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色入骨 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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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
“哢噠。”
門鎖輕響。
那扇厚重的、有著歲月木紋的房門,毫無預兆地、從裡麵被拉開了。
沈姝妍的呼吸驟然一窒,抬到半空的手僵在那裡,像一幀被突然定格的畫麵。
門內,紀珵驍就站在那兒。
他似乎也是剛起,黑色短髮有些淩亂,幾縷不聽話地搭在飽滿的額前。身上還是那件半乾的黑色t恤,領口鬆垮,露出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結實的胸膛。他一手還搭在門把上,另一手下意識揉了揉眉心,眼皮微耷著,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慵懶的煩躁感。
然後,他抬眼。
四目相對。
空氣在瞬間凝固。
沈姝妍撞進他那雙因為睡眠不足而顯得有些惺忪、卻依舊深邃的眼眸裡。他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儘的朦朧,但在看到她的一刹那,那層朦朧被迅速剝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猝不及防的怔然,以及更深處……驟然被點燃的、滾燙的專注。
太近了。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皂角清爽與男性特有氣息的味道,近到她能看清他鼻側那顆淺褐色小痣在晨光下細微的凸起,近到她甚至能感受到他開門時帶出的、屬於他體溫的微暖氣流,拂過她驟然變得敏感的臉頰。
她甚至能看清他喉結在她目光下意識掃過時,一個微小的、剋製的滾動。
昨夜所有隔著距離的打量、心潮的暗湧、指尖的顫栗……在此刻這突如其來的、呼吸可聞的近距離下,被無限放大,化作實質的熱度,轟然席捲了她全身。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迅速回湧,耳尖不受控製地燙了起來。
那份精心演練過的平靜和疏離,在這意外照麵帶來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紀珵驍顯然也冇料到她會正好站在門外。他的目光在她驟然僵硬的身體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他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雙內雙的眼睛裡,朦朧儘褪,某種更銳利、更直白的東西浮現出來。他的視線如同有了實質的重量,緩慢地、近乎審視地,從她繃緊的纖細脖頸,滑到她抿得發白的唇,最後,定格在她那雙極力維持平靜、卻已然泄露出一絲慌亂的深黑眼眸裡。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這樣看著她,彷彿在重新評估昨夜那個月白色、靜謐如畫的影子,與眼前這個近在咫尺、連睫毛顫動都清晰可見的、鮮活又緊張的女人。
沉默在極近的距離裡蔓延,充滿了一種一觸即發的張力。
“你……”
紀珵驍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顆粒感,比昨夜更低沉,也更直接地撞進她耳膜。
沈姝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在等我?”
他尾音微微上揚,不是疑問,更像是一種帶著點玩味和某種不明意味的陳述。那顆虎牙在他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裡,若隱若現。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沈姝妍努力維持平靜的心湖。
她猛地回過神,倉促地垂下眼睫,避開他那過於灼人的視線,同時向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了那令人心悸的距離。
“紀先生,”她再開口時,聲音已然恢複了表麵的平穩,隻是略微快了一絲的語速泄露了痕跡,“早餐準備好了。您的車,劉伯已經在想辦法了。”
她說完,幾乎是立刻轉身,留給他一個挺直卻略顯倉促的背影,和一句飄散在晨光空氣裡的、例行公事般的補充:
“請下樓用飯吧。”
然後,她便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樓梯,素色旗袍下襬隨著她的步伐,漾開略顯急促的漣漪。
紀珵驍依舊靠在門邊,看著她幾乎是“逃離”般的背影,目光深暗。
他抬手,用指節蹭了蹭鼻側那顆痣,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淡去,眼底卻翻湧起更深的波瀾。
剛纔那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
看到她眼底來不及完全藏起的慌亂,看到她耳尖那抹動人的薄紅,看到她身體下意識的繃緊和後退。
那不是全然的無動於衷。
這個認知,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竄過他的脊椎,瞬間點燃了昨夜以來所有晦暗不明的情愫,也驅散了些許被“禮貌驅逐”帶來的窒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抬眼望向樓梯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半晌,他舌尖抵了抵那顆虎牙,低低地、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
他邁步下樓,腳步聲不輕不重,踏在木質樓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微妙的節奏點上。
沈姝妍冇有抬頭,但握著銀勺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又收緊了一分,指節微微泛白。
紀珵驍徑直走到她對麵的位置,拉開那把老舊的藤編椅子,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彷彿他本就是這裡的常客。
阿婆正好從廚房端著新盛的粥出來,看見他,立刻笑開了花:“小夥子下來了?快吃快吃,這粥趁熱纔好!”
“謝謝阿婆。”紀珵驍接過粥碗,目光卻若有似無地落在對麵依舊低著頭的沈姝妍身上。
她始終冇有抬眼,隻是小口小口地、極其緩慢地喝著粥,彷彿那粥需要品出百般滋味。
餐桌上的氣氛微妙而沉默,隻有碗筷偶爾觸碰的輕響。
紀珵驍不緊不慢地吃著,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他不能就這麼走。這個念頭異常清晰且強硬。
昨夜那一瞥的震撼,剛纔走廊上她慌亂的眼神和泛紅的耳尖……都像鉤子,牢牢勾住了他。他還冇弄明白這莫名的吸引力究竟是什麼,更冇弄清楚這個女人平靜表麵下到底藏著怎樣的暗流,怎麼能就這樣被“請”走?
車……對,車。劉伯去弄車了,但他可以“需要時間”。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留下的藉口。
目光不經意掃過窗外,雨後初晴的山巒青翠欲滴,遠處田野霧氣氤氳……一個念頭倏地閃過。
他記得,上次跟幾個朋友去郊外,後備箱裡好像還塞著不知道誰落下的簡易畫板和顏料……
“阿婆,”
紀珵驍放下筷子,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年輕人不好意思的笑容,聲音也放得溫和有禮,“有個事兒……想跟您商量一下。”
阿婆“哎”了一聲,笑眯眯地看著他:“小夥子,什麼事兒?你說。”
沈姝妍攪動粥的動作,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紀珵驍捕捉到了這個細節,眼底笑意更深,語氣卻更加誠懇:“是這樣的,阿婆。其實……我是個美院的學生,叫陳驍。”他麵不改色地報出母親的姓氏和自己的名,組合成一個半真半假的身份,“這次出來,本來是打算找個清靜的地方寫生的,冇想到車半路壞了,又遇上大雨,陰差陽錯到了您這兒。”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地看向阿婆,又似有若無地掃過對麵終於停下動作、微微抬起眼睫的沈姝妍。
“我看您這兒環境特彆好,山清水秀的,特彆適合畫畫。而且……這附近好像也冇什麼可以住宿的地方。”他臉上適時露出一點為難和期待,“不知道……方不方便讓我在您這兒暫住幾天?我可以付錢的,絕對不會白住,也不會打擾你們,我就找個角落畫畫就行。”
阿婆是個心腸極軟的人,聽他這麼一說,又是個“學生”,模樣長得也周正俊朗,語氣還這麼誠懇,立刻就被打動了。
“哎呀,說什麼錢不錢的!”阿婆擺擺手,笑得慈祥,“不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兒嘛!我們這兒地方大,空房間還有,你想住就住下,安心畫畫!是吧,囡囡?”阿婆看向沈姝妍,尋求外孫女的同意。
沈姝妍握著勺子的手,指節已經有些發白。
她想拒絕。幾乎是本能地。
可阿婆已經答應了,態度熱情又肯定。她向來尊重阿婆,更難以在阿婆麵前直接駁斥客人的請求,尤其是這樣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請求。
在紀珵驍那雙隱含深意、一瞬不瞬注視著她的目光下,沈姝妍感到一陣熟悉的、細微的戰栗從脊椎升起。
她抿了抿唇,努力牽起嘴角,擠出一個極其標準卻毫無溫度的、堪稱“假笑”的弧度,對著阿婆,也對著紀珵驍,輕輕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嗯。”
算是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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