們半點把柄。明白嗎?」
「屬下明白!」秦川神色凜然,深深躬身,眼中精光流轉,已然開始推演種種佈置。他雙手攏在袖中,指間似乎有細微的靈光在掐算推演,旋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殿內光與影的交界處,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原地,隻留下空氣中一絲極淡的靈力漣漪,迅速平複。
「冷鋒,」軒轅策轉向右側那柄人形凶劍,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你帶驚蟄小隊,化整為零,暗中盯緊那個淩絕!此子傷勢極重,神魂受噬魂釘怨咒侵蝕,又被墨淵這條毒蛇死死盯上,處境凶險萬分,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他若離開百煉峰範圍,尤其是靠近熔岩穀方向……」軒轅策眼中寒光一閃,「必要時刻,可出手護其性命,絕不容有失!但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山窮水儘,不要暴露身份。我們要做的,是絕處時才會出現的生機,是黑暗中唯一的光,而非輕易施捨的援手!讓他記住這份唯一!」
「是!」冷鋒抱拳躬身,動作乾脆利落,斬釘截鐵。一股沛然莫禦的鋒銳之氣自他身上勃然而發,雖瞬間收斂,但那冰冷的殺意與決絕已烙印在空氣中。他並未多言,身形一晃,人已如一道撕裂空間的黑色閃電,無聲地穿透殿門,消失在殿外翻湧的雲海方向,隻留下殿門處一道微不可察的靈力裂痕,須臾間被陣法撫平。
殿內再次恢複了那種近乎凝固的寂靜。
軒轅策重新踱回窗前,負手而立。窗外,天衍宗群峰依舊在浩瀚雲海中沉浮,如同棋盤上散落的棋子。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的距離,越過了千山萬壑,清晰地落在了百煉峰上那片終年灼熱、熔岩流淌、此刻卻彌漫著無形壓抑的山穀——熔岩穀。他甚至能看到穀中那幾頭龐然大物在岩漿中焦躁地翻騰,以及穀外簡陋石屋內,那個躺在冰冷石床上、眉頭緊鎖、在神魂劇痛與怨魂詛咒中掙紮煎熬的少年身影。
那身影,孱弱,卻倔強。是死局中一顆不甘熄滅的星火,也是這場席捲宗門風暴最核心的旋渦之眼。
「風暴已起,棋子已落。」軒轅策望著翻騰不休的雲海,低聲自語。那聲音醇厚依舊,卻帶著一種俯瞰棋局、執子落定的絕對自信,以及一絲對即將上演的好戲的冰冷期待。「墨雉,你想看百煉峰分崩離析?本座偏要救下這顆最耀眼的火種!你想讓這潭水渾,本座便讓它渾個徹底!這盤棋,才剛剛開始。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他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殿內那幅巨大的《帝王巡狩圖》上,帝輦的光芒似乎也隨之明亮了一瞬,浩蕩的皇道威嚴無聲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