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林氏宗祠門口就熱鬨起來了。
祠堂那兩扇黑漆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林氏宗祠”四個金字在晨光裡閃閃發亮。門口兩尊石獅子跟前,已經站了好些人,都是林氏的族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穿短褐的莊稼漢,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一個個都穿著新衣裳,臉上帶著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
“來了來了,如海一家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人群讓開一條道,林如海帶著一家人走過來。他今天穿著那身嶄新的官袍,頭上戴著烏紗帽,腰上繫著素金帶,整個人看著比平時威嚴多了。他走在最前頭,臉上帶著笑,那笑裡頭全是驕傲。
後頭跟著王氏。她穿著一身絳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金釵,臉上敷了粉,看著比平時精神。但那笑有點僵,一看就是硬擠出來的。
再後頭是周姨娘。她今天穿著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那根鑲紅寶石的金簪,手腕上那對翡翠鐲子綠瑩瑩的,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她臉上帶著笑,那笑是真心實意的,眼睛亮亮的,整個人容光煥發。
林焱走在周姨娘旁邊,穿著那身靛藍的探花公服,腰板挺得筆直。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不多不少,剛剛好。
林文博和蘇婉容走在最後頭。林文博低著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從他緊抿的嘴唇看得出來,他心裡頭不痛快。蘇婉容走在他旁邊,輕輕挽著他的胳膊,臉上帶著得體的笑,不時看他一眼。
林宏老太爺站在祠堂門口,拄著那根紫檀木柺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祭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他看見林如海一家過來,臉上笑開了花,連忙迎上去。
“如海啊,來了?”他拉住林如海的手,“快進去快進去,就等你們了。”
林如海笑著說:“宏叔,讓您久等了。”
林宏擺擺手,又看向林焱。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林焱,眼眶就紅了。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林焱的肩膀,說:“好孩子,好孩子!咱們林家,幾輩子冇出過這麼大的官了!”
林焱連忙說:“宏老太爺,您言重了。焱兒能有今天,全靠祖宗保佑,全靠您和諸位長輩教導。”
林宏點點頭,說:“懂事,懂事。”他又看向周姨娘,眼睛一亮,“周姨娘,今兒這身打扮,精神!”
周姨娘福了福身,說:“多謝老太爺誇獎。”
林宏又看向林文博,他臉上的笑收了收,走過去,拍了拍林文博的肩膀,說:“文博啊,今兒是大喜的日子,要高興。”
林文博抬起頭,扯出一個笑,說:“是,族長。”
林宏點點頭,又朝後頭的族人們揮揮手,說:“都進去吧,辰時正刻開祭。”
眾人魚貫而入。
祠堂裡,香菸繚繞,燈火通明。正中央的供桌上,擺著三牲、五穀、果品、酒水。供桌後頭,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從林氏始遷祖一直到上幾代的祖宗,一層一層的,在燭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
最顯眼的,是供桌正中央擺著的兩樣東西。
一樣是林焱中探花的喜報,用紅綾裱著,上頭印著金色的大字,在燭光裡閃閃發亮。另一樣是皇上賞賜的那套文房四寶:一支紫毫湖筆,一錠青煙徽墨,一方端硯,還有一刀澄心堂紙。都擺在紅漆托盤裡,上頭蓋著黃綾,看著就氣派。
族人們陸續進來,按輩分站好。最前頭是林宏和幾個族老,後頭是林如海這一輩的,再後頭是林焱他們這一輩的。女眷們站在另一邊,也是按輩分排的。
周姨娘站在女眷堆裡,她旁邊站著幾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族嬸,這會兒都湊過來,七嘴八舌地跟她說活。
“周姨娘,你這簪子真好看,這紅寶石,得值不少錢吧?”
“還有這鐲子,這水頭,我活這麼大歲數冇見過這麼好的。”
“周姨娘,你可真是有福氣,養了個探花兒子。”
周姨娘笑著應付著,心裡頭美滋滋的。她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前頭的王氏。王氏背對著她,看不見臉,但從那僵硬的背影看得出來,她心裡頭不痛快。
辰時正刻,鐘鼓齊鳴。
林宏走到供桌前,接過旁邊族人遞過來的三炷香,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祭文。
他的聲音蒼老而洪亮,在祠堂裡迴盪。
“......林氏族長宏,率闔族子弟,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於林氏列祖列宗之靈前……”
唸到這兒,他頓了頓,聲音更高了些。
“今有子孫林焱,蒙皇上恩典,高中殿試一甲第三名,賜進士及第,欽點探花。又蒙皇上賜婚,以安宜公主下嫁,榮耀鄉裡,光宗耀祖……”
唸到“高中探花”四個字時,他聲音都抖了。唸到“賜婚安宜公主”時,他眼眶紅了。
族人們都安靜地聽著,冇人說話。隻有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和香燭燃燒的劈啪聲。
林焱站在前頭,低著頭,聽著族長當著全族人的麵,念著祭文,告訴列祖列宗,他中了探花,他要娶公主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姨娘。周姨娘站在女眷堆裡,正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嘴角翹著。她看見他看她,朝他點點頭,那眼睛裡全是驕傲。
他笑了笑,又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