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枝向月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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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梧桐樹的影子在畫室地板上流淌,透出細碎的光影。黃望舒無聊地數著台階縫隙裡的菸頭,第七個台階裂開的瓷磚像隻眯起的眼睛。美術室門虛掩著,油彩與鬆節油的氣息漫過門檻,風輕輕吹過,纏住她沾著粉筆灰的校服裙襬。
下課鈴終於敲響,黃望舒快速走向畫室。
嘉嘉的作業本她對著空蕩蕩的畫室開口,尾音被石膏像反射成細小的音符,在畫室輕輕迴響。晨光從北窗斜切進來,在未完成的素描上鍍了層金邊。
嘭,調色盤墜地的聲響嚇到了黃望舒,她轉過身,卻撞進一片雪鬆香裡。
抬眼望去,隻見少年的冷白皮膚透出青藍血管,眉骨在眼窩投下陰影,睫毛長而直,垂眼時像覆雪的鬆枝。吳嘉樹挽起的袖口露出嶙峋腕骨,指尖還沾著群青顏料。他彎腰撿起散落的速寫紙,後頸凸起的骨節像未完成的雕塑。
吳嘉嘉現在不在這,有什麼事嗎聲音平淡而沉穩。
黃望舒突然有些結巴,不敢看向吳嘉樹的眼睛,耳垂先於意識開始發燙。她低著頭,伸出緊緊攥著作業本的手,開口道:嘉嘉作業本忘記拿了,你等下拿給她。
吳嘉樹伸出手,接過作業本,指尖卻在不經意間觸碰,黃望舒隻覺得手指像被細小的電流劃過,酥酥麻麻。
黃望舒轉身想走,似乎是太過緊張,被自己絆了一腳,直直倒向地板。
哎....
小心,聲音擦著她發燙的耳尖墜落。吳嘉樹一把拉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懷中。黃望舒的掌心貼著他胸膛,隔著一層棉質校服,能感受到心跳在第四根肋骨處橫衝直撞。他喉結滾動的頻率與生物教室那架壞掉的節拍器同步,她隻覺得被雪鬆香給環繞著,周圍都是他的氣息。
冇事吧。吳嘉樹靜靜地看著她,耳邊是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還有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寂靜在畫室無限膨脹的刹那,他喉結滾動的聲響像彈珠落進鐵皮罐。兩種錯位的心跳在雪鬆香裡纏鬥,當石膏像的陰影終於爬過第三塊地磚時,黃望舒聽見某種皸裂聲—或許是藏在第四肋間隙的沙漏終於承不住這些年偷藏的月光。
我先走了。她落荒而逃,卻在不經意間看到被揉皺的日曆紙。撕下的日期頁都折成紙鶴,翅膀上洇著深淺不一的藍—正是他校服襯衫的顏色。
她悄悄撿起那隻乾紙鶴,放在口袋裡,隨後走出畫室。
走出畫室的一刹那,她隻覺得放鬆了下來。黃望舒摸了摸手,那個不經意觸碰到的地方,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弧度。
2
吳嘉嘉,黃望舒下午來給你送作業本。
啊,我昨天晚上去找她,忘記把作業本也拿過去了。望舒大老遠走過來,你不得幫我謝謝人家。
吳嘉嘉手中還拿著兩杯奶茶,吳嘉樹,你幫我把這杯奶茶拿給望舒,老王找我有事。她推搡著吳嘉樹,在他耳邊不停唸叨,你肯定冇有幫我好好謝謝望舒,快去快去。
吳嘉樹被磨的有些不耐煩了,拎著奶茶走向黃望舒在的教室。
而在畫室的吳嘉嘉卻興奮的不得了,身為月老的她,乾這種事乾了不下上百次。
微風輕輕吹來,裹挾著花香。天空中還殘留著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月亮若隱若現。
吳嘉樹邁上最後一級台階,正想往教室走去,卻瞥見女孩的身影。她蹲在梧桐樹下,髮梢被暮色染成琥珀色,臉上是淺淺的笑意,麵前是幾隻可愛的小橘貓。
耳邊是嘈雜的蟬鳴聲,他卻彷彿被定住了,眼裡隻有那一抹小小的背影。手中的奶茶散發著冰涼的氣息,他漸漸回過神來,朝黃望舒走去。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黃望舒站起身,卻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黃望舒。
她猛的轉過頭,隻見吳嘉樹拎著一杯奶茶緩緩走來,夕陽淺淺地打在兩人身上,兩道斜長的背影交織在一起。
吳嘉嘉給你買的。他把手中的奶茶遞了出去。奶茶杯上的水汽正凝成珠,墜在吳嘉樹挽起的袖口—那截冷白手腕繫著褪色紅繩。
奶茶袋沙沙響著往她手心滑,吳嘉樹伸手托住杯底,他開口道:小心。
黃望舒抬起頭,似乎有些震驚,麻煩你了,走這麼遠過來,幫我跟嘉嘉說聲謝謝。
風捲著她的馬尾掃過他手背,髮絲間纏繞的,是畫室鬆節油與走廊紫藤花交織的氣息。
小問題。回教室吧,晚自習要開始了。
兩人並肩往回走,雖然不在同一棟教學樓,但是剛好順路。
聽吳嘉嘉說,你最近的幾次考試都不大理想。怎麼….
話還冇說完就被打斷,黃望舒臉刷地變紅,結巴道:最…最近狀態不太好。
吳嘉樹沉默了幾秒,纔開口道:最近週末我會幫吳嘉嘉補習數學,有需要的話你也可以過來。
吳嘉嘉和黃望舒從初中開始就是同桌,兩人數學出奇的一樣薄弱。而吳嘉嘉的雙胞胎哥哥吳嘉樹就不一樣了,無論是文科還是理科,都出奇的優秀。
黃望舒抿了抿嘴,說道:週末我可以的。隨即淺淺笑了起來,眼裡是藏不住的喜悅。
吳嘉樹側過頭,看向她,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天色早已暗了下來,明月高高懸掛在天空之上。
去教室的路不長也不短,黃望舒提著奶茶袋子,頭一次希望這條路可以長一點,長到兩人可以多說些話。
然而,兩人很快就走到了教學樓。黃望舒在拐角處和吳嘉樹道了彆,提著奶茶走到教室。她嗅了嗅,似乎還能聞到那股雪鬆香。
3
高三,是一段非常獨特的時光,它漫長、痛苦,但是也轉瞬即逝。
對黃望舒而言,補習的這段時間是一段非常珍貴的回憶。在這段回憶裡,雪鬆香充斥著她的生活,她不再像以往那般羞澀,不會不敢望向喜歡的男生的眼睛。不敢參加的活動,不敢做的事,不敢說的話,有人會鼓勵她。她不再是原來的黃望舒。
那時候她想的是,如果生活能夠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平平淡淡足矣。
然而幸福真的這麼容易嗎
不,當然不是。
在距離高考的那幾個月裡,黃望舒每週末都去找吳嘉樹補習。直到距離高考前幾個月的一個週五,母親突然病倒,黃望舒不得不結束週末的補習,醫院裡的母親不能冇有人照顧。父親在她五歲時出了車禍,母親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無論那時候多麼辛苦,她們都熬過來了。
黃望舒決定趁著週五放學的時間,親自跟吳嘉樹解釋一下。
那是個雨天,黃望舒走進畫室,碩大的畫室空無一人,鬆節油的氣息撲麵而來。
是我來的太晚了嗎纔剛放學怎麼就冇人了黃望舒在一旁自言自語道。她轉身準備離開,卻在地上發現了第二隻乾紙鶴,它的翅膀上也洇上了藍色的油彩。黃望舒蹲下身,撿起了那隻紙鶴,放進口袋。
暮雲壓碎最後一縷霞光時,雨滴正巧砸在黃望舒的書包上。很不湊巧,她並冇有帶雨傘。正當她準備跑回家時,卻見吳嘉樹撐開黑傘站在三米外的梧桐樹下。傘骨掛著水簾,將他冷峻的輪廓暈染成水墨畫。
順路。他向前半步,傘簷恰好遮住她發頂翹起的碎髮。鬆節油的氣息混著雨水的腥澀漫過來,黃望舒數著地磚縫隙裡的蝸牛殼,聽見自己書包繫帶扣打在他畫具箱上的輕響。
轉過街角時,狂風掀翻傘麵。吳嘉樹下意識攬住她肩膀往懷裡帶,潮濕的校服布料相貼處,體溫穿透兩層棉質襯衫。黃望舒瞥見他後頸碎髮間的水珠,正沿著脊椎線滑進衣領,像未完成的素描線條。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是錯亂的。
你怎麼突然來畫室了
我有事找你。
4
便利店暖光穿透雨幕時,他突然脫下校服罩住她發抖的肩。洗衣液殘留的雪鬆香混著體溫蒸騰起來。
先去便利店避一避,等雨小了我們再回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便利店,暖光打在吳嘉樹的身上,黃望舒彷彿又感受到了那股熾熱的體溫。
吳嘉樹走去貨架,買了紙巾,還有一些麪包和牛奶。
擦一擦,小心生病了。他遞過手中的紙巾,眼神裡滿是關切。
你也擦一擦吧,你的衣服都濕透了。看著狼狽不堪的自己還有吳嘉樹,黃望舒卻笑了出來,她感受到的不是難堪,而是輕鬆。
高三帶來的壓力,似乎很難緩解。這種壓力,總是缺乏一個適當的場合來釋放。在這場大雨裡,兩人被淋成了落湯雞,衣服濕噠噠的,還在不停往下滴水。
你在笑什麼
她搖了搖頭,這個感覺真好。
嗯,真好。吳嘉樹側過頭,看向被暖光籠罩著的女孩,那樣溫柔,那樣美好。
玻璃門映出兩人交錯的影子,黃望舒的馬尾擦過他肩膀,留下淡淡的紫藤花香。吳嘉樹突然抬手摘去她發間的樹葉,葉片經絡間還沾著雨珠。這個動作讓他的紅繩滑出袖口,翡翠珠子貼著她耳尖掠過,涼意卻在她頸側燃起燎原的火。
兩人在便利店呆了一會兒,直到雨聲漸小,才起身離開。
你剛剛說有什麼事要和我說
以後週末,我不能去補習了,我媽媽.…生病了。黃望舒猶豫了許久,才哽咽地開口道。
黃望舒垂著腦袋,像躲進了龜殼的縮頭烏龜,害怕受到傷害。
天空中還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吳嘉樹將傘柄換到左手,右肩布料早已被雨水浸透成深灰。
他似乎明白她在擔心什麼。
你看過石膏像修複嗎他突然開口,傘簷微抬露出濕漉漉的梧桐枝椏。黃望舒怔怔望著他睫毛上凝成珠的雨滴,那裡倒映著二十四小時藥店的綠色十字。
被摔碎十七次的維納斯,現在成了美院最受歡迎的教目傘麵忽然向她的方向傾斜五度,裂痕不是殘缺,是光找到的通道。他校服口袋露出半截紅繩,褪色的絲線纏著碎玉,在雨中泛著幽光。
黃望舒的帆布鞋尖抵住窨井蓋邊緣,積水裡漂浮著被泡發的茉莉花瓣。吳嘉樹把傘遞給了她,蹲下係鬆開的鞋帶,後頸髮梢的水珠墜在她腳邊,濺起微小的波瀾。
生物教室的離心機每小時轉12000次。他起身時帶起一陣雪鬆味的風,但最珍貴的細胞永遠沉在管底。傘骨突然擦過她耳尖,涼的她打了個寒顫。
黃望舒平靜的心突然掀起了波瀾。
便利店自動門開合的機械音驚飛了避雨的麻雀。吳嘉樹將校服披在她發抖的肩上,袖口上的鈕釦折射著暖黃燈光:痛苦不該是遺傳密碼,我們可以把它編譯成生存樣本。他指尖掠過她手背淡青的血管,像在修複古籍的文物修複師,要一起養那隻心臟缺損的小橘貓嗎我預約了明天的手術。
黃望舒抬起頭,靜靜地直視著他。雨滴落在黑傘上,發出嗒嗒的聲響。街邊的路燈也早已亮起,家家戶戶的飯香隨著穿堂風溢滿這個街道。
路燈把吳嘉樹照得格外溫柔,她就這麼望著他,直到眼睛發酸,纔開口說了話。
5
好。我們.….一起養它。
兩人相視一笑,似乎是達成了某種默契。吳嘉樹伸出手,輕輕牽住女孩的手。
夏天的雨,總是突如其來。
年少時的愛戀,單純而又美好。
週末你可以去照顧阿姨,補習我會挑在平常的休息時間,好好照顧自己。
好。
對了,你手上帶的這條紅繩是什麼我從初中就看到它了。
吳嘉樹抖了抖手臂,露出藏在袖子裡的紅繩。
這是我母親去世前留給我的,十幾個年頭了。
吳嘉樹的家庭,黃望舒並不怎麼瞭解,隻知道他的父親在他小時候就娶了彆人。
黃望舒伸出手,輕輕覆在那條褪了色的紅繩上。
阿姨知道你現在過的幸福,她一定會很開心的。放心,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就像你一直陪在我身邊一樣。她默默補充道。
隨著高考的逐漸逼近,所有人的壓力都越來越大。教室常常是燈火通明,淩晨五點的天空是那麼燦爛。
高考前一個月,黃望舒母親的病情已經好多了,可她卻進了醫院。那一天是個極其普通的週一,結束了一天繁重的課程,迎來了晚自習。
晚自習上課前,黃望舒隻覺得左邊胸腔隱隱作痛,冇想到等到正式上課,她的小臉煞白,冷汗不斷湧現。剛站起來準備去找老師,卻堅持不住,暈了過去。
吳嘉樹知道這件事,已經是第二天了。
趁著大課間休息,吳嘉樹跑到教室,聞到熟悉的雪鬆香,黃望舒安心多了。
怎麼了,怎麼突然暈過去了
冇事,醫生說是太累了,讓我好好休息。她的眼神有點躲閃,吳嘉樹著急她的身體,並冇有發現不對勁。
你多注意休息,不會的問題來找我。高考還冇到,彆把自己給累趴下。
好。你先回畫室吧,快上課了。
6
最後一次模擬考放榜時,梧桐絮落滿了黃望舒的睫毛。吳嘉樹突然出現在光榮榜前,指尖劃過她名字下的排名:這成績可以的,繼續保持。他校服背後洇開的汗漬,拚成模糊的心電圖波形。
黃望舒笑了笑,嘉嘉這幾回考的也都不錯。你的功勞。她豎了個大拇指,不停稱讚著。
吳嘉樹順勢牽住她的手,那有什麼獎勵嗎
黃望舒霎時間漲紅了臉,輕輕甩開了他的手,冇有獎勵!快去上課吧!
剩下的這段日子裡,每個人都卯足勁,隻想為十二年的寒窗苦讀畫上完美句號。
高考如約而至。
考第一科時,黃望舒還有些緊張,然而坐到考場時,她卻感到非常鎮定。緊張隻會自亂陣腳,想起備戰高考的日子,還有吳嘉樹幫她複習的日子,她隻覺得很心安。
無愧於自己便是最完美的答卷。
短短三天,卻彷彿是過了一個世紀。
窗外的梧桐樹葉隨著風吹過,飄到校園的每個角落。
終於,又是一屆莘莘學子。
春去冬來,四季更迭。
人生,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7
夏蟬未歇的午後,陽光在成績單上跳躍出金色的軌跡。當最後一縷忐忑被數字定格,她們在仲夏的蟬鳴中迎來了命運溫柔的轉折。
吳嘉樹和黃望舒的成績單上,分數如約綻放在預估區間的頂端—那是無數個挑燈夜戰換來的意料之中。而吳嘉嘉顫抖的指尖下,躍動的數字卻像突然破繭的蝶,竟比模考足足躥升了六十餘分。吳嘉嘉怔怔地望著螢幕,直到淚珠將準考證上的油墨洇成藍色的星雲。
慶功宴的桌上,冰鎮汽水在玻璃杯裡翻湧著歡騰的氣泡。吳嘉樹把誌願指南翻得嘩嘩作響,黃望舒正用紅筆圈畫著心儀大學的曆年分數線,而吳嘉嘉仍時不時掐自己手背確認這不是夢境。
望舒,你要報哪啊留在a市嗎吳嘉嘉興奮得不得了。
我看看吧。
哥,你呢你要留在a市嗎吳嘉樹不語,隻是默默看著黃望舒。
我也看看。
哎呀,你們兩個真是的。
8
雪鬆香是月光在針葉上結出的冰晶,每陣風過都落下細碎的冬。
紫藤花瀑裡遊著陳年信紙的魂魄,每個花苞都裹著未寄出的早安。
你確診的是罕見的家族遺傳性心肌病,隻剩下三年的時間。
三年,多麼殘忍。
黃望舒無力地走出診室,母親患的也是這個病,她也冇有辦法逃脫這個命運嗎
望舒,你想好要報哪個學校了嗎
還...還冇有。
填報誌願的時間快截止了,你得抓緊時間想想了。
好。
月光把藥瓶照成藍玻璃時,吳嘉樹抱著小橘貓出現在窗台下。
他們兩人給這隻小橘貓取名為小橘子。
小橘子術後結痂的傷口泛著粉,像黃望舒藏在書包夾層的複診報告單邊角。
它學會爬梧桐樹了。吳嘉樹把貓放進她懷裡,鬆節油混著雪鬆的氣息漫過紗窗。黃望舒的指尖陷在貓毛間,觸到皮下微微鼓動的心跳—-比正常貓咪快十五拍,恰如她在心電監護儀上異常的波形。
蟬鳴在玉蘭樹梢碎成銀屑。吳嘉樹展開誌願填報手冊,鋼筆尖懸在臨床醫學上方:你想去...話音被貓爪踩斷,小傢夥突然蹭向他手背,伸出舌頭輕輕舔舐著。
黃望舒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過了一會兒纔開口道:記得寵物醫院說…她撓著貓下巴的軟毛,這種先天缺陷需要終身服藥。月光正好散在她的發間,透出銀色光芒。
其實…黃望舒的圓珠筆在空白處畫圈,有些病症,早發現也改變不了結局。
她無力地垂著腦袋,有些悶悶不樂。
怎麼了,小橘子現在的狀態挺好的。吳嘉樹不解道。
冇有,我就是有些擔心小橘子。
小貓悠閒地在窗台上翻滾,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雖然改變不了故事的開頭,但我們可以改變故事的註腳。望舒,小橘子會越來越好的。
他以為她隻是在說貓。
嘉樹,我要留在a市。
好。他尊重她一切的選擇。
9
大學終於開學了。
他們三個人都決定留在a市,吳嘉樹和黃望舒報了一樣的學校,不同的專業,而吳嘉嘉報了另外一所學校。不過距離都不遠,常常都能聚一聚。
黃望舒不想瞞著吳嘉樹,所以在誌願填報的最後一天,她找到了吳嘉樹。
那也是個雨天。吳嘉樹依舊撐著那把黑傘,兩人走著走著竟也走到了當初那家便利店。
嘉樹,我有事想和你說。
怎麼了看著黃望舒嚴肅的表情,他莫名有些不安。
當初在這裡,我和你說我媽媽生病了,但是我冇有告訴你的是,我媽媽得的是罕見的家族性心肌病。嘉樹,我不想拖累你,我隻有三年的時間。
女孩抬頭看他,眼裡沁出淚花。
最後一縷殘陽像滴入水中的墨汁,在天際暈染成青灰,路燈次第亮起,像被風吹散的金色蒲公英,街角麪包店的暖光舔舐著櫥窗,將行人的影子拉成細長的歎息。
這不是拖累。望舒,你是我生命裡的一道光。
小時候,我母親身體不好,而我父親,早在那時候就找了一個女人。那時候,我總不明白,為什麼我拿著滿分試捲去找我的父親,他不會誇獎我,隻是煩躁地讓我走開。我受了傷,他也不會關心我怎麼受的傷,隻會在一旁說我活該,因為我貪玩。隻有我的母親,還有嘉嘉,會在旁邊安慰我,照顧我。
便利店簷角墜下的雨簾將夜色切成碎片,吳嘉樹握著傘柄的指節發白。黃望舒的帆布鞋尖抵著他潮濕的球鞋,水漬在兩人之間洇出小小的湖。
其實我.她開口時雨聲突然變調,便利店招牌的霓虹在積水中碎成星子。吳嘉樹忽然將傘柄塞進她掌心,褪色的紅繩從腕間滑落,繩結處繫著的翡翠平安扣在雨中泛著暖光。
母親說這紅繩浸過三千遍平安經。他解開繩結的動作驚飛了簷下的麻雀,現在該換人戴著祈福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黃望舒的指尖觸到他冰涼的腕骨,那裡還殘留著紅繩的壓痕。雨珠突然斜打進傘底,她踉蹌時撞上他胸膛,雪鬆香混著雨水在鼻尖炸開。吳嘉樹的手虛扶在她腰後,指節蜷起的弧度像護著易碎的琉璃。
梧桐葉貼著傘麵滑落的刹那,她踮起腳尖。唇瓣相觸的瞬間,便利店自動門叮咚開啟的聲響與驚雷同時炸響。吳嘉樹的睫毛掃過她眼臉,沾著雨珠的觸感像蝴蝶振翅。遠處駛過的車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潮濕的磚牆上,交疊的輪廓裡,紅繩正緩緩纏上她顫抖的腕。
10
吳嘉樹每週末都會去找黃望舒,和她一起去複查。
她們不想錯過任何一絲的可能性,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
梧桐葉落了又落,已經過去兩年了。
在這兩年時間裡,小橘子已經成為了一隻胖胖的小貓,身體也越來越好。
唯一不幸的,大約就是在去年,黃望舒的母親去世了。然而對於死亡,她不再感到畏懼,最愛的人就在身邊,她的每一天,都過的無比充實。她不去想著三年還有幾天,她珍惜現在,珍惜和吳嘉樹的每一天。
黃望舒突發心梗,被送到了急救室搶救。或許是那條紅繩真的在冥冥之中庇護著她,她扛過了那一次,之後卻隻能待在醫院裡。
黃望舒靠在床頭,蒼白的指尖捏著淡藍色的摺紙。晨光透過紗簾灑在365隻紙鶴上,每隻翅膀都寫著日期。最舊的那隻是高三那年在畫室地板上撿的,翅膀上洇著深淺不一的藍,彷彿還散發著淡淡的鬆節油味。
今天感覺怎麼樣護士輕聲問。
還好,她笑著指指窗台,能幫我給那盆綠蘿澆點水嗎那是我同學送的。
綠蘿的塑料花盆上印著高三(2)班留念,葉片間還卡著半張褪色的電影票
—是他們逃掉晚自習去看的那場《情書》。也是唯一一次。
吳嘉樹每天都來看望她,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分享一些最近發生的事情。
望舒,小橘子最近生了一窩小貓。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看。
望舒,學校那棵梧桐樹被砍了,也不知道現在種的是什麼。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看。
望舒,我們常去的那家便利店搬走了,開在另一條路,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看。
黃望舒就這麼聽著,他說一句,她就迴應一句,
等我好了,我們一起去。
11
病房的月光被梧桐葉剪成碎片時,黃望舒終於編完了那條紅繩。365根絲線裡纏繞著許多回憶,藏著高中校服的棉絮、便利店奶茶的標簽紙,紅繩尾端繫著那年深秋他送的第一片銀杏葉,裡麵封存著畫室窗外的第一片雪。
心電監護儀發出尖銳的響聲,黃望舒閉上了眼睛,再也冇有醒來。
先生,您是黃望舒的家人嗎這是她囑咐我們給您的。
那是一條編織得歪歪扭扭的紅繩和一封信,淡藍的格子紙彷彿還透著紫藤花香。
嘉樹:
當你展開這封信時,畫室外的梧桐應該又綠了好幾回吧。還記得高三那年冬至嗎你偷偷把石膏像換成雪人,用鬆節油在它掌心畫了顆星星。
此時此刻,我竟想起了那段在蟬鳴聲的日子裡,你悄悄勾住我的尾指:這道函數題,要聽第五遍講解嗎
主治醫師總誇我摺紙時手穩,卻不知每隻紙鶴裡都藏著你給的勇氣。那些你替我撿回的銀杏葉、教會我的數學題、甚至暴雨夜共享的耳機線,都被我編進紅繩的經緯裡。
那裡麵封存著我們十八歲那年的蟬鳴。
就讓它代替我陪著你吧,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死亡最溫柔的模樣,是讓我們學會把是讓我們學會把遺憾也變成值得珍藏的星光。
嘉樹,我愛你。
12
吳嘉樹拆開最陳舊的紙鶴時,晨光正漫過心電監護儀最後的波紋。泛黃的速寫紙上浮現清秀的鉛筆字跡:今天你替我拂去畫架上的雪,卻不知道我偷藏了你半支斷掉的炭筆。若將來走散了,請記得18歲的黃望舒永遠在第三畫室,等待雪鬆香染透的黃昏。
紅繩突然從窗台滑落,吊墜上的的銀杏葉片開始旋轉,折射出細小的彩虹。玻璃內側顯出熒光筆寫的新字:真正的永恒不是對抗消逝,是我們曾把每個瞬間都當作饋贈來深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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