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榮與共 信
信
前線的日子總是過得快,在這個多活一天就是賺到的地方,人們都無比期待著時間的流逝。
賀清舒也不知道自己熬過了多少日頭,他隻記得這期間他收到了祝榮的兩封信。信延遲了很久才收到,信封上都滲著水痕,內裡的字跡也模糊了。可賀清舒依舊珍惜的不行。
他把信用防水袋仔細的裹好,連帶著祝榮的照片一起藏在胸口,隻有夜深人靜時才捨得拿出來看看,信的內容簡單。一封寫著:
吾愛清舒:
見字如麵
給你寄出好多信件都不見回信,不知這一封你能否收到,我已到鵬城與大姐會晤,這邊一切安好,家裡那邊我也有照顧,你不必擔心,等你回來。
祝榮
1986年2月10日
吾愛祝榮:
見字如麵
一直等不到你回信,大哥說前線寄信困難,我不怪你,鵬城一切安好,百京一切安好,勿念,等你回來。
祝榮
1986年4月9日
兩封信很短,可是情感滿溢,足以陪著賀清舒熬過一個又一個長夜。
這天夜裡,賀清舒一如既往的舉著昏暗的手電筒,認真的讀著那兩封信,劉光輝剛放完水,正要鑽進被窩,就見賀清舒被子下麵有昏暗的亮光,一時起了玩心,就過去掀開他的被子,壓低聲音問:
“做什麼呢?看什麼好東西呢?”
賀清舒一向凶厲的臉上竟然暈出幾抹羞紅,他舉起信紙給劉光輝看,“我愛人寫的,他寫字是不是很好看。”
劉光輝眯起眼睛借著昏暗的光辨認著上麵的內容,隻覺得這哪像是賀清舒說的還沒上門的媳婦啊,這信中的語氣妥妥是家裡主持家務的大媳婦啊。
就是這個名字,祝榮?聽起來有點像男人。
可是高階知識分子嘛,起什麼名字都不為過,如果讓他叫劉大牛就能當博士,他立馬就去改名字。
“行啊老賀,感情你媳婦是去鵬城給你掙錢去了,有這樣的媳婦還有什麼愁的。”
劉光輝一臉豔羨的調侃著,這個大傻個子還真是有福,這邊上前線,家裡還有人操持著。
“小賀有媳婦?”
臨席的大哥睡眼惺忪的睜開眼睛,大哥叫羅明,是滇南本地人,原是個乾體力的,為了家裡孩子多幾口飯吃就跟著到前線來,也瞞了歲數,隻不過彆人是瞞大了幾歲,他是瞞小了幾歲。
“有的羅哥,老賀的媳婦是知識分子,博士呢。”
“媽呀博士,那得讀多少書啊,也不知道我家裡那幾個能不能出一個博士。”
幾人聊得熱鬨,旁邊床鋪又響起一聲歎息,歎氣的是一個二十幾歲的新兵叫周海平,錦城人,本來在錦城軍區開大車,被急調過來運送物資。
“你媳婦能照顧自己,我還不知道我媳婦怎麼辦呢?我們結婚半個月,床都沒睡熱就調我出來了。”
“這仗還是趕緊打完吧,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羅明嘟囔著翻了個身打算重新入睡,賀清舒也重新將信放回胸口,仰躺著將手附在胸口,彷彿胸前揣了塊金子似的。
劉光輝撇了撇嘴,怎麼一個兩個都有媳婦了,有媳婦好,上戰場了還有個念想,不像自己打仗就為了活命。
鵬城的夜晚是註定不會安靜的,這個城市的空氣裡彷彿都摻雜著亢奮劑,每個人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哪條路能賺到錢。
80年代的鵬城遍地是機遇,而機遇之上是無數雙爭搶的手。
祝榮身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三件式西裝,每一絲紋路都被熨燙的整齊,領口一隻華麗精緻的綠寶石胸針在燈光的照耀下散著璀璨的光,彷彿是在示威,威脅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們的眼睛隻能看向這裡。
一看這樣的風格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祝榮在酒會上從不多言語,他隻是安靜的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望著窗外的黑夜出神。
可惜他的模樣實在出挑,少了賀清舒的精心滋養,臉上更掛不住肉了,臉頰都凹陷下去,卻顯得棱角分明,襯得五官更加深邃。
那雙總是含情的下垂眼睛,少了情緒的物件,總是冷冷的,看人總像是在尖銳的審視,卻平添了幾分病態的陰鬱。
用芍藥的話來說,現在的祝榮看起來就像是個漂亮的變態。
勾人的銷魂,致命的危險。
“祝總您”
一個漂亮的女人搖著酒杯正要過來搭訕,就被一個更漂亮的高挑女人給擋了回去,
“祝總醉了,彆擾他,我看王總正喝的儘興,不如我們去陪幾杯。”
那女人生的極美,是那種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見的美,白皙的鵝蛋臉,小巧挺拔的鼻子,配上一雙上挑的狐貍眼睛,一顰一笑都是在勾人。
她一頭蓬鬆的短發斜梳在一邊,她纖細的脖頸上墜著一條紅寶石項鏈,那紅正落在她飽滿的溝壑裡,好一條銷魂骨美女蛇。
“芙蓉,做得好。”
祝榮朝女人點點頭,女人順勢貼著祝榮坐在,胸緊緊貼著祝榮的胳膊撒嬌道,
“哎呀祝總,這一晚上可忙壞人家了,您可得獎勵人家。”
她的語氣甜得發膩,引得周遭眾人想看又礙於麵子不敢看,隻得裝作有事的樣子散開,而芙蓉趁著這功夫悄聲湊到祝榮耳邊道,
“天冬的陳總又往你那塞女人了,已經打發了,最近他們在查你之前的情史。之前送的那批像楊小姐,你不中意,最近送的這批像我,看得我都以為是在照鏡子,也不知道再過陣子還能有什麼新花樣。”
祝榮不語,隻是低頭喝酒,芙蓉辦事他一向放心。
芙蓉原名崔富榮,是東北過來闖蕩的,本仗著年輕漂亮在香島闖碼頭,結果也正是因為年輕漂亮惹出了事,躲到鵬城被祝榮救下了。
“你少喝酒,喝多了誤事,最近你風頭太盛盯著你的人太多。”
芙蓉起身奪下酒杯,拋了個媚眼又壓下身子貼在祝榮耳側道,“邵總囑咐的,他說彆趁他不在你就貪杯,不然可沒人照顧你。”
祝榮靠在沙發上由著她將酒杯奪走,雙手捏著鼻梁有些倦怠。
“芙蓉你怎麼跑到這裡來躲酒。”
一個模樣陰柔的男人從身後攬住芙蓉的腰,那男人講話帶著些交州口音,生得也白淨,一雙細窄的單眼皮眯起,卻帶著些精明的狠辣,無端讓人起著退避的心思。
而芙蓉卻不怕他,她翻了個白眼狠狠地在他的皮鞋上踩了一腳。
“蘭坤,你管的有些多了吧。”
祝榮看著歡喜冤家似的二人,吵得他頭更痛了,隻能有些掃興的打斷二人道:
“蘭坤,我安排的你事做了麼?”
蘭坤趕緊收起笑臉,畢恭畢敬的站定回答道,“往滇南捐的錢彙過去了,隻是祝總,我們公司才剛剛起步,錢還是放在建設上更好吧,不用急著做慈善吧。”
蘭坤還要說些什麼,就被芙蓉一個肘擊打斷,見祝榮無意溝通,隻是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芙蓉忙拉著蘭坤到一邊,嬌嬌的埋怨道,
“你說話不過腦子麼?賀小姐的弟弟就在滇南前線。”
“啊?我忘了。”蘭坤有些尷尬的蹭了下鼻尖,“那祝總是因為喜歡賀小姐才捐錢的,千金博美人一笑,嘖嘖嘖,祝總平日看著不解風情不好女色的,沒想到還有這個手筆。”
芙蓉像是看傻子一樣白了蘭坤一眼,這個蘭坤,腦子全都放在搞鈔票上,對男女之事理解的一塌糊塗,正想著再教訓幾句,卻看見王朝正被剛才那個女人纏得脫不開身,隻得扭動著腰肢過去救場。
祝榮也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直到賀清泊應酬完一圈剛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才瞥見一旁枯坐的祝榮。
“小榮,怎麼在這乾坐著。”
祝榮眼皮也不擡一下,依然安靜的坐著,彷彿被濃重的夜吸走了魂魄。
他的魂魄,在一千公裡外的滇南前線,守著一個戰士的安睡,如今這裡坐著的不過是一句皮囊。
“他給你回信了麼?”
祝榮聽見這句話彷彿纔回過神來,對著賀清泊苦澀一笑,慘淡的搖搖頭。
“你彆擔心,老二說了,戰場上信件經常遺失,也許再等等就有了。”
“沒訊息也好,如果戰死第二天電報就能發回來。”
祝榮垂下頭沒有把話說完,可是誰都明白,賀清舒的死訊就是祝榮的死刑。
“小榮,如果當初我在,我會勸老三彆去前線的。”
賀清泊很想伸手安慰一下自己這個可憐的弟媳,可是手伸出來了又放下。她實在是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他已經溺在痛苦裡了,渾身上下的每一絲一縷都透露著痛苦。
彷彿隻有死亡纔是他最好的解脫。
或者讓賀清舒回來。
“清泊姐,我尊重他的選擇,他命裡就是要到那裡去的。”
祝榮摩挲著手上一串新求得的紫檀珠子,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信仰者,竟也開始求神拜佛,隻為求得一人平安歸來。
若求不得平安歸來,求得來生也好,今朝積德,隻求來生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