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仙劫 第62章 灰燼入皇都
百煉峰地火窟的廢墟之上,劫火餘溫尚存,焦土混雜著玉屑的氣息彌漫在風中。淩絕新生的混沌劫嬰懸浮於半空,其身形比尋常元嬰大上數十倍不止,尺許高的混沌玉身流淌著溫潤而內斂的光華。他閉目凝神,細細體悟著元嬰境帶來的翻天覆地之變。
紫府識海,浩瀚無邊,混沌劫嬰端坐中央,如同開天之神隻。魂力凝練如汞,神念如臂使指,心念微動,神識便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覆蓋了整座百煉峰,纖毫畢現!甚至能穿透山岩,隱約感知到地下深處奔湧的地火熔岩。數十裡外一隻寒鴉振翅的軌跡、風中塵埃的旋轉,都清晰映照於心。這便是元嬰神識,洞察入微,分化萬千。
丹田氣海,混沌玉髓金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旋轉不息、內蘊星雲的混沌旋渦。精純浩瀚的元嬰法力在其中奔流,其質其量,遠非金丹法力可比。每一縷法力都蘊含著混沌的厚重、劫燼的毀滅、以及一絲寂滅的終結之意,沉重凝練,卻又靈動非凡。心念微轉,法力便瞬息通達四肢百骸,毫無滯澀。
最玄妙的,是對空間的感知。天地間那無形的空間脈絡,此刻在他眼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如同蛛網般縱橫交錯。他無需刻意運轉《劫灰無間步》,隻是心念微動,腳下空間便無聲湮滅出一片細微的劫灰縫隙,身形瞬間出現在十丈之外,了無痕跡。真正的瞬移!距離雖受修為所限,但在這方寸之間,已是神鬼莫測。
「元嬰法力…空間瞬移…」淩絕的意念在劫嬰中流轉,帶著冰冷的審視。他緩緩抬起混沌玉質的小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嗡!
前方十丈處,一方丈許大小的空間猛地向內塌縮、扭曲!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塌陷的中心,一點深邃的混沌星芒亮起,散發出恐怖的吞噬與湮滅之力!正是劫燼拳第七式——紅蓮業劫的雛形!雖未完全成型,但已蘊含焚魂灼魄的業力真意,威力遠超金丹時期!
「力量…好像還不夠。」混沌劫嬰的意念冰冷無波。皇無極那跨界投影的化神威壓,如同亙古不化的寒冰烙印在神魂深處。元嬰,隻是擁有了踏入這場生死棋局的資格,距離掀翻棋盤,還有一定的距離。
他身影一晃,混沌劫嬰沒入下方那具焦黑殘破的軀殼之中。焦炭般的外殼寸寸剝落,露出其下新生的軀體。肌膚瑩白如玉,卻透著內斂的堅韌,肌肉線條流暢如刀削斧鑿,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骨骼深處,混沌星痕與萬般道痕交相輝映。心念一動,瑩白肌膚下玉光流轉,瞬間化作古銅色,體魄雄健,氣息也變得粗獷豪邁;再一動,玉光內斂,身形似乎都清減了幾分,氣質轉為落魄文弱。
《碎玉劫體》大成,肉身千變,氣息隨心!
玄微子掌教的身影無聲出現在廢墟邊緣,星塵拂塵輕擺,將一枚古樸的玉簡和一塊灰撲撲、毫不起眼的木牌送到淩絕麵前。
「玉簡內是皇都詳圖及九幽噬魂陣『萬靈血獄』陣眼可能的幾處方位,乃宗門潛伏死士以命換得,務必慎用。」玄微子的聲音直接在淩絕識海響起,帶著凝重,「此乃枯木令,持之可入皇都外城流民窟,那裡魚龍混雜,天都府掌控最弱,可為。軒轅弘的畫像與常去之所,亦在其中。三月之期,迫在眉睫。萬事…小心。」
淩絕接過玉簡和木牌,神識掃過,海量資訊瞬間烙印於心。他對著玄微子微微頷首,沒有言語。一切儘在不言中。
下一刻,他腳下空間無聲湮滅,身影化作一縷幾乎融入夜色的劫灰,瞬間消失於百煉峰廢墟之上。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隻有一片被風吹散的、帶著焦土氣息的灰燼。
目標——大炎皇都!
數日後,大炎皇都,巍峨如洪荒巨獸盤踞於平原。百丈高的玄黑城牆由禁法黑曜石壘砌,表麵銘刻著繁複的陣法符文,散發著鎮壓靈力、禁錮空間的沉重威壓。巨大的城門如同凶獸之口,吞吐著人流。
此時,靠近西側專供流民、行商通行的「阜成門」外,排起了蜿蜒的長龍。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的行商,混雜著一些氣息駁雜的低階散修,在持戈披甲、神色冷厲的城衛軍監視下,緩慢挪動。
隊伍末尾,一個青年書生格外紮眼。他身形單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青色儒衫,背著一個破舊的藤條書箱。臉色是一種營養不良的蠟黃,嘴唇乾裂,眼神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高,卻又被長途跋涉的疲憊和現實的窘迫壓得有些黯淡,不時掩口輕咳幾聲。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卷邊緣磨損嚴重的書卷,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彷彿那是他僅剩的、不容侵犯的尊嚴。
正是改換了容貌氣息的淩絕。
「姓名?籍貫?入城作甚?」輪到淩絕時,一個滿臉橫肉、眼神凶悍的城門校尉不耐煩地敲著桌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旁邊一個文吏模樣的,頭也不抬地準備記錄。
「咳…咳咳…」淩絕又咳了兩聲,聲音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學生柳文清,青州臨河縣人氏。家鄉遭了水患,田廬儘毀,特來皇都投奔遠親,謀個…咳咳…西席館穀的活計。」他下意識地將手中的書卷攥得更緊了些。
「窮酸!」校尉嗤笑一聲,目光掃過淩絕那單薄的身板和破舊的書箱,滿是鄙夷,「下一個!」
淩絕微微鬆了口氣,正要隨著人流挪動腳步。就在此時——
嗡!
城門洞內側,一左一右懸掛的兩麵巨大銅鏡驟然亮起!鏡框鑲嵌著猙獰獸首,鏡麵並非映照人影,而是蕩漾起水波般的幽暗光芒,如同深不見底的黑潭!幽光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掃過即將入城的淩絕全身!
照骨鏡!
天都府秘製法器,專為甄彆隱匿修為、改變形貌者而設!其幽光可直透血肉,映照筋骨本源,甚至能引動法力、神識的異常波動!
幽光掃過的刹那,淩絕紫府識海中,那盤坐的混沌劫嬰雙眸驟然睜開!左眼星火跳躍,右眼劫灰旋轉!一股源自本能的、對窺探的冰冷怒意一閃而逝!
幾乎同時,掃過淩絕身體的那片幽光鏡麵上,猛地蕩漾起一圈極其劇烈、如同投入巨石的漣漪!鏡麵光影扭曲,隱約映照出的並非一個落魄書生的骨架,而是一具通體混沌、內蘊星雲、骨烙萬道的神秘玉骨虛影!那虛影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嗯?」負責看守照骨鏡的兩名天都府黑衣修士同時皺眉,眼中閃過一絲驚疑,死死盯住鏡麵波動處,目光銳利如鷹隼般鎖定了淩絕!
淩絕心頭警兆驟升!體內元嬰法力瞬間沉寂如死水,《碎玉劫體》的玉骨神光徹底內斂,連心跳都彷彿停滯了一瞬。他蠟黃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被強光照射的茫然和不適,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眼神中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對奇技淫巧的不解和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怎麼回事?」那凶悍校尉也察覺到了異常,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厲聲喝問看守鏡子的修士。
其中一名黑衣修士盯著鏡麵,又仔細看了看淩絕那單薄文弱、毫無威脅的樣子,鏡麵此刻已恢複了平靜幽暗,再無異常。他眼中疑惑稍減,但依舊冷聲道:「此人…骨相有些特異,鏡光反應稍大。可能是長途跋涉,氣血虧空過甚所致。搜身!」
旁邊兩個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上前,粗暴地扯開淩絕的破舊書箱,將裡麵的幾件換洗衣物、幾本舊書、一方劣質硯台抖落一地,仔細翻檢。又在他身上拍打摸索,甚至撩起他那件破舊的儒衫下擺檢視。
淩絕臉色漲紅(以血氣逼出),身體微微發抖,眼中充滿了屈辱和憤怒,嘴唇哆嗦著,似要斥責,卻又在兵丁凶狠的目光下強行忍住,隻能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將那捲殘破書冊護在胸前,彷彿守護著最後的尊嚴。
「媽的,晦氣!真就一個窮酸書生!除了幾本破書,屁都沒有!」兵丁罵罵咧咧地推開淩絕,將散落的東西胡亂踢到他腳邊,「滾進去!彆擋道!」
淩絕如蒙大赦,慌忙蹲下,手忙腳亂地將地上的破舊衣物和書籍撿起,胡亂塞回書箱,還不忘心疼地吹了吹那捲殘破書冊上的灰塵,緊緊抱在懷裡。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偽裝啜泣),腳步虛浮地隨著人流,擠進了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城門洞。
身後,那兩名天都府黑衣修士的目光,如同附骨之蛆,在他單薄的背影上又停留了片刻,才緩緩移開,繼續審視下一個入城者。鏡麵幽光平靜無波,彷彿剛才的漣漪隻是幻影。
皇都的喧囂熱浪撲麵而來,混雜著香料、汗臭、牲畜糞便和某種深沉壓抑的氣息。淩絕抱著書箱,融入洶湧的人潮,蠟黃的臉上,那絲惶恐和屈辱瞬間褪去,唯有一雙低垂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比萬年玄冰更冷的幽芒。
他循著玉簡中的資訊,並未走向繁華的坊市,而是拐入了一條條越來越狹窄、越來越陰暗的巷道。汙水橫流,垃圾遍地,低矮破敗的窩棚擠在一起,散發著黴爛和絕望的氣息。這裡是皇都的瘡疤——流民窟。枯木令指引的方位,就在這片區域深處。
暮色四合,流民窟的陰影濃重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淩絕在一處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旁停下腳步,這裡離枯木令指示的一個隱秘聯絡點已不遠。他看似疲憊地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喘息,懷中依舊緊緊抱著那捲殘破書冊,蠟黃的臉上滿是趕路的疲憊。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壓低的、帶著濃重戾氣的交談。
「媽的,晦氣!又被派來這老鼠窩巡查!能查出個鳥來?」
「少廢話!上麵嚴令,尤其是這流民窟,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聽說有宗門餘孽可能混進來…」
「嘁,真有餘孽,會躲這臭水溝?早他媽去內城快活了…」
「噤聲!前麵有人!」
三個身穿天都府低階執事服飾的漢子出現在巷口。為首一人身形矮壯,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眼神凶戾,赫然有著金丹初期的修為!他身後兩人也是築基巔峰,氣息彪悍。
刀疤臉執事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垃圾堆旁那個抱著書卷、瑟瑟發抖的落魄書生。他眼中閃過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殘忍。
「喂!那邊那個窮酸!」刀疤臉大步上前,手按在腰間的鬼頭刀柄上,一股金丹期的威壓毫不掩飾地壓向淩絕,「鬼鬼祟祟躲在這兒乾什麼?身份文牒拿出來!」
淩絕像是被嚇壞了,身體抖得更厲害,抱著書卷的手死死攥緊,指節發白,聲音帶著哭腔:「學…學生…隻是走累了…歇歇腳…文牒…文牒在…在書箱裡…」他慌亂地想放下書捲去翻書箱。
「哼!看你就不像好人!」刀疤臉身後的一個築基執事獰笑一聲,一步上前,伸手就朝淩絕懷裡那捲書冊抓去,「拿過來!爺檢查檢查你這破書裡是不是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
就在那執事的手即將觸碰到書卷的刹那——
淩絕低垂的眼眸中,那點冰冷沉寂的星火驟然點燃!
時間彷彿在這一瞬凝滯。
抱著書卷的「書生』身影如同水波般模糊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名伸手的築基執事身後!姿勢依舊是靠著牆,彷彿從未移動過!隻是他懷中那捲殘破書冊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並攏如劍的右手食指與中指。指尖之上,一點凝練到極致、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混沌星芒,正悄然隱沒。
噗!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針尖刺破水囊的聲響。
那名築基執事前衝抓書的動作猛地僵住!他臉上獰笑的表情凝固,眼神瞬間渙散。眉心處,一個微不可查的、邊緣光滑如鏡的細小孔洞悄然出現。沒有鮮血流出,孔洞周圍的麵板迅速失去所有色澤,變得灰敗、乾裂,如同風化了千年的岩石。
緊接著,灰敗的色澤以眉心孔洞為中心,如同瘟疫般飛速蔓延!他的頭發、麵板、肌肉、骨骼…整個身體在不到十分之一個呼吸的時間內,無聲無息地崩解、風化,化作一捧細膩的、散發著淡淡焦糊味的灰白色塵埃!
晚風拂過,塵埃飄散,融入垃圾堆的惡臭之中,了無痕跡。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老六?!」刀疤臉和另一名築基執事臉上的獰笑瞬間化為極致的驚駭和茫然!他們根本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一個大活人,就在他們眼前,毫無征兆地化成了灰!
一股冰冷的、凍結靈魂的死亡氣息瞬間攫住了他們!
「誰?!」刀疤臉畢竟是金丹,反應極快,瞬間抽出鬼頭刀,一層慘綠的刀罡護住全身,驚駭欲絕的目光掃視著陰暗的巷子,最終死死盯住那個依舊靠在牆上、抱著書卷(實則空手維持姿勢)的落魄書生!
書生緩緩抬起頭,蠟黃的臉上,那副惶恐和文弱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一雙眸子,平靜得如同萬古寒潭,倒映著刀疤臉驚駭扭曲的麵容。
「第一個。」
一個冰冷得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低語,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宣告,隨風飄入刀疤臉耳中。
刀疤臉亡魂大冒,想也不想,手中鬼頭刀爆發出慘綠刀芒,化作一道毒蟒,直劈書生麵門!同時身形暴退,張口就要發出警報尖嘯!
然而,他的動作剛起——
靠牆的「書生」身影再次如同幻影般模糊、消失!
刀疤臉隻覺得眼前一花,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瞬間扼住了他的喉嚨!將他即將出口的尖嘯硬生生堵了回去!他驚恐地看到,那個書生不知何時已貼麵站在他身前,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踢離了地麵!
另一名築基執事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
淩絕甚至沒有看他,空閒的左手對著那逃跑執事的背影,隨意屈指一彈。
噗!
一點混沌星芒後發先至,精準地沒入其後心。
那執事身體猛地一僵,向前撲倒。同樣的灰敗之色蔓延全身,頃刻間化為劫灰飄散。
巷子裡,隻剩下被扼住喉嚨、雙腳懸空的刀疤臉,以及扼住他脖子的、眼神冰冷的書生。
「呃…呃…」刀疤臉瘋狂掙紮,金丹期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慘綠刀罡試圖切割掐住脖子的手臂,卻如同泥牛入海,連對方一絲油皮都無法劃破!那隻手冰冷堅硬,如同神金鑄就!
「軒轅弘,在哪裡?」淩絕的聲音如同寒冰摩擦,直接灌入刀疤臉識海。
刀疤臉眼中閃過極致的恐懼,但隨即被一種扭曲的瘋狂取代!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丹田處猛地亮起一點不正常的猩紅光芒!竟是要自爆金丹!
淩絕眼中寂滅道痕微微一閃。
掐住刀疤臉脖子的手指驟然收緊!
哢嚓!
喉骨碎裂的脆響。
同時,一股終結萬古、凍結生機的寂滅意誌順著指尖狠狠衝入刀疤臉體內!
那點剛剛亮起的金丹自爆光芒如同被冰水澆滅,瞬間黯淡、熄滅。刀疤臉眼中的瘋狂迅速褪去,隻剩下無邊的空洞和死寂。他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癱軟。
淩絕鬆開手,刀疤臉的屍體如同破麻袋般摔落在汙穢的地麵。他看也沒看地上的屍體,指尖混沌星芒再次亮起,對著屍體輕輕一點。
噗!
屍體迅速風化、湮滅,化作又一蓬劫灰,被風吹散。
陰暗的陋巷恢複了死寂,隻有垃圾的腐臭在空氣中彌漫。淩絕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巷子更深處。彷彿剛才的一切,不過是流民窟每日都在上演的、微不足道的暴力和死亡。
唯有風中似乎還殘留著他冰冷的低語:
「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