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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仙劫 第87章 玄微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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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硝煙雖散,皇都的空氣卻似凝固的鐵鏽,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腑。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與焦土氣息混雜,鑽入鼻腔,留下刺痛的餘味,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傾覆。曾經象征至高無上、俯瞰眾生的天都府無極殿,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如同被天神巨斧劈開的猙獰傷口,裸露在蒼穹之下。在這片巨大的廢墟之上,取代了昔日天都府威嚴龍旗的,是象征著新秩序的獵獵旌旗——天衍宗赤紅如血的底布上,躍動著奪目的金焰徽記,像一團團永不熄滅的道火,宣告著這片土地的主權更迭。

廢墟的核心區域已被天衍宗以驚人的效率清理出來,化作一片巨大的臨時廣場。地麵龜裂的青石板縫隙裡,還殘留著暗紅的印記,訴說著昨日的慘烈。廣場邊緣,鱗次櫛比的臨時庫房拔地而起,倉促卻堅固,厚重的玄鐵大門如同巨獸張開的口,源源不斷地吞吐著令人目眩神迷的財富洪流。大門敞開處,濃鬱的靈氣幾乎凝成了實質,混合著千年靈藥的馥鬱奇香、珍稀礦物的冷冽氣息以及古老典籍特有的墨韻沉香,氤氳成一片朦朧的、閃爍著微光的白色霧靄,將整個廣場上空籠罩,如同仙境墜入凡塵,卻又帶著劫後餘生的殘酷底色。

天都府千年搜刮、威壓四方所積累的底蘊,一朝傾覆,其豐厚程度,足以令任何親眼目睹的修士心神搖曳,道心震顫。

「搬穩了!腳下生根!甲字三庫,上品靈石,全給我碼齊了!一枚都不許磕碰!」百煉峰一位執事弟子聲如洪鐘,赤紅戰袍上沾染著塵土和些許乾涸的血跡,眼神卻銳利如鷹,指揮著數十名精壯如鐵塔般的力士。沉重的玄鐵箱被他們扛在肩上,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發出沉悶的「咚咚」回響,彷彿大地的心跳。箱蓋縫隙裡透出的精純靈光,七彩流轉,映照著力士們汗流浹背卻亢奮異常的臉龐。

另一邊,負責藥園的弟子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乙字型檔!乙字型檔禁製全開!快!七枚大型儲物戒,全滿了!千年份的龍血草,葉片上的血紋都快滴出來了!九轉還魂花,三朵!香氣聞一口神魂都輕了三分!七心海棠……老天爺,這成色,怕是能生死人肉白骨了吧?小心!玉匣捧穩了,磕掉一片葉子都是天大的罪過!」捧著玉匣的修士們屏息凝神,指尖灌注靈力,小心翼翼地移動,玉匣內透出的各色寶光,在他們專注的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丙字型檔方向更是人聲鼎沸,負責煉器材料的弟子幾乎在吼:「開!丙字型檔禁製全功率運轉!我的天……玄陰鐵精堆得像座小山,寒氣隔著十丈都凍骨頭!星辰砂,看這星輝流轉,純度絕對頂尖!地心火銅……這分量,這成色,足夠打造十艘『破雲梭』級彆的大型浮空戰舟還有富餘!快!登記造冊,一厘一毫都不能錯!」礦石特有的冷硬光澤與金屬的鋒芒在陽光下交織,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財富之海。

更有專門負責典籍的修士,幾乎是捧著金山銀山般,將一摞摞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玉簡、厚重的獸皮卷軸、甚至還有閃爍著金光的貝葉經,小心翼翼地送入丁字型檔。他們臉上的狂喜幾乎要溢位來,手指撫過那些承載著千年道法秘傳的載體時,激動得微微發抖。整個廣場,彌漫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收獲喜悅,與劫後餘生、大仇得報的激昂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動不安卻又充滿力量的熱流。

廣場的外圍,早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來自大炎王朝境內及周邊十數個大小國度、地域的數十家中型、小型宗門代表,此刻都彙聚於此。他們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尖,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死死地黏在廣場中心那流淌的、幾乎要灼傷眼球的寶光洪流上。驚歎聲、倒吸冷氣聲、壓抑不住的吞嚥口水聲,彙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看那靈石!那光芒……全是上品!中品都少見!堆成那樣,怕是不止百萬吧?天都府這些年,吸了多少宗門的血髓啊!」一個山羊鬍的老者,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嘶啞。

「何止靈石!你聞聞這藥香!隔這麼遠,我停滯了十年的金丹瓶頸都鬆動了!那龍血草,那還魂花……都是傳說中助人破境延壽的聖品!天都府藏得可真深!」旁邊一個中年美婦,貪婪地深吸著空氣中飄散的藥香,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還有那些煉材!」一個身材魁梧、麵板黝黑的漢子,眼珠子都快掉進那堆礦石裡了,「玄陰鐵精!星辰砂!有了這些,我宗那口淬火百年的『裂山鼎』就能徹底完成,鎮派法寶有望!隨便分潤一點,都夠我宗門上下吃用十年無憂了!」他搓著粗糙的大手,指節捏得發白。

議論聲如同煮沸的開水,咕嘟咕嘟冒著貪婪、羨慕、嫉妒的泡泡。一些小宗門的掌門、長老,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風箱,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隻剩下廣場上那流淌的、象征著力量與未來的光芒,一股股按捺不住的衝動在血脈裡奔湧,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驅使他們衝上前去分一杯羹。

「肅——靜——!」

一聲清喝,並不如何響亮,卻彷彿九天之上垂落的驚雷,蘊含著沛然莫禦的威嚴與沉靜的力量,瞬間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烙印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喧囂的廣場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隻見廣場北側,臨時搭建起一座高逾九丈的雲台。台基由潔白溫潤的雲紋石砌成,每一塊石料都打磨得光滑如鏡,隱隱有雲霧般的紋路流轉。雲台邊緣,淡淡的氤氳霧氣繚繞升騰,更添幾分仙家氣象。天衍宗掌教玄微子,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纖塵不染,正盤膝端坐於雲台正中央的一方素樸蒲團之上。他麵容清臒,三縷長須垂於胸前,隨風輕拂。周身氣息淵深似海,卻又平和衝淡,彷彿已與腳下的雲台、身後的廢墟、頭頂的蒼穹融為一體,不分彼此。他便是這片天地的定盤星。

隨著他一聲清喝,下方無論是忙碌得熱火朝天的天衍宗弟子,還是外圍那些心思各異、躁動不安的各宗代表,都感到心頭猛地一凜,彷彿一股無形的清泉注入識海,瞬間澆滅了浮躁的火焰,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心神,挺直了腰背,目光敬畏地投向那雲台之上。

玄微子平和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如同溫和的月光拂過大地,掠過一張張或激動赤紅、或忐忑不安、或諂媚堆笑、或貪婪閃爍的麵孔。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直接在每個人耳畔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一切躁動的寧靜力量:

「天都府倒行逆施,視蒼生如芻狗,伏誅授首,此乃天道昭彰,報應不爽。其千年搜刮,聚斂之不義之財,自當歸於蕩滌妖氛、護佑此方天地蒼生之有功者處置。」

他微微一頓,目光投向廣場上那堆積如山、光芒流轉的物資,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然,我天衍宗,非貪婪無度、獨吞獨占之輩。此戰之勝,非我一宗之功,乃天下同道共襄義舉之果。凡於此危難之際,曾對天都府暴虐行徑有所抵製,或於暗中、明處,對我宗弟子、同道有所援手之宗門、世家、散修義士,皆可憑功績,待戰後諸事稍定,統一核驗,按功行賞,共享此戰之紅利,以彰天道酬勤,義舉當償。」

此言一出,下方人群頓時掀起一陣更劇烈的騷動。不少人臉上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拳頭緊握,眼中充滿了期待。然而,有更多的人,臉色瞬間變得灰敗,眼神黯淡下去,甚至有人悄悄後退了半步,低下頭不敢再看那誘人的寶光——這些便是那些在天都府肆虐時選擇了明哲保身、閉門自守,甚至暗中依附、助紂為虐的牆頭草們。巨大的失落與懊悔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們的心頭。

玄微子將這一切細微的變化儘收眼底,眼底深處無悲無喜,唯有洞悉世情、明察秋毫的深邃瞭然。他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和,卻悄然帶上了一絲掌控乾坤、開辟新局的威嚴:

「然則,天衍宗將在此籌建分宗,新立山門,正當百廢待興,萬象更新之際。貧道亦感念,有諸多誌同道合之宗門,感佩我宗護持大道之功,願舉全宗之力,攜門人弟子、傳承道法、產業基業,歸附於我天衍宗麾下,共襄盛舉,同參無上大道,以期薪火相傳,道統永昌。」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精準地落向人群前排那些早已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宗門代表臉上,聲音似乎溫和了幾分,帶著一種接納的暖意:

「此拳拳向道之心,此殷殷歸附之意,貧道感念至深。我天衍宗亦當廣開山門,海納百川,接納四方同道,攜手並進,共證無上仙途。此乃宗門大興之基,亦是蒼生之幸。」

「掌教真人慈悲!天衍宗乃我輩明燈,指引迷途!」幾乎是玄微子話音落下的瞬間,前排一個身著流雲紋錦袍、麵白無須的中年男子第一個越眾而出,聲音洪亮得如同炸雷,深深一躬到底,姿態謙卑至極,「我流雲劍派上下三百餘口,感念天衍宗高義,救我等於天都府水火!今日願舉全宗歸附,永世追隨掌教,為天衍宗開疆拓土,萬死不辭!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身後數名同樣服飾的弟子也跟著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聲勢驚人。

「天衍宗神威蓋世,澤被蒼生!」緊接著,一位身著赤霞霓裳、風韻猶存的女長老也搶步上前,未語淚先流,聲音哽咽,「我赤霞穀地處邊陲,飽受天都府爪牙欺淩壓榨,弟子凋零,道統幾近斷絕!幸得天衍宗撥雲見日,救我等於倒懸!赤霞穀願攜全穀基業,歸附天衍,從此鞍前馬後,唯命是從!隻求掌教垂憐,給我等一條生路,一處庇護之所!」她哭得情真意切,彷彿要將積壓百年的委屈儘數傾吐。

「懇請掌教收錄!」一個身材矮壯、麵板黝黑如鐵、滿臉橫肉的漢子幾乎是撲倒在地,雙手高高捧起一枚玉簡和一卷泛黃的獸皮,「小的飛沙幫幫主沙通天,願獻上幫中名冊、所有地契礦脈圖!飛沙幫雖小,願為天衍宗效犬馬之勞!開山鑿石,衝鋒陷陣,絕無二話!求掌教給個機會!」他姿態卑微到塵埃裡,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青石板。

如同聽到了發令的號角,前排數十家早已串聯好、或是自認有些實力底蘊的宗門代表,紛紛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一時間,廣場前排跪倒一片,聲浪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有的慷慨激昂,聲嘶力竭地訴說著對天衍宗的無限仰慕與忠誠;有的痛哭流涕,聲淚俱下地控訴著在天都府陰影下掙紮求存的悲慘過往;有的則直接獻上宗門名冊、地契玉簡、甚至象征傳承的掌門印信,以示毫無保留的歸順誠意。場麵瞬間變得無比熱烈,空氣中充斥著各種賭咒發誓的聲浪。

雲台之上,玄微子神色依舊古井無波,隻是對著下方微微頷首,彷彿在接納臣民的朝拜。然而,在他那雙看似平靜溫和、包容萬物的眼眸深處,卻悄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如古井深潭般幽邃的瞳孔,此刻彷彿化作了兩片微縮的、正在劇烈旋轉的浩瀚星河!無數細碎到極致、卻又璀璨奪目的光點在其中瘋狂地生滅、流轉、碰撞、湮滅,構成一幅繁複到難以想象、深邃到吞噬心神的宇宙星圖虛影!一股無形無質、卻又浩瀚磅礴如同九天星河垂落般的神念之力,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它並非粗暴的探查,而是如同最精微的水銀,無孔不入,又如同最柔和的月光,悄然浸潤。瞬間籠罩了整個廣場,尤其是精準地覆蓋了那些爭先恐後、聲情並茂地表達著忠誠的宗門代表。

這神念「心網」,感知著每一個目標最細微的氣息流轉、最隱秘的神魂漣漪、最深層的血脈律動,更直接映照出其言語背後潛藏的、連他們自身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心念本質!

在玄微子那洞徹虛妄的「星河心眸」映照下,眾生相纖毫畢現:

流雲劍派掌門聲震四野的誓言背後,其神魂深處,一股對絕對力量的極致貪婪如同盤踞的毒蛇,冰冷而執著。他心中瘋狂盤算的,是如何藉助天衍宗龐大的資源和至高無上的地位,快速突破自身困守多年的金丹瓶頸,甚至幻想有朝一日能窺得元嬰大道,將這赤金火焰旗插上更高的巔峰。他看向那些寶物的眼神,不是敬畏,而是**裸的佔有慾。

赤霞穀女長老淒婉動人的哭訴之下,其心念深處,卻充滿了對天衍宗那恐怖戰力的深刻恐懼,以及一種精明的利用心態。她恐懼天衍宗清算舊賬,更想利用天衍宗新立的赫赫威名,震懾周邊那些與赤霞穀素有仇怨的敵對勢力,將天衍宗當作一柄無堅不摧的刀。所謂的歸附,七分是虛與委蛇的假意,三分是迫於形勢的驚懼。她眼角餘光掃過那些靈藥時,想的卻是如何私藏一些用以煉製陰毒法器。

飛沙幫幫主沙通天那卑微到泥土裡的姿態,獻上的一切家當,都掩蓋不了其血脈深處暗藏的幾縷駁雜、暴戾的妖氣(暗示其可能擁有稀薄妖族血脈或修煉了邪法)。更致命的是,在其神魂最隱蔽的角落,纏繞著數道與某個遠在萬裡之外、臭名昭著的邪修組織「黑煞盟」隱晦而惡毒的因果絲線!他獻上礦脈圖的同時,心中盤算的卻是如何利用歸附身份,為「黑煞盟」傳遞情報或輸送資源。

青木宗老宗主,這位須發皆白、氣息溫潤平和的老者,帶著幾名修為不高但眼神清澈的年輕弟子,安靜地站在稍後的位置。他沒有搶著上前,眼神中帶著曆經滄桑的疲憊,但望向天衍宗弟子忙碌身影時,卻充滿了真誠的感激與對未來的嚮往。他心中所想,非是索取,而是憂慮。憂慮自己小宗門傳承艱難,功法殘缺,資源匱乏,隨時可能湮滅於亂世。他渴望托庇於天衍宗這般正道巨擘,不為攀附權勢,隻求延續道統,讓這些質樸的弟子能有一個安穩的環境修行,得聞大道真解。其心念雖弱,卻如初春破土的嫩芽,帶著純粹的生機與希望。

百草堂女修,幾位身著素雅青衣、氣息帶著清新草木芬芳的女修,她們的目光並未過多停留在那些靈石礦石上,而是近乎癡迷地凝視著被小心搬運的靈藥玉匣。她們的心念純粹而專注:如何藉助天衍宗強大的庇護和豐沛的資源,更好地培育那些珍稀靈植,研究其藥性,完善傳承的《百草丹經》,以期煉製出更多救死扶傷的靈丹妙藥,濟世救人。其念澄澈,不染塵埃,如同山間清泉。

鐵壁門門主,一個身材壯碩如鐵塔、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站在人群中並不起眼。他心念如一,堅定如磐石。所求簡單直接:天衍宗能提供更強的煉體功法和資源,讓門中弟子能變得更強,守護一方鄉土安寧。沒有太多彎彎繞繞,隻有最樸素的守護之念和變強的渴望。

靈犀閣閣主,一個留著八字鬍、眼珠滴溜亂轉的乾瘦老者,他也在前排,言辭諂媚至極,但心念中盤算的卻是如何利用天衍宗的情報網路,為自己閣中販賣訊息的生意搭上順風車,甚至想借機刺探天衍宗內部機密待價而沽。忠誠?在他字典裡隻是籌碼。

玄微子端坐雲台,星河輪轉的雙眸平靜地映照著下方這光怪陸離、人心如淵的眾生相。那些激昂得近乎誇張的誓言、卑微到塵土裡的姿態、諂媚得令人作嘔的笑容,在他這雙「心眼」之下,如同被剝去了所有華美的外衣,隻剩下最本真、最**的心念投影,善惡忠奸,纖毫畢現。

「真心歸附者,其念必有根。」玄微子的神念如同宇宙間最精密的刻刀,無聲無息地在每一個靈魂的底色上劃過,留下隻有他能感知的印記。「或是對大道至理的敬畏嚮往,或是對傳承延續的深切憂慮,或是對濟世救人的純粹熱忱。其心誌或堅毅如鐵,或仁善似水,或求知若渴,雖各有不同,然其根底深處,必有一縷與我天衍宗『護道守正,薪火相傳』之本心相契相合之靈光。」

他的目光在青木宗老宗主那飽含希冀卻隱忍克製的眼神,以及百草堂女修們專注而純粹的麵容上,微微停留了一瞬,那星河旋渦般的眼底深處,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溫和暖意,如同星雲中孕育的新星,悄然點亮。

「至於那些……」玄微子的目光,如同拂過塵埃般,掃過流雲劍派掌門那亢奮下隱藏的貪婪、赤霞穀長老淚眼後的算計、飛沙幫幫主卑微姿態下的妖邪之氣,還有靈犀閣閣主諂媚笑容裡的精明……星河輪轉的眼眸最深處,一點如同宇宙終焉般冰冷、寂滅的寒意,如同超新星爆發的餘燼,一閃而逝,快得超越了時間的感知,無人能察。

「眼中唯有貪婪權欲,心中滿是陰謀算計,妄圖借我天衍之勢,行那火中取栗、鳩占鵲巢之勾當,甚至包藏禍心,暗通邪祟,意欲汙染我宗門清淨道場者……」

雲台之上,玄微子周身氣息依舊平和衝淡,如同亙古不變的星空,彷彿隻是靜靜地看著下方熱鬨的「獻忠」場麵。然而,那些被他神念重點「關照」過、心懷鬼胎的宗門代表,卻在同一瞬間,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猛地從尾椎骨竄起,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全身!彷彿被九天之上高踞神座、漠然俯視眾生的至高存在,那毫無感情的目光淡漠地瞥了一眼。所有隱藏的肮臟心思、齷齪算計,都在那目光下無所遁形,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他們激昂的話語猛地卡在喉嚨裡,如同被扼住了脖頸;諂媚的笑容僵在臉上,肌肉扭曲;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冰冷的汗珠。一股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懼攫住了他們,不由自主地齊齊後退了半步,再也不敢抬頭與雲台上那道看似溫和、此刻卻如同天道般威嚴的目光對視。空氣彷彿凝固了,將他們凍結在原地。

「歸附之事,關乎道統傳承,宗門興衰,非一時一地可輕率決斷。」玄微子緩緩收回那洞徹人心的目光,眼眸中的浩瀚星河虛影悄然隱沒,恢複成古井般的深邃平靜。他平和的聲音再次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終裁定:

「凡有意歸附者,可於三日後,將宗門完整卷宗、傳承譜係淵源、產業明細賬目,呈遞至我宗新設之外事堂。待戰後諸般繁雜事宜稍定,宗門自會詳加考量,秉公核驗,擇其心性純良、道念相合、根基穩固之善者而納之。天衍之門,為同道而開,亦為蒼生而立。」

他沒有當場點破任何人的心思,沒有厲聲嗬斥,也沒有直接拒絕任何人的投降。然而,這一番不動聲色、卻又如同照徹九幽的「辨心」神通展現,加上最後那看似給予機會、實則劃下清晰界限、不容拖延的「三日後」時限,如同一盆源自九天銀河的無形冰水,瞬間澆滅了廣場上大部分浮躁喧囂的投機之心和僥幸心理。

廣場上依舊人聲隱隱,各宗弟子和代表們交頭接耳,但氣氛已然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那些真心實意欲托庇於大樹之下、尋求道途光明的宗門代表,眼神變得更加熱切而堅定,開始低聲商議如何整理、完善三日後的呈遞之物。而那些心懷鬼胎者,則如芒在背,如坐針氈,臉色變幻不定,開始絞儘腦汁地權衡利弊,思考如何在短短三日內「補救」或「掩飾」,亦或是……悄然退卻。玄微子端坐於九丈雲台,如同定海神針,又如皓月當空,無聲地掌控著這「群星拱月」、人心浮動的微妙局麵。天衍宗未來雄霸一方的無上根基,便在這一場不動聲色卻又驚心動魄的人心甄彆與聚攏之中,悄然打下第一塊,也是最為關鍵的基石。廢墟之上,新的秩序,已在無聲的審視中,開始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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