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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榮與共 不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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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信命

前線多生死,九死一生從不是誇大其詞。

當一個連一個連鮮活的生命變作訃告上的一個個鉛印,當一雙雙明亮的眼睛變作死魚渾濁的白時,一切情緒都變得沒有那麼強烈了。

戰場上隻有生死,一切悲歡離合都被衝淡了。

和平富足的時候纔有心思悲春傷秋,生死麵前有的隻有努力活著。

每一個戰士都應熟記這個道理,但賀清舒顯然是要笨拙許多。

刺耳的爆炸聲響起,震得五臟六腑都跟著顫抖,飛濺四射的流彈幾乎擦著臉頰劃過,賀清舒感受到了臉上的刺痛濕潤。

有痛覺就是好事,這種時候最怕的就是感覺不到疼。

掩體已經被炸得千瘡百孔,就算是沒有炮火的洗禮,這單薄的掩體也不會是三個人的安全屋。

羅明失去意識之前留給賀清舒一句話,他說走吧,這一趟他們不可能都安全回去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瀕死的絕望與作為老大哥不容置疑的決絕。

這是一個戰士對死亡敏銳的預測。

他們都明白,在這種情況下,賀清舒是沒辦法拖著兩個傷員安全回去的。

若想活,唯一的辦法就是拋下這兩個傷員。

羅明蒼白著麵孔昏厥過去,瀕死前甚至忘了交代自己的妻兒,他臨了前的全部念想都是勸著這個傻小子活下去。

年長的人眼睛毒,羅明一早就看得出自己小兄弟的身上附著的是兩條命,那兩個人都還年輕,何苦為自己犧牲呢?

賀清舒為羅明炸斷的腿做了簡單的包紮,大團粘稠的血湧出來很快開始變冷,賀清舒明白,現在的最優解決辦法就是拋下他們。

兩個人傷得太重了,就算是帶著他們逃出戰區,能不能活到接受治療還是個未知數。

周海平還有一些意識,他看賀清舒還是猶豫不決,顫抖著嗓子勸道,

“小賀,走吧,我們命該如此。”

腹部的傷口有些猙獰,黑紅的血隨著他說話的頻率一股一股的湧出,像是在道彆。

可賀清舒卻在這一刻下了絕對。

人人都說命,可他偏偏不信命。

他要活著,他要大家都活著,他要回鵬城找榮哥,老羅要回滇南老家和妻兒團聚,老周要回錦城和新婚妻子重建愛巢。

他們都要活著。

賀清舒手腳麻利的為周海平簡單止血,周海平已經意識模糊了哼唧了一句就失去了意識,這倒是給了賀清舒幾分安靜。

不遠處散落著人體殘肢,肢體上還帶著未消散的活氣,不知道是屬於敵方還是我方。

可是無論是哪一方,那都是鮮活的人。

他們有父母有朋友,有愛的人也有愛他們的人。

賀清舒沒有時間再感傷,他利落的將周海平用救援繩捆好,然後扛起失去意識的羅明,決然的,帶著赴死的決心向安全區轉移。

一拖二救援,幾乎是戰區的一種神話,首先這對救援者體能的要求極為苛刻,其次在戰場上,又有幾個會放棄自己的最佳撤退,做這種冒險的事情。

一拖二,在戰場上幾乎是個活靶子,目標大移動緩慢。

賀清舒感謝自己從小積攢出的壯碩體質,果然能吃是福。

在這種緊迫的處境之下,人的腦子總會應激一樣閃出一些奇怪的心思,用以規避這些絕望。

他想,這次要是活著回去,一定要多順老羅點煙抽,老羅這個一根煙分三天抽的人,一定要狠狠地宰他一頓。

爆炸聲在耳邊轟鳴,那聲音有些不真切,聽起來有些霧濛濛的,像是耳朵裡進了水,賀清舒的意識也開始朦朧。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舌尖,可惜他卻隻嘗到了血液的腥甜,痛覺呢?

賀清舒低頭看著自己的身子,身上的軍裝已經麵目全非了,大腿被流彈割出的傷口深可見骨,腹部也紮著一片巨大的流彈碎片。

血已經有些乾涸了,他茫然的回過頭,發現已經不知道走了多遠了,地上斑駁的血跡蔓延到很遠的地方,好像沒有儘頭。

他這時候才感覺到累,喉嚨裡也像冒煙一樣感覺到渴。

他明白自己還是賭錯了,人還是要信命的。

他的努力不過是將他們的死亡地點挪移了一點,在這偌大的戰場上,死在哪裡有什麼區彆呢?

賀清舒的意識逐漸渙散,他真的累了,死亡來臨前人竟然是平靜的,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他的家人,他的愛人,他的朋友。

一切都像過眼雲煙,飄然散在他眼前。

他卻唯獨記著一件事,下輩子他還要去尋一個人。

那個人有著一雙令人憐愛的眼睛。

下輩子,他要早一點遇見他。

早一點陪著他,守著他。

賀清舒的臉頰砸在潮濕帶著血腥的泥土上,他感覺不到疼痛,他隻嗅到風裡有淡淡的花香,那味道真好。

這樣離開了也好,快點到下輩子吧,他還有要見的人呢。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好像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喚著他的名字,可惜他已經沒有精力去思索了。

鵬城繁盛依舊,華強醫療的幾人齊聚一堂,共享著這一場鴻門宴。

這頓飯是賀清泊做東,出席的是祝榮、芍藥、芙蓉、蘭坤以及王朝。

可這一頓飯吃得極為尷尬,場上的氛圍也壓抑。

祝榮依舊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發著呆,而芍藥很少待在國內,對這幾個人的愛恨情仇也不甚瞭解。

唯有芙蓉知曉全貌,尷尬的幾乎想找個理由遁走。

這事還要從天冬陳總得罪了祝榮說起。

祝榮雖沒有明確的指令,但也確實放任了芙蓉與賀清泊的報複,兩個女人齊心合力起來倒也是狠辣,硬生生的用了半年時間將陳總的水產生意攪合一空。

這期間天冬陳總多次求和,祝榮不支援也不製止任由著二人胡鬨,其實芙蓉早就玩夠了想收手賣個人情,可賀清泊仍覺得不夠,最後硬是將天冬陳總的水產生意斷了。

而天冬陳總絕不是一般人,水產生意斷了他就全身心的投入他那見不得光的皮肉生意,結果還真讓他做出來門道,幾乎是壟斷了沿海地區。

於是天冬陳總禮貌的反擊開始了,他明白祝榮這裡是撬不開口子的,芍藥又是常年不在國內,他就將算盤打到了蘭坤和王朝身上。

蘭坤向來不好女色,在他的世界裡鈔票和芙蓉已經填得滿滿的,哪裡有精力去周旋彆的事情,而王朝則是來著不拒,但心眼子又多,一來二去都抓不到把柄。

可惜常在河邊走哪有鞋不濕,遊戲人間的王朝還是栽了個大跟頭。

在這種尷尬到要窒息的氛圍裡,賀清泊卻悠然的端了一杯酒敬各位,她裙擺飄逸悠然一笑,這笑卻比往日更加真切。

“各位,這場酒算是為我餞行了,我們新選址的廠子建在中州,明天我就要出發去中州。”

祝榮很給麵子的舉起酒杯,卻見周遭的人都呆愣著,有些茫然的舉著手臂不知道該不該放下。

賀清泊卻大方的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爽朗說道,

“這幾年我給大家添麻煩了,我雖然年長,但是從小到大都是在家裡做老媽子角色,我一直以為女人賢惠的成為妻子,成為母親就是唯一出路,可是我遇到了你們,遇到了鵬城的好多人,他們告訴我不對的,我還有彆的選擇。”

賀清泊徑自斟滿酒,將杯壁輕輕碰撞在芙蓉的杯壁上,兩個女人隔著閃爍的酒水好像隱隱藏著淚光。

“芙蓉,這些人裡我最對不起你,一開始我以為我是討厭你,後來我才發現我是嫉妒你,我敬佩你想成為你,但是我又不敢,最後我隻好恨你,但是我明白其實我是在恨我自己。”

今日的酒水有些苦澀,兩個女人的眼睛裡沒落下淚,心裡卻都濕漉漉的。

“各位,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席上的氛圍有些哀傷,幾個人一路打拚怎能沒有真感情,真的有一個人要離開了,反倒是有幾分散夥的感覺。

“你一個人能管好整個廠子麼?不行我陪你去吧。”

沉默許久的王朝終於說話了,他也不清楚他們多久沒有交流了,有時候情深的兩個人卻越疏離。

“我和你一起管鵬城的工廠這麼久,怎麼也學了七八分,王朝你是我最好的老師,這杯我敬你。”

玻璃杯在剔透的水晶燈下碰撞,兩人未曾吃上一場交杯酒,反而是吃上了一場散夥酒。

這杯酒飲過,賀清泊倒是有幾分如釋重負,她解開脖頸上那塊水頭極好的玉佩,那是剛來鵬城時王朝求來保平安的,她看也不看那玉佩便狠狠地砸在地上,那抹綠四分五裂的散落一地。

眾人有些嚇住了,還是芙蓉反應快起身去扶已經站不住的賀清泊。

“我賀清泊不信命,命讓我做賢惠女人我偏不,命讓我相夫教子,我偏要闖出一片天地。”

賀清泊的聲音像是斷了弦的弓,帶這些自暴自棄的哀鳴,可那哀鳴極有力量,有著破釜沉舟的架勢。

是的,他們賀家人從不信命,命讓他死,他就一定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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