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語拚圖 第237章 鎖死的誓言
深夜的病房,隻留一盞床頭燈暈開小片暖黃的光域。窗外的城市已沉寂,偶爾有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迅速遠去,更襯得室內一片安寧。
鄭煦言靠在床頭,楚南梔依偎在他身側,頭枕在他未受傷的右肩上。止痛藥的藥效讓疼痛變得遲鈍,卻也卸下了他平日裡堅不可摧的心防。
寂靜中,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久遠回憶的飄忽。
“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我住在那棟大宅裡,隻有保姆和家庭教師。”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的某處,“他們叫我‘少爺’,恭敬,但疏離。父親總是很忙,母親……身體不好,常年在彆處靜養。”
楚南梔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隻是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
“我記得……有一個冬天的晚上,下了很大的雪。我發著高燒,迷迷糊糊的,好像聽見樓下有熱鬨的聲音,是父親回來了,還帶了客人。我想下去看看,哪怕隻是看一眼……”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困惑與失落,“但保姆攔住了我,說少爺病了需要靜養,不能打擾先生會客。”
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裡沒有溫度,隻有一片荒涼。
“我就躺在那個又大又冷的房間裡,聽著樓下隱約的談笑聲,聽著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覺得自己好像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那些被深埋的、屬於一個錦衣玉食卻孤獨成長的孩子的寂寞,在此刻靜謐的夜裡,悄然流淌出來。那不是物質上的匱乏,而是情感上的荒蕪,是無人回應、無人擁抱的冰冷。
楚南梔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屬於舊日那個孤獨男孩的脆弱。她的心像是被細細的針紮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
她撐起身子,調整了一下姿勢,變成將他輕輕摟入自己懷中的姿態,讓他的頭靠在自己不算寬闊卻溫暖的肩窩。她的手一下下,輕柔地撫過他濃密的黑發,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以後不會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承諾,“以後,我吵你。”
她頓了頓,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點她特有的、慵懶的霸道:“天天吵你,在你耳邊唸叨,讓你煩得恨不得把我扔出去,也絕不讓你一個人待著。”
鄭煦言的身體在她懷中僵硬了一瞬,隨即徹底放鬆下來,將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給她。他閉上眼,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和溫度。那片盤踞在心口多年的冰冷荒原,彷彿終於照進了陽光。
沉默了片刻,楚南梔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她自己都未曾輕易袒露過的怯懦。
“其實……我也怕。”
鄭煦言微微一動,抬起頭看她。
楚南梔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那雙總是平靜或帶著狡黠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坦誠的恐懼。
“怕信任……怕毫無保留之後,換來的……還是背叛。”她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煦言,我把最後的底牌都亮給你了……我輸不起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告訴他,她並非無堅不摧。她的“直覺”可以洞察商戰迷局,卻無法百分百預測人心,尤其是在付出了全部真心之後。
鄭煦言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發緊。他想起自己曾經給過她的那些傷害和不信任,巨大的悔恨再次湧上心頭。
他沒有說什麼“我不會”或者“請相信我”之類蒼白的話。
他隻是深深地望進她帶著懼意的眼底,然後,執起她一直搭在他身側的那隻手,將她的掌心攤開。
他低下頭,無比珍重地、帶著滾燙的溫度和不容置疑的虔誠,吻上她掌心的紋路。
那不是一個輕飄飄的吻,而像一個烙印。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最堅定的鎖扣,牢牢鎖住她的視線,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響起,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莊重:
“鎖死了。”
他握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讓她感受那強有力的跳動。
“楚南梔,”
“這把鎖的鑰匙……”
他湊近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氣息交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早就被你吞下去了。”
“所以,沒有背叛,沒有退路。”
“我和你,早就分不開了。”
楚南梔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深情,感受著掌心下他心臟沉穩有力的搏動,還有他話語裡那近乎偏執的、將她與自己命運徹底捆綁在一起的誓言……
眼眶猛地一熱。
所有的不安和恐懼,在這一刻,被他這番霸道又幼稚,卻無比真摯的“鎖死”宣言,衝擊得七零八落。
她沒有再說什麼,隻是伸出手,重新緊緊抱住了他,將臉埋進他的頸窩,用力地點了點頭。
夜色漸深,倦意襲來。
兩人相擁著滑入被褥之中,她依舊蜷在他的懷裡,他的手始終與她十指相扣。
窗外,天際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
床頭,那台連線著鄭煦言身體的監護儀螢幕上,代表心率的綠色波形,和旁邊另一台連線著楚南梔(因之前槍傷和勞累,也被要求監測)的儀器螢幕上,那幾乎完全同步的、平穩起伏的波形,在晨曦微光中,奇妙地、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嘀……嘀……嘀……”
規律的聲響,如同最和諧的韻律。
鎖死了。
從身到心,從過去到未來。
鑰匙已毀,無人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