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近午時。
北城察院。
北城兵馬司指揮王宗禹將北城渠路井廁的修繕支給文書交到顧衍麵前。
因顧衍提前明確了書寫細則與注意事項,王宗禹寫得尤為細膩與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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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渠修路數量與長度、增井增廁個數與位置、工料細數、工期、所需民夫、匠作人數與工錢、各項細則所需銀錢等都列舉得清清楚楚。
最後,統算出的總支給銀錢數為:七千八百二十四兩銀。
七千餘兩銀,對內廷而言算是小額開支。
畢竟僅乾清宮一處的月支便超千兩,內廷宮殿修整一次開支往往都需數萬兩。
但對北城兵馬司而言,這完全是一串天文數字。
王宗禹任北城兵馬司指揮兩年,申請的最高支給數額也隻有五十兩銀,且還被駁了,最後隻給了十九兩六錢。
顧衍認真地翻閱著。
當他看到北城需新增四十八處官建免費茅廁,每處茅廁的造價為二兩八錢時,臉上不由得露出滿意的笑容。
王宗禹最初規劃的是用茅草、竹竿、麻繩搭建簡易茅棚。
每處造價隻需八錢銀子。
顧衍覺得太寒酸,配不上京師形象,要求建造帶有簡易排水功能的磚砌茅廁,然後才統計出了這個造價。
顧衍的為官理念是:再窮不能窮民生,再苦不能苦百姓。
七千餘兩銀,能夠為北城一萬多名百姓帶來便捷與日常幸福感且會使得他們更加擁護朝廷。
這簡直太劃算了!
宮裡麵稍微節儉一些,這筆錢就能省出來。
「顧禦史,是不是有些多了?北城一旦大修,其他四城也定會申請大修,您若覺得支給數額太多,我能改到五千……不……兩千兩銀以下!」王宗禹說道。
王宗禹發自內心地覺得朝廷不可能批下這麼多錢。
顧衍微微搖頭。
「不多,不多!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吧!」顧衍一臉自信地說道。
顧衍雖隻是北城的巡城禦史,但已將其餘四城也考慮其中,既然改造就要全城改造,他已想好計策。
當即,王宗禹拱手告退。
申請百兩銀以下,巡城禦史完全能做主。
這次遠超百兩,需顧衍撰寫奏疏申請,由內閣定奪此事。
……
日近黃昏。
顧衍寫完奏疏,將北城渠路井廁的修繕支給文書也拿上,奔向都察院。
這個時候,趙貞吉一般都在都察院。
顧衍要想成功申請下這筆費用,必須借力使力,而當下他能依仗的力量,最順手的自然是他的上官趙貞吉。
……
很快,顧衍出現在趙貞吉的總憲公房內。
趙貞吉讀著顧衍的奏疏,不由得皺起眉頭。
親自巡視過北城渠路井廁的顧衍,描述的內容真實且有畫麵感。
「北城溝渠,年久失浚,晴日濁氣熏天,觸鼻欲嘔,雨至則潦穢相雜,漫階浸廬……裡巷無便溺之所,民無所措,隨地溲溺。衢路之側,牆根僻巷,穢跡斑斑,惡糞四塞,穢物堆積,與汙泥相雜……」
不多時,趙貞吉下意識捂住鼻子,顯然感覺到這是一份味道很衝的奏疏。
隨後,他將顧衍的奏疏放到一旁,拿起北城渠路井廁的修繕支給文書翻閱起來。
趙貞吉看完後,緩了緩,望向顧衍。
「長庚啊!你剛任巡城禦史,想立功,想為百姓做實事,老夫可以理解,但如今國用匱乏,國庫之銀必先是供需急用、國用,最後纔是民用,這些修補事宜都非急務,將這個數目壓縮到千兩以下吧,不然即使老夫點頭,內閣討論後,也會否決!」
顧衍就知趙貞吉會如此說。
雖然如今國庫匱乏,然七千餘兩銀還是輕輕鬆鬆就能拿出來,但朝廷有一個用錢優先級。
即先急用、再國用、後民用。
急用,即邊鎮軍費、全國賑災、運河浚治、安撫兵變民變銀等,這些事務一刻都耽誤不得。
國用,即內廷、官衙日常開銷、宗藩勛貴、文武百官俸祿、京營操練費用等。
民用,即街道修補、提升工食銀、出銀出糧維穩市價等。
如今國用都匱乏,自然不會將錢用在民用之事上。
在趙貞吉及一眾部堂、閣臣的眼裡——
京師河渠冇有倒灌入內廷就無須大修;底層百姓喝苦水、河水乃是正常之事。
道路常修常壞,將主乾道與皇帝出行時的道路修好即可。
至於官建公廁,他們更認為冇有必要。
富人自有私廁恭桶,而隨地便溺之人,多為底層百姓,對其重罰或驅逐即可。
不是所有人都能用上茅廁就像不是所有人都能吃上白麪饃是一樣的道理。
人與人之間是不一樣的。
有些人天生是老爺,有些人天生是奴僕,有些人天生是每年都能長出一大片的高粱杆子。
往昔那些為邀功績的巡城禦史們,申請銀錢的理由都是將國子監的牆壁刷一刷,將文廟前的道路修一修,在正陽門下襬上花卉綠植,將天壇打掃得一塵不染……
特別是中城的巡城禦史們。
百姓隨地便溺,他們看不到,但皇城牆若是有些禿嚕皮,大明門到承天門的道路若有三個以上碗口大的坑窪,當日就會撰寫奏疏申請修繕費用,往往三日內就能申請下銀錢。
他們認為,這叫將錢花在刀刃上。
此刻,顧衍若將此奏疏呈遞到高拱、張居正麵前,他們大概率也不會同意。
因為,在他們眼裡,此乃花大錢做小事,甚至是將錢花在刀背上。
外加此事很難算作政績。
任何一位閣老或部堂官,都不會將自己組織修建四十八處茅廁或開挖甜水井三十餘口寫在考績文書內。
顧衍接下來要做的。
就是將此事變成花小錢做大事,甚至變成一份漂亮的政績。
要為百姓做事,必須要先學會包裝,包裝成對朝廷大有裨益的事情。
……
在顧衍的申請被以「非急務」拒絕後,他朝著趙貞吉鄭重拱手。
「趙閣老,下官覺得此事就是急務。」
「如今,我朝新政改革大局已全麵鋪開,吏治、商貿、軍事皆有變革,唯有民生之事冇有任何進展。」
「下官拿著這份奏疏交給閣老,其實不僅僅想為北城申請渠路井廁修繕費用,而且想懇請閣老為整個京師申請這筆費用!」
「下官之所以言此乃急務,理由有三。」
「其一,河渠堵塞汙染,井廁過少,百姓隨地而便,皆會造成疫病傳染,一旦有重疫,影響的將會是整個京師。」
「其二,道路損毀,影響的不僅僅是百姓出行,還有京師商貿,商貿最講究時效,時間越長,損耗的銀錢越多。」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當下朝廷新政最需要的是獲得民心,需要百姓的支援。北城渠路井廁修繕費用不足八千兩,全城所耗不過四萬兩。四萬兩銀,不但能為京師五十餘萬人提供便利且能大獲民心,民心所向,政令方能行,難道不值得嗎?」
聽到前兩個理由,趙貞吉麵無表情,因為他也能想到。
而聽到第三個理由,趙貞吉不由得有些動容。
顧衍將此事擴及整個京師且打出了新政的名義,一下子將此事的重要性提高了。
顧衍接著道:「閣老,此乃大得民心之事,四萬兩銀由戶部、工部、順天府分攤即可,對朝廷而言冇有太大難度,但卻對新政大有裨益,甚至能使得天下百姓讚頌朝廷施行惠民之政,此乃會被載入史書的民生新政……」
下官也是能為上官畫大餅的,而趙貞吉最愛的就是名聲。
趙貞吉認真思索起來。
顧衍又補充道:「當然,閣老若覺得此舉有所冒進,那下官便再完善奏疏,直呈通政使司了,下官覺得高閣老冇準兒會同意!」
唰!
聽顧衍提起高拱,趙貞吉當即大手一擺,道:「容老夫想一想。」
此刻,趙貞吉已經有些動心了。
顧衍一張口,直接將渠路井廁修繕的小事變成了新政民生之大事。
更關鍵的是,若能將此舉落地,將會受到京師五十餘萬百姓的擁戴。
此乃趙貞吉最想要的。
高拱還朝不到半年,就在民間得了一個「救時良相」的稱號。
而他入閣快一年,也就想到一個貞吉條例(一炷香條例),其他都是蹭顧衍的。
若想任首輔,必須要有拿得出手的政績。
而顧衍這一道收攬民心之策,非常有助於提升他的地位與名望。
趙貞吉猶豫的是,隆慶皇帝可能不會同意這道需要耗費「四萬兩銀錢」的民生之策。
隆慶皇帝看似不理朝政,但命司禮監將錢看得特別緊。
當下戶部與工部還欠著他錢,他覺得自己還不夠用呢,有可能不會同意這種事情。
趙貞吉是一個想的永遠比做的多的人。
他非常糾結。
他若不做此事,高拱絕對敢做,且後者的成功率要比他高。
若再讓高拱收斂民心,他就徹底無緣首輔之高位了!
趙貞吉想了想,看向顧衍,道:「長庚,老夫覺得將此事上升到民生之新政後,值得去做,但……但國庫不足,陛下恐怕不允,老夫恐難以說服陛下!」
顧衍微微一笑,從懷裡拿出數張紙。
「閣老請看,下官為防陛下與諸位閣老不清楚渠路井廁之現狀,特意畫了幾幅圖,有泥途困輿圖、京渠滯穢圖、氓飲穢渠圖、衢路穢跡圖。」
「其中氓飲穢渠圖足足有三幅,雖有些不堪入目,卻是下官親眼所見,陛下見到這些,定會對百姓心生憐憫之心!」
此乃顧衍的最後殺招。
隆慶皇帝絕對冇有見過這些場景,也想不到諸多底層百姓連恭桶都冇有。
另外顧衍也想噁心一下隆慶皇帝,既然他喜歡看圖,顧衍就讓他看點不一樣風格的。
趙貞吉看過圖畫後,無奈一笑,道:「確實栩栩如生,但若畫的寫意一些就更好了,這……這讓老夫如何呈遞給陛下,萬一驚嚇到陛下……」
趙貞吉看著很厲害,其實是個紙老虎,寧願無功也不願犯錯。
顧衍再次朝其鄭重拱手,道:「閣老,其他四位閣老不敢呈遞此畫作,下官覺得正常,但是您不能不敢,因為您除了是閣臣外,還是都察院的總憲,是一眾禦史的領頭人!」
聽到此話,趙貞吉輕捋鬍鬚,胸膛不自覺地一挺。
「有道理,今晚老夫熬夜寫奏疏!」說罷,趙貞吉看向顧衍,道:「長庚,此事若成,你有五成之功,老夫在奏疏裡定會提起此乃你我二人之策!」
「下官不敢居功!」顧衍重重拱手。
趙貞吉如此說,也非全然為顧衍著想。
若帶上顧衍,此事的成功率將能提高很多。
首先,高拱大概率會同意,因為顧衍是他的得意門生,是遵照他的意思做事。
其次,戶部與工部也大概率同意,因為上次商人因拖欠商款彈劾戶部、工部,正是顧衍幫他們把解決了危機。
……
片刻後,顧衍心情愉悅地離開了都察院。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他順利地將「花大錢做小事」變成了「花小錢辦大事」,將一份小政績變成了一份大功勞。
他利用的就是趙貞吉好名以及要與高拱爭奪首輔之位的心思。
如今的他,想要做大事,特別是想要為底層百姓做大事,必須依靠閣臣之力。
他認為,這不算依附,而是向上管理法。
隻要用的巧,隆慶皇帝、四大閣臣、六大部堂官,都能為他所用。
……
入夜。
都察院總憲廳內,趙貞吉正在持筆撰寫民生新策。
他為此策起了一個特別高大上的名字:京畿阜寧策。
阜,即阜民安業;寧,即環境寧和。
撰寫過程中,趙貞吉臉上不時忍不住笑出聲音。
他已想到明日其他四大閣老看他的眼神。
他已篤定這篇新政之策將證明他的能力,讓那些覺得他年齡老(五大閣臣,年齡最大),懷疑「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人全都閉上嘴巴。
甚至他能想到京師百姓對他鋪天蓋地的讚賞聲,且會為他取上一個「恤民閣老」的稱號。
這一刻,他覺得,首輔之位距他隻有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