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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仙劫 第77章 正魔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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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內,篝火重新燃起,驅散了濃重的黑暗與侵入骨髓的陰寒。橘紅色的光跳躍著,在嶙峋的岩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也映照著兩張同樣蒼白卻氣質迥異的麵龐。

淩絕背對著雲璃,**的上身遍佈著縱橫交錯的裂痕,瑩白的骨骼在火光下閃爍著玉質光澤,其上蛛網般的裂紋觸目驚心。他正用搗碎的墨綠草汁塗抹著最深的幾道傷口,動作精準而穩定,彷彿感受不到那草汁刺激皮肉帶來的鑽心劇痛,每一次觸碰都隻是讓緊抿的薄唇線條繃得更緊一分,額角滲出的冷汗無聲滑落。

雲璃靠坐在冰冷的岩壁旁,流霜月魄環收斂了清輝,靜靜懸浮在她腕間。她臉色依舊蒼白如雪,眉心的銀蓮印記卻不再像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而是穩定地散發著微弱卻堅韌的清光。體內,那場毀滅與淨化、吞噬與新生交織的「戰爭」已暫時平息,留下的是滿目瘡痍的經脈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混沌劫力帶來的霸道生機如同強效的粘合劑,暫時維係著她破碎的仙體,而那縷源自混沌深處、與她蓮心真意共鳴的造化之意,則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指引著緩慢的自愈方向。排斥感依舊存在,如同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但另一種更原始、更複雜的情緒——對那縷維持她生命之火的混沌生機的……依賴?——也在悄然滋生,讓她清冷的心湖泛起從未有過的漣漪。

她默默運轉著殘存的玉清仙元,小心翼翼地梳理著混亂不堪的經脈,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淩絕布滿傷痕的背脊上。那些裂痕邊緣,淡金色的血液已微微凝固,玉光流轉間,細微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艱難生長。這就是碎玉劫體,碎而後立,愈戰愈強,一種將自身視為兵器般淬煉的殘酷法門。她想起了皇都地底,他佝僂如老礦奴,爆發時卻如潛龍出淵;想起了他懷抱自己,以殘軀硬撼元嬰後期陰骨,那決絕的「收債」宣言;更想起了昏迷中感知到的,那股在毀滅核心處燃燒的、足以焚儘八荒的意誌。

「你的體質…」雲璃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山洞的沉寂,帶著重傷後的沙啞,打破了兩人間微妙的平衡。她目光複雜地看著淩絕沾滿血汙卻線條冷硬的側臉輪廓,「《碎玉劫體》,還有…噬靈根。它們…是如何共存的?」

淩絕塗抹藥汁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彷彿早預料到有此一問。他拿起一塊烤得微焦的肉脯,撕下一半,頭也不回地拋向雲璃。動作乾脆利落,不容拒絕。

「吃。」依舊是命令式的口吻,冰冷直接。「的玉清仙體是天上雲,纖塵不染,自然看不上這凡俗煙火。但此刻,它是吊命的柴薪。」他頓了頓,自己啃了一口焦硬的肉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至於體質…共存?不,碎玉劫體不是體質,是功法,它充滿著掠奪,吞噬,和永無止境的劫燼。」

他緩緩轉過身,火光清晰地照亮了他年輕清俊卻布滿風霜與血汙的臉。那雙深邃的眼眸不再低垂,而是直視著雲璃,裡麵沒有情緒,隻有一片如同亙古寒潭般的死寂,以及寒潭深處跳動的、象征著混沌星火的金紅微芒。

「《碎玉劫體》,煉的是身,是骨,是力。將自己一次次打碎,如同煉器般千錘百煉,在毀滅的邊緣汲取生機,淬煉出不朽玉骨。」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在嘲諷,「每一次碎骨裂筋,都如同置身煉獄。但它至少可控,是求強的路。」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噬靈根…那是詛咒,是烙印在血脈中的原罪。它煉的是命,是魂,是劫!它無時無刻不在渴求,渴求天地靈氣,渴求血肉精華,渴求神魂本源!它像一頭寄生在體內的饕餮,饑餓永無儘頭!所謂的『吞噬』天賦?嗬,不過是這詛咒帶來的、飲鴆止渴的本能!每一次動用,都是在喂養這頭貪婪的凶獸,讓它更強大,也讓自己離徹底失控、淪為隻知吞噬的行屍走肉更近一步!」

山洞內隻剩下篝火劈啪的爆響。淩絕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鐵錘,砸碎了雲璃心中關於「禁忌力量」的模糊想象,露出了血淋淋的殘酷本質。她想起仙界典籍中關於噬靈根的恐怖描述——吞噬萬物,掠奪生機,最終化為滅世災劫。原來,這並非虛言,而是背負著無時無刻不在經曆的煉獄。

「所以,你潛入地底,破壞陣眼,並非為了什麼大義…」雲璃的聲音帶著一絲瞭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是為了…生存?為了不被這詛咒徹底吞噬?」

「大義?」淩絕嗤笑一聲,眼中的金紅星火跳躍了一下,帶著冰冷的譏誚,「高高在上的仙子,果然習慣用『大義』來丈量凡俗的掙紮。生存?沒錯。但不止於此。」他目光投向洞口外無邊的黑暗,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岩層,看到了皇都之上那籠罩天穹的怨煞血雲,「九幽噬魂陣,以萬靈為祭,凝聚至陰至邪的血煞怨力。這種力量,對噬靈根而言,是劇毒,也是…難以抗拒的誘惑!它能加速詛咒的爆發,讓宿主更快地失去理智,淪為隻知吞噬的怪物!天都府煉製此陣,是在製造災難,也是在…為我掘墓!」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雲璃,眼神銳利如刀:「阻止它,是自救,也是…複仇!向那些視人命如草芥、視我為工具或威脅的渣滓,討還血債!」複仇二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刻骨的恨意。

雲璃沉默了。她自幼在雲渺仙宗長大,接受的教誨是維護天道秩序,視噬靈根為必須清除的禁忌邪魔。淩絕的坦白,將她固有的認知衝擊得七零八落。他並**籍中描述的、天生邪惡的魔頭,而是一個被詛咒纏身、在求生與失控邊緣掙紮的囚徒。他的「惡」,似乎更多源於這無法擺脫的宿命和被逼到絕境的反抗。而天都府煉製萬靈血獄的行徑,其邪惡與殘忍,更是觸目驚心,遠超她之前對凡俗爭鬥的認知。

「那…什麼是正?什麼是魔?」雲璃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淩絕,又像是在問自己。流霜月魄環在她腕間發出微弱的清鳴,似乎也在困惑。「以萬靈血魂煉陣,攫取力量,塗炭生靈,此為魔行,毋庸置疑。但…」她的目光落在淩絕身上,「身負禁忌之根,吞噬掠奪,是否便註定為魔?若其行止,非為禍蒼生,反在阻止更大的災厄,又該如何評判?」

她想起了地底血獄中,淩絕那焚儘汙穢的紅蓮業火;想起了他懷抱自己,硬撼元嬰後期的決絕背影;更想起了他將最後保命的「劫火破禁符」塞給自己時的眼神——冰冷、瘋狂,卻唯獨沒有對死亡的恐懼,隻有向死而生的執念。這些畫麵,與她心中「邪魔」的固有形象格格不入。

淩絕看著她眼中流露出的迷茫與掙紮,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他沉默片刻,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潭水,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冰冷死寂,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嘲諷:

「正?魔?不過是勝利者書寫的標簽,是強者定義弱者的枷鎖。」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力量本身無正邪。用之善則善,用之惡則惡。噬靈根是詛咒,是災劫的種子,但它在我體內。用它去吞噬那些製造血獄、視人命如草芥的渣滓,去焚毀那些汙穢怨煞…這力量,是正是魔?」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你們仙界視我為魔,因我身負禁忌,因我力量源於吞噬掠奪,威脅了你們定義的『秩序』。但你們可曾問過,這禁忌因何而生?是誰種下的因?你們維護的『秩序』,是否就是絕對的天理?它庇護的是蒼生,還是…某些高高在上者的權柄?」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雲璃識海中炸響!她從未思考過這樣的問題。仙界律令,天條森嚴,在她看來如同日月運轉般理所當然。淩絕的質問,卻像一把鋒利的鑿子,在她堅固的認知壁壘上鑿開了一道裂縫。是啊,噬靈根為何是禁忌?它從何而來?仙界剿滅噬靈根傳承,真的僅僅是為了維護天地秩序?還是有更深層、更不為人知的緣由?而天都府煉製萬靈血獄,其邪惡罄竹難書,卻打著皇朝秘法的旗號,這又算哪門子的正」?

山洞內再次陷入沉默。篝火的光芒跳躍著,映照著兩張同樣陷入深思的麵龐。一種微妙的、超越了簡單敵友的聯結,在血腥、猜忌與顛覆性的認知衝擊中悄然滋生。淩絕繼續處理著傷口,動作依舊穩定。雲璃則默默咀嚼著他拋過來的焦硬肉脯,粗糙的食物滑入胃中,帶來真實的暖意,也彷彿在消化著這顛覆性的一課。

良久,雲璃再次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帶著一種破開迷霧後的清冷:「我無法代表仙界,也無法立刻顛覆千年的認知。但此行,我奉仙諭監察此界異動,萬靈血獄逆天而行,汙穢天地本源,動搖界域平衡,觸犯天條鐵律。摧毀它,乃我職責所在。」她看向淩絕,目光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你身負噬靈根,是仙律所不容的禁忌。但此刻,你我目標一致——毀去血獄陣眼。在完成此事之前…」

她微微停頓,流霜月魄環清輝流轉,聲音如同冰玉相擊:「我們,暫時不是敵人。」

淩絕塗抹藥汁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他沒有回頭,隻是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他拿起水囊,又灌了一口冰冷的潭水。

「成交。」兩個字,冰冷乾脆,卻代表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基於共同目標和短暫利益的脆弱同盟。

山洞外,地底深淵的寒風嗚咽依舊。山洞內,篝火劈啪作響。兩個本該不死不休的對立存在,在這絕境洞窟中,因為一場關於體質本源與正魔界限的探討,暫時擱置了最根本的矛盾,站在了同一戰線。未來的路依舊遍佈荊棘與未知的背叛,但此刻,他們擁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血獄陣眼的掘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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