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仙劫 第9章 劫燼拳真意
次日,絕臂崖頂,雲海翻騰,罡風烈烈。
老道一改往日讓淩絕下山獵獸的慣例,而是讓他立於那片被歲月風霜磨礪得光滑如鏡的平台中央。天光微熹,將淩絕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堅硬冰冷的岩麵上。
「將你所悟之《劫燼拳》,施展於我看。」老道語氣平淡無波,彷彿隻是讓他演示最粗淺的拳架。
淩絕深吸一口清冷徹骨的空氣,努力壓下心中因連日搏殺而殘留的戾氣,屏息凝神。三個月與無數妖獸的生死搏殺,《劫燼拳》早已成為他最主要的攻伐手段,浸滿了血與火的記憶,他自覺對此拳法的運用已臻至純熟之境。他低喝一聲,丹田內經過無數次錘煉的真氣應聲奔湧,那股源自噬靈根的詭異劫氣亦如影隨形,迅速纏繞上拳鋒,隱隱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他腳下猛然發力,岩石微陷,一式最為熟練的「星火燎原」悍然擊出!
拳出如流星墜地,熾烈的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呼嘯聲,目標直指前方一塊不知經曆多少年風吹雨打、堅逾精鋼的暗青色頑石。
轟隆!
巨響在崖壁間回蕩,頑石應聲炸裂,無數碎石裹挾著勁力四散激射,煙塵彌漫,威力剛猛無儔,足以開碑裂石。
淩絕緩緩收拳,胸膛微微起伏,對這一拳之威頗感滿意,甚至覺得比昨日與那鐵甲犀搏殺時更添了幾分狠厲。
然而,一旁的老道卻微微搖了搖頭,眼中並無半分讚許,唯有洞悉本質的淡然:「徒具其形,未得其神。狂猛有餘,收斂不足,更乏《劫燼拳》核心之『劫』之真意。你這般揮霍真氣,劫氣散而不凝,如潑水於地,十成威力散去七成不止。遇真正強者,不過是徒耗氣力,自尋死路耳。」
淩絕聞言一怔,滿腔自信如同被冷水澆頭,他收拳而立,麵露不解與困惑。他自覺這一拳已傾儘所能,威力甚至遠超平日,為何在老道眼中卻如此不堪?
老道並未再多作解釋。有些境界,非言語能儘傳,唯有親眼見證,方能知天地之高遠。隻見他緩緩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尖不見絲毫真氣光芒流轉,亦無迫人氣勢,就那麼輕飄飄地,彷彿拂去塵埃般,點向旁邊另一塊大小、質地皆與之前那塊彆無二致的暗青色頑石。
無聲無息。
沒有預料中的轟鳴,沒有激射的碎石,甚至連一絲微風都未曾驚動。那頑石被指尖點中,隻是微微一顫,表麵依舊粗糙冰冷,不見任何裂痕或凹陷,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
但下一刻,一陣凜冽的山風恰好拂過崖頂。
那頑石竟隨著風勢,悄然化作了一蓬極其細膩均勻的灰燼!灰色粉末簌簌飄散,被風瞬間帶走,不留絲毫痕跡。彷彿那塊經曆了萬古歲月的頑石,其內部的所有結構、所有的存在痕跡,都在方纔那輕輕一點間,被一種無形無質卻又霸道絕倫的力量徹底湮滅,走到了生命的終極儘頭!那不是破壞,而是徹底的「終結」!
淩絕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令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何等恐怖的控製力?這是何等深邃的力量本質理解?毀滅,並非一定要聲勢浩大、驚天動地!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細微處見真章,方為毀滅之道的至境!
「劫燼拳,重中之重,在於一個『劫』字。」老道緩緩收回手指,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錘,敲擊在淩絕的心神之上,「何為劫?天地之劫,萬物之劫!是毀滅,是災厄,是磨難,是無可逃避的終結!然,物極必反,否極泰來,終結之末,亦蘊藏著涅盤與新生的起始!拳出非是依仗蠻力硬撼摧毀,而是要引動這一絲天地間的毀滅真意,化入拳勁精髓之中,侵蝕生機,瓦解本源結構,焚燼萬物萬法!你以往所使,不過是憑借噬靈根帶來的劫氣本能轟擊,看似凶猛,實則是野蠻粗放,未得其中三味,猶如小兒舞巨錘,傷己更甚於傷人。」
「看好了!」
老道聲音陡然一凝,變得肅穆莊嚴。他並指如劍,並非攻向任何實物,而是在空中虛劃。動作看似緩慢清晰,每一道軌跡卻都玄奧莫測,引動周遭氣流隨之盤旋纏繞,隱隱發出低沉嗚咽,彷彿在闡述著天地間某種關於「毀滅」與「終結」的至理。同時,他口中吐出清晰真言,一字一句,如洪鐘大呂,又似暮鼓晨鐘,重重敲擊在淩絕的心頭魂魄之上。那正是《劫燼拳》最深層次的心法總綱與每一式運力發勁的細微關竅。
老道的講解,並非簡單重複拳譜口訣,而是直指本源,將淩絕以往憑借自身摸索、諸多模糊不清甚至謬誤百出的地方一一剖析、糾正、點撥。許多淩絕苦思不得其解之處,此刻豁然貫通,彷彿推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看到了門後更為廣闊浩瀚的天地。
「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力與意合!心神引劫意,劫意催劫氣,劫氣化劫力!收斂於方寸之心,爆發於接觸一瞬!如星火之初燃,非是追求烈焰滔天之表象,而是內蘊極致毀滅於一點,觸之即焚,燎原之勢自在其中,生滅之意皆在一念……」
淩絕早已聽得如癡如醉,全身心沉浸其中,貪婪地吸收著每一個字句,捕捉著空中那一道道蘊含著至理的指痕軌跡。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處何地,眼中唯有老道那演繹著毀滅與新生的手指與話語。
不知過了多久,老道收指斂息,天地間那玄妙的波動緩緩平息。
淩絕依舊沉浸在那浩瀚的意境中,久久無法回神。
接下來的日子,淩絕徹底摒棄了過往的一切驕傲與自滿,開始了對《劫燼拳》堪稱顛覆性的重新修煉。在老道苛刻到極致的指導下,他不再追求拳風的猛烈、聲勢的浩大,轉而將全部心神沉入對那絲若有若無、卻恐怖絕倫的「劫意」的感悟之中。
他嘗試著將體內奔騰的真氣與那桀驁不馴的劫氣強行壓縮、凝練,追求在拳鋒觸及目標那一刹那的極致爆發與深層侵蝕。這個過程遠比之前任何修煉都要艱難凶險百倍!壓縮力量極易失控,那蘊含著毀滅屬性的劫氣更是反噬的常客。稍有不慎,凝練失敗的勁力便會倒卷而回,輕則皮開肉綻,拳骨碎裂;重則劫氣侵脈,傷及本源。
他的雙拳很快便傷痕累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時常可見森森白骨。劇痛如潮水般日夜侵襲著他的神經,但他眼神卻越發晶亮,咬牙一次次忍受著反噬的痛苦,一次次在失敗中總結教訓,一次次以更強的意誌力重新嘗試。
漸漸地,他的拳風發生了本質的變化。出拳時不再有呼嘯的狂風,聲勢反而逐漸收斂,變得古樸、沉寂,甚至有些緩慢沉重。但拳鋒所及之處,展現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堅硬的岩石不再是被剛猛力道打碎,而是如同被無形的毀滅之火灼燒過般,留下深達數寸、邊緣焦黑、不斷簌簌掉落粉末的拳印,內部的結構已被徹底湮滅;粗壯的古木不再斷裂倒地,而是表麵完好,內部生機卻在瞬間被掠奪抽乾,化為齏粉,微風一吹便整體垮塌,化作一地飛灰。
與此同時,老道開始對他提出新的要求——將《雲龍九現》身法與《劫燼拳》進行融合修煉。
「身法非為逃遁避戰,乃為更好的逼近、閃避、尋覓戰機,是為更完美的出拳!動如雲龍,縹緲無定,現則劫燼,萬物成灰!」老道親自下場喂招,其身形飄忽如鬼魅,如雲中神龍見首不見尾,每每於不可思議之角度出現,輕輕一指點出,直擊淩絕招式轉換間最細微的破綻與凝滯之處。
淩絕被逼得狼狽不堪,隻能將《雲龍九現》身法催動到自身極限,在方寸之地極儘騰挪閃轉,同時還要在這種高速、無序的運動中,努力尋找那稍縱即逝的出拳時機,並將那凝練的劫拳真意精準融入每一次攻擊。
從最初的疲於奔命、拳法散亂,到逐漸能勉強跟上老道幻影的節奏,再到後來,他已能在迅疾如電的移動中流暢揮拳,拳出無聲卻死意彌漫,初步將身法的靈動詭變與劫拳的凝練毀滅結合了起來。他的實戰能力在這般錘煉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飆升。
這一練,便是月餘光陰匆匆流逝。
這一日,絕臂崖頂烏雲低壓,山雨欲來。老道並未多言,袖袍一揮,周身真氣流轉,瞬間幻化出三道虛實相間、氣息淩厲的攻擊身影,從不同方位同時攻向淩絕,速度快得隻留下道道殘影,封鎖了他所有退路,威力竟似都不下於築基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淩絕瞳孔一縮,心神卻在刹那間進入古井無波之境。腳下步法如夢似幻,身體如一縷青煙般劇烈晃動,於箭不容發之際,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左右兩道致命攻擊。而麵對正麵襲來、氣勢最為凶悍的第三道身影,他於移動中擰腰發勁,右拳無聲無息地印擊而出。拳速看似不快,卻蘊含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穿透了空間,後發先至,精準地印在了那道身影的胸口。
噗!
一聲輕響,如同灰燼飄落。那淩厲撲來的身影猛地一顫,前衝之勢戛然而止,旋即如同沙雕般驟然潰散開來,消散之處,唯有一點焦黑如墨的印記烙印在虛空之中,久久不散,散發出濃鬱的毀滅氣息。
老道微微頷首,眼中終是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滿意之色:「劫拳真意,身法融合,總算初窺門徑。罷了,此間基礎修行,暫告一段落。」
淩絕緩緩收拳,感受著體內那股圓融了許多、如臂指使的凝練力量,心中亦不禁湧起一股豪情。聞言問道:「前輩,接下來我們去何處?」
老道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雲霧,望向了某個遙遠的方向,袖袍一展,一股無形之力瞬間裹住淩絕。
「淩家。」
空間驟然扭曲,兩人的身影自絕臂崖頂瞬間消失無蹤,唯有那一點焦黑的拳意烙印,依舊懸浮於空,訴說著方纔那極致內斂的毀滅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