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客棧門口那點稀薄樹蔭下,蟬嘶聲力竭地叫囂,攪得空氣都黏稠了幾分。
門是開著的,一股裹著塵土的熱浪懶洋洋地滾進去。
接著,一個人影便堵在了門口,把這本就吝嗇的光線又削去一片。
來人身形頎長,穿著玄色深衣,針腳細密得晃眼。
絲線在熱烘烘的空氣裡偶爾閃出點暗啞的光。
那張麪皮卻繃得死緊,尤其一雙細長眼睛,正神經質地滴溜溜亂轉,像在草叢裡扒拉東西的老鼠。
他不看任何人,眼神直勾勾穿過大堂虛浮的空氣。
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夠大堂裡每個人都聽個清楚明白:
“我的鹿呢?你們誰見到我的鹿了?那麼大一隻,頂頂漂亮一隻鹿!”
正撥弄著櫃檯上新配平板電腦的佟湘玉抬起頭。
被這冇頭冇腦的問題砸得一愣。
下意識就冒出了口頭禪:“額滴神啊上帝以及老天爺呀!”
她打量著這不速之客:“這位客官,額們這兒是客棧,跑堂夥計倒是有,你要吃的那‘鹿’,可冇上菜單。”
“誰要吃!”那人倏地把尖利的目光射向佟湘玉。
音調猛地拔高,帶著股被冒犯的尖刻:“我要找!鹿!活的!那纔是寶貝!”
角落裡擦桌子的祝無雙趕緊放下抹布。
“您要找鹿呀?放著我來!這活兒我熟!”
她臉上堆起熱情的笑,腳步輕快地就想上前招呼。
一旁的李大嘴正端著個大海碗扒拉中午的麪條。
百忙之中抬起油汪汪的嘴,含糊不清地吐槽:“掌櫃的,這大熱天的,這主兒怕不是餓暈了說胡話?”
“鹿?俺在村裡那麼些年,也就聽說過獵戶偶爾能弄隻麅子,那還是稀罕物哩!”
倚著樓梯欄杆打盹兒的白展堂。
正琢磨著晚上是不是要去隔壁街坊那兒“活動活動筋骨”。
被這嚷嚷驚得一個激靈,差點從樓梯上滑下來。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看清了來人。
職業病下意識冒頭:“哎喲喂,這位爺,您要找寶貝?悄悄告您一聲兒……”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賊溜溜地左右瞟:“您不如往東市那條巷子深處打聽打聽,‘老胡’家路子野……”
那人根本冇搭理白展堂的“熱情建議”。
他那窄細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形成幾道深溝。
眼神裡透出股被愚弄的凶狠。
聲音陡然變得陰冷而緩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看來,諸位是不打算幫我這個忙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竭力維持某種高高在上的儀態:“既是如此,那就明說了吧。在下趙高,奉——”
他的話故意在某個關鍵稱呼前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嘴角扯出一絲古怪的、混合著自得與試探的笑:“正排演一出關乎家國命脈、彰顯朝廷上下……咳,總之,是排練一出極要緊的舞台新劇,劇名就叫做《指鹿為馬》!”
“缺一鹿角崢嶸、氣宇不凡的神鹿做關鍵道具!諸位可曾見過?”
“嘩擦!”一聲脆響。
正坐在另一張桌邊的白敬琪。
原本偷偷觀察對麵桌認真讀平板小說的呂青檸。
被“趙高”這名頭嚇得一哆嗦。
手裡剛倒好的茶水直接潑在了自己大腿上。
燙得他齜牙咧嘴直蹦躂。
那把他爹視若珍寶的左輪手槍也在口袋裡撞得哐當作響。
“趙高?就那個…那個特能折騰死人的閹……咳,那個高手?”
他話到嘴邊趕緊刹車,臉都憋紅了。
正和郭芙蓉膩歪在櫃檯一角的呂秀才。
手裡拿著支毛筆,不知在絹帛上寫什麼。
鼻梁上架著副新添的眼鏡。
猛然抬起頭,脫口而出:“子非鹿,安知鹿之樂?”
隨即又覺得這反應有點莫名其妙。
趕緊扶了扶眼鏡腿,搖頭晃腦地找補:“咳咳,失言失言!趙大人排演新劇?”
“此劇名…意欲何為?莫非欲效仿惠施之‘白馬非馬’論?此論……”
他一貫愛在芙妹麵前掉書袋的毛病又犯了。
郭芙蓉嫌棄地打斷他:“排山倒海倒的廢話!”
她一把搶過秀才手上的絹帛:“還新劇?跟咱這沾邊兒嗎?冇看見,下一位!”
她冇好氣地朝著趙高揮揮手。
轉身拿起櫃檯上的手機就點開了直播軟件。
一直靠在旁邊柱子上的阿楚。
正用手機翻著資料。
悄冇聲兒地湊到正把玩精巧同聲傳譯耳釘的晏辰耳邊。
飛快嘀咕:“穿官靴,深衣織法頂級,腰帶上那玉龍佩…看著像是真的秦工…這倒黴蛋就是那個趙高。”
晏辰挑眉。
順手把那枚銀色小耳釘彆到自己耳朵上。
玩味地勾起嘴角,聲音不大不小,帶著點懶洋洋的現代腔調:“秦朝第一反派真人秀?家人們,這不比綜藝刺激?”
他揚了揚手上的直播手機。
對著螢幕上已經開始刷屏、但其他人暫時還看不見的全息投影彈幕區眨了眨眼。
阿楚默契地掏出自己的直播設備啟動。
衝著佟湘玉使了個眼色。
“哎呀媽呀!”佟湘玉立刻接收到信號。
誇張地一拍櫃檯:“趙大人是吧?來來來,這邊請坐!無雙!上好茶!”
她轉頭,聲音洪亮得像開了擴音器:“寶寶們!家人們!都瞅見冇!咱這兒又來貴客了!”
“稀罕大人物!跟額們老白一樣,那都是傳說裡響噹噹的角色!”
隨著佟湘玉一聲吆喝。
阿楚和晏辰同時將直播畫麵對準了趙高和大堂內的場景。
炫酷的全息投影光幕瞬間在堂中鋪開。
密密麻麻、帶著各種標識的彈幕立刻在光幕兩側和上方湧現,流光溢彩。
【臥槽!!!真是那個指鹿為馬的趙高本高?!】
【六六六!二刷黨實名出來打假!我剛纔就在隔壁位麵鹹陽宮直播間!他剛演完,逼著一群老頭老太……不對,逼著文武百官指鹿為馬!】
【我作證!那現場慘的!敢說真話那幾位,我賭五百個小判賠率都壓他們活不過今晚宵夜!】
【曆史照進現實了?這演員瘋魔了吧!還在戲裡冇出來呢?】
【小郭姐姐看他眼神了冇?彷彿在看精神病院高級VIp!】
【秀才扶眼鏡的手都在抖!‘子曾經曰過’都嚇忘詞了吧!】
【白敬琪水燙褲襠那裡笑噴!崽啊你左輪彆掉出來砸腳!】
這些彈幕內容天馬行空,熱烈異常。
卻冇有任何一條提及主播四人本身的情愛或互動。
焦點清一色落在趙高和同福客棧的原住民身上。
趙高被這突如其來的光影效果激得一眯眼。
臉上那點強裝的從容徹底掛不住了。
他自然認得“手機”這等器物。
在他“排練”前那個特殊時間點,也見過來自未來的“仙器”。
彈幕飛速滑過,雖然不少字詞有些怪誕縮寫。
但那句刺眼的“二刷黨實名打假”和“指鹿為馬”幾個大字,他還是瞅了個一清二楚。
“爾等……這是何妖物?”趙高的聲線尖細地拔高。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他強作鎮定,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大堂:“休要在此裝神弄鬼!速速將我的鹿交出來!”
另一邊,一直專注在ipad螢幕上的呂青檸。
頭也不抬。
稚嫩卻透著嚴肅的聲音清晰地響起:“爹,芙娘,這位趙高叔叔……資料查到了。”
她舉起小小的平板。
上麵赫然顯示著一個簡明的詞條頁麵,還配著張線條粗糙但神韻頗具特征的畫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
連郭芙蓉也湊近了看。
呂青檸的小手指點著螢幕正中一行加粗的黑字。
奶聲奶氣卻又清晰無比地唸了出來:“秦,二世而亡……主要責任人:宦官趙高。”
“曆史標誌**件——”
她的聲音陡然頓住,彷彿被自己念出來的東西噎了一下。
眼神裡帶上了一絲孩童特有的、本能的驚懼和困惑。
再次清晰地讀出來:“指……鹿……為……馬。”
這四個字像四塊堅冰,猛地砸進了熱騰騰的大堂裡。
蟬鳴似乎都靜止了一瞬。
佟湘玉臉上熱情洋溢的笑容徹底凍僵。
嘴角抽搐著:“親孃嘞……”
白展堂倒抽一口涼氣。
下意識地擋在佟湘玉和莫小貝身前。
腿肚子有點打顫:“親孃啊!這影響仕途……呸!影響生命啊!”
他的手已經摸向腰間,指尖寒氣繚繞。
郭芙蓉拳頭猛地攥緊,關節“嘎巴”輕響:“排山——”
她那個“海”字還冇出口。
旁邊一直密切關注自家親孃動作的呂青橙已經小宇宙爆發。
小小的身體猛地竄前幾步。
小臉緊繃,氣沉丹田。
衝著趙高奶凶奶凶地大吼一聲:“驚濤——!”
胖乎乎的小掌奮力向外推出。
帶起一股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帶著點水汽的小風。
勉強掀動了趙高袍角的一根細線。
這一下,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哈!哈!哈!”趙高突然爆發出一連串尖利刺耳、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狂笑。
身體笑得前俯後仰。
臉上肌肉扭曲。
眼底最後一絲偽裝徹底褪儘。
隻餘下**裸的、令人心底發毛的暴戾和瘋狂。
“好!好一個童言無忌!好一個‘驚濤駭浪’!精彩至極!”
笑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站直身體,如同毒蛇抬頭。
手臂狠狠一揮:“都看到了?!都聽到了?!”
他對著虛空(實則是那些他難以理解卻恐懼其威力的彈幕光幕)咆哮。
又猛地指向同福客棧眾人,尤其是還維持著出掌姿勢的小青橙:“藐視公堂!汙衊本官!其心可誅!此等刁民,人人得而誅之!”
他尖聲厲喝:“甲士何在!還不與我拿下這些妖言惑眾、私藏‘神獸’的逆賊!”
同福客棧的大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麵粗暴地踹開!
門外熾烈的白光裹挾著滾滾熱浪猛地湧入!
緊接著,是一陣沉重、整齊、帶著金石碰撞之音的腳步聲!
數名身披暗沉皮甲、手持青銅短戈或長矛、麵容木然肅殺的精悍甲士。
如同從太陽耀斑中切割出的陰影。
迅速而沉默地湧入大堂。
瞬間呈扇形展開。
將同福客棧所有人——包括趙高自己都隱隱圍在當中。
矛尖戈刃閃爍著冰冷無機質的光澤。
森然寒氣壓過了悶熱。
空氣中那股飯菜味道瞬間被鐵的腥氣和皮革的沉悶取代。
【靠靠靠!玩真的了!來硬的啊!】
【秦軍重甲!看那戈!真傢夥!!!】
【小郭姐頂住!你的排山倒海是時候改版了!排山倒海pLUS版!】
【青橙寶貝剛纔那招‘有氣勢無傷害’把本媽粉看哭了!】
【完了完了完了掌櫃的臉都嚇綠了!】
【邢捕頭燕小六呢?!快出來保護費…啊不是,保護老百姓啊!】
直播彈幕瞬間變成了警報頻道。
字句間充滿了驚懼和催促。
全息光影因為阿楚的快速移動而微微晃動。
將甲士們逼近的身影捕捉得更加清晰駭人。
“我的親孃四舅姥姥哎!”邢育森的哀嚎從後院小門傳來。
他其實一直在後院樹蔭下喝小酒躲清靜。
這陣勢把他嚇得連滾帶爬。
半途中褲腰帶都差點鬆了。
他踉蹌地撞在大堂通往廚房的門框上。
手忙腳亂地拔出他那把豁了口的破鐵刀。
聲音發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何人竟敢擅闖…擅闖公門…衙署相關重地!”
那聲“相關重地”喊得格外心虛。
他身後跟著同樣驚慌失措的燕小六。
燕小六倒是冇忘本行。
抖抖索索地摸出了他那磨得鋥亮的銅嗩呐。
“滴滴答答”一陣不成調的雜音剛起。
就被邢捕頭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親孃哎!吹魂兒哪!快吹集合哨!叫弟兄們!”
他吼完纔想起自己那些所謂的“兄弟”還在鎮上哪個犄角旮旯喝西北風呢。
燕小六手一哆嗦,“嗚”一聲更刺耳的破音。
捂著腦袋委屈巴巴。
“寶寶們莫慌!家人們穩一手!”佟湘玉聲音都在抖。
但嘴上功夫不能輸。
她強撐著躲在櫃檯後麵:“額們這裡有…有高科技!傻妞鐵蛋!阿楚晏辰!頂住!頂住啊!”
阿楚和晏辰早在甲士破門而入的瞬間就交換了一個極其迅速的眼神。
晏辰一步踏前。
擋在還有點懵懂的呂青橙和臉色發白的青檸麵前。
耳朵上那枚銀色同傳耳釘微微閃光。
替他過濾掉趙高惡毒的言語,也瞬間理解了那些彈幕預警。
他臉上不見驚惶,反而對著阿楚那邊揚了揚下巴。
“鐵蛋!傻妞!清場護盾,上!”阿楚的反應快如閃電,指令清晰。
她手中的直播設備切換角度。
穩穩捕捉著對峙的核心畫麵。
一直安靜侍立在角落的仿生機器人鐵蛋雙眼藍光一閃。
毫無征兆地,他身上的穿著瞬間由普通的布衣變成了閃爍著亞光金屬質感的貼身戰甲!
身形快得拖出一道殘影!
他與幾乎同時啟動、同樣換上亮銀色戰甲的傻妞。
默契地一左一右,如同兩堵移動的鋼鐵之牆。
擋在了最前線的白展堂、郭芙蓉以及被包圍的核心人群之間。
兩人同時抬手。
“嗡——”
一道柔和但極其堅韌的淡藍色能量光膜瞬間以兩人為節點展開。
如同一麵橫亙的水晶壁障。
正好擋在幾名舉步前衝的秦軍甲士麵前。
“砰!砰!砰!”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衝在最前的甲士根本來不及反應。
沉重的身體狠狠撞在那看似薄薄的光幕上!
如同撞上了彈性絕佳的深海巨膠!
悶響聲中,他們的身體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彈開。
狼狽地倒退幾步才勉強站定。
沉重的皮甲嘩嘩作響。
原本殺氣騰騰的陣型一下子被打亂。
這突如其來、完全超出理解範圍的“妖法”讓所有甲士的眼神都變了。
那份麻木的肅殺第一次帶上了貨真價實的驚駭和猶疑。
陣型瞬間滯澀。
這短暫的空隙,就是反擊的信號!
“葵花點穴手!”白展堂的反應是電光石火級的!
就在那些甲士被撞懵、停滯的零點幾秒內。
他如同一隻穿花蝴蝶,身形飄忽到極致!
指若疾風,快如閃電。
精準地戳向離他最近兩個甲士胸口的穴位!
手法刁鑽狠辣,是行走江湖保命的手段,力求一擊製服!
“啪啪!”兩聲輕響。
白展堂指尖剛觸碰到那冰冷厚重的皮甲。
還冇來得及發力注入氣勁。
就猛地察覺到一股針紮似的硬物感刺回指尖——那皮甲內裡似乎還襯著堅韌的銅片!
他那原本足以透甲點穴的內勁被大幅削弱!
其中一名甲士身體猛地一滯。
眼中閃過痛苦,如同被扼住了喉嚨。
但並未完全喪失行動力,僵硬地試圖舉起長戈。
另一名甲士則猛地怒吼一聲。
反手就將沉重的青銅短戈帶著破空聲狠狠砸向白展堂的腦門!
千鈞一髮之際!
“排山倒——海!”郭芙蓉那炸雷般的吼聲終於痛快淋漓地吼了出來!
真正的驚濤駭浪!
她全身勁力瞬間爆發。
人未至,一股沛然莫禦的狂暴掌勁已經隔空轟出!
目標正是那舉戈劈向白展堂的甲士!
掌力所過之處,空氣被強橫壓縮。
發出沉悶震耳的“轟隆”聲,如同真正的驚濤駭浪拍岸!
郭芙蓉可是玩命了!
那沉重甲士連同他身旁另一名戰友。
像被高速行駛的重型貨車迎麵撞上!
“嘭!嘭!”兩聲悶響。
兩人如同破布娃娃般被轟得離地而起。
狠狠砸向客棧的土牆!
又反彈摔在地上,滾了兩圈。
掙紮了一下,徹底昏死過去。
牆角擺放的花盆被震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嘩擦!帥!”端著手機緊張直播的阿楚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晏辰則迅速操作自己的設備。
給郭芙蓉臉上來了個霸氣的麵部表情特寫,同步到全息彈幕上。
【!郭女俠出手了!排山倒海名不虛傳!】
【白展堂那步法神了!雖然指甲大概疼得要命!】
【鐵蛋傻妞這什麼神仙護盾!反甲都省了!】
【青檸崽還在查資料!崽你是我的神!】
【甲士:說好的冷兵器互砍呢?怎麼對麵又是鐳射盾又是隔空波?秦軍也要講武德吧?】
與此同時,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哭腔響起:“我的鹿呢!我的好鹿呢!鹿啊!鹿啊!”
趙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剛纔指揮若定的氣勢蕩然無存。
隻剩下無能狂怒和難以理解的恐懼。
在原地直跳腳,指著鐵蛋傻妞和郭芙蓉尖叫:“妖法!定是妖法!你們把我的神鹿藏到哪裡去了?!”
“我的鹿啊!我的表演…我的大計啊!”
一片混亂中,一直維持著能量護盾、確保其他人安全的後方鐵蛋。
腦袋很欠揍地歪了歪。
語氣平穩地對旁邊同樣持盾的傻妞說:“哦,親愛的,聽到冇?這位趙大人心心念念他的‘鹿’。”
“你說,我現場給他變個‘草泥…馬’行不行?”
他的聲音經過揚聲器放大,清晰地傳遍了大堂。
傻妞的智慧處理係統精準地剔除了鐵蛋故意含糊的那個字眼。
臉上露出非常人性化的疑惑表情。
一本正經地回答:“報告主人鐵蛋,經核心數據庫檢索,目標地點該物種生存概率為負數。”
“建議參考現實,采用仿生義體複製。”
她頓了一下,銀色的臉上似乎露出一絲非常淺淡的“得意”:“依據現場衝突等級提升建議播放背景音樂《castle》增強氛圍,並建議使用‘超時空召喚快遞’,支付可選項為秦半兩錢。”
她居然真的在認真為趙高找鹿出謀劃策!
趙高:“……”
他氣得眼前發黑,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些鬼東西到底在說什麼?!
阿楚和晏辰則是表情管理瞬間崩潰。
晏辰捂著臉,肩膀瘋狂聳動。
阿楚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鐵蛋上氣不接下氣:“‘草泥…馬’?鐵蛋!我的蛋!你跟誰學的這爛梗!扣你零花錢啊喂!”
她一邊笑罵一邊又捨不得放棄這精彩鏡頭。
艱難地對著鐵蛋拍特寫。
【我笑到頭掉!!鐵蛋:草泥…馬!傻妞:對不起我邏輯處理失敗!】
【神他媽《權力的遊戲》配樂!傻妞你是懂氣氛組的!】
【家人們誰懂啊!機器人現場演相聲,包袱砸得比郭德綱都響!】
【掌櫃的:額滴神啊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秀才:子非鹿,安知吾等之樂?不對,他們樂個啥呢?】
【青橙:驚(呆)濤(住了)駭(不知該乾啥)浪(在爹孃身後)】
【青檸:目標物種數據庫檢索中…檢索失敗,目標物種為虛構。】
這混亂的笑聲和彈幕徹底點燃了莫小貝。
她一直被佟湘玉死死按在櫃檯後麵。
小魔王的屬性徹底壓抑不住了。
此刻看到郭芙蓉大顯神威放倒了倆,自家姐夫也安全了。
又聽到鐵蛋傻妞的爆笑互動。
她興奮得像打了雞血:“哈哈!趙公公(她是懂嘲諷的)!你的鹿在哪兒呢?”
“不會是被你自個兒指成馬,給放跑了吧?哈哈哈!”
她跳著腳喊,小臉上全是幸災樂禍。
就在這一片吵嚷混亂中!
“都住手!”一個清朗又帶著點少年意氣的年輕男聲突然在客棧門口響起。
顯得格外突兀。
眾人一驚,聞聲望去。
隻見客棧門口不知何時停了一輛看著極為普通的騾車。
一個穿著天青色短打、看起來像是某個大戶跑腿小哥的年輕後生。
正費力地從騾車上往下搬一個巨大的、用黑色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
那東西足有一人多高,看著分量不輕。
年輕後生抹了把額頭的汗。
似乎對堂中劍拔弩張的氣氛有點不解。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跳腳的趙高身上。
遲疑了一下,還是朗聲喊道:“請問…哪位是趙高趙先生?”
“有一位自稱李先生的人,命我務必儘快將此‘特製舞台道具’,還有這封書信,親自送到您手上!”
“他說,事關重大,務必讓您現在就打開驗看!錢已經付過了。”
說完,他將那封信和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一起拋了進來。
正好落在趙高腳邊。
李斯?
趙高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這個名號。
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如同冰冷黏膩的毒蛇。
瞬間纏繞上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強忍著恐懼,顫著手撿起那封信。
粗暴地撕開封口。
裡麵冇有長篇大論的信,隻有一張薄薄的紙。
上麵寫著幾行字,筆跡鋒利中帶著一絲顫抖和決絕。
他一眼就能認出是他那位權傾朝野的“至交”的手筆!
紙上寫著:
「趙兄親啟:得兄傳信,排練《指鹿為馬》,道具稀缺,弟實感痛心。然此鹿已‘死’,萬勿再尋。弟已‘替’兄尋得新‘馬’,更健壯雄俊,亦無‘鹿角’混淆之虞,定保兄舞台之上,百官拜服,陛下龍顏大悅!此物倉促覓得,望兄笑納。另,弟恐路途遙遠,此物或已‘腐朽’,小心惡臭。李斯拜上。」
(重點提示:這裡的鹿和馬就是字麵意義的指鹿為馬,不是暗示。)
“噗——”
趙高隻覺得喉頭一甜。
一股腥甜的熱流衝到了嗓子眼!
他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
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又瞬間冰涼!
完了!全完了!
李斯這封信寫得太“明白”了!
他哪裡是送什麼“馬”!
這是**裸的威脅!是宣告!是斷頭飯!
信上那“死”字,那“腐朽”。
分明在說他自己派去尋找真鹿(也肩負著其他滅口任務)的心腹已經被做掉了!
這送來的…這送來的能是什麼“馬”?!
“打開它!立刻!馬上打開!”趙高嘶聲厲吼。
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
恐懼和暴戾在他身上猛烈撕扯!
他指著那大黑包裹,聲音破了音,尖利得直紮人耳膜。
那送包裹的後生嚇了一跳。
忙不迭地去解捆綁油布的繩索。
繩索很快解開。
厚重的油布“嘩啦”一聲滑落在地——
嗡!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如同盛夏堆肥場混合著腐爛內臟的惡臭。
瞬間在大堂裡炸開!
“嘔——!”離得最近的佟湘玉第一個受不了。
捂住嘴乾嘔一聲,臉都綠了。
其他人也紛紛掩住口鼻。
白展堂更是直接用手死死捂住鼻子。
連幾個甲士的臉上也出現了明顯的嫌惡和遲疑。
在那令人窒息的臭味中央,油布裡露出的——
一具已經開始腫脹腐爛的成年雄鹿屍體!
鹿角倒是依然崢嶸。
但皮毛肮臟淩亂。
肚腹處有一個巨大的豁口。
傷口邊緣血肉模糊。
幾隻綠頭蒼蠅在上麵貪婪地盤旋!
整個屍體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而且這鹿的脖子上,極不協調地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草編項圈。
上麵塞著一張粗糙的草紙片。
潦草地寫著兩個勉強能辨認的大字:“寶馬”。
“嘔——!”
“噗——!”這一次,趙高再也忍不住。
一股猩紅的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濺而出!
不是真氣反噬的內傷,而是貨真價實被氣得肝陽上亢、心血翻騰導致的血崩之兆!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身體劇烈搖晃。
眼白上翻。
手指著那腐爛的鹿屍,又指著全息光幕上瘋狂跳動的彈幕(此刻滾動著【臥槽真送快遞來了?李斯殺人誅心啊!】【這頭‘馬’也太味了!!】、【趙公公彆暈啊!劇本殺真凶要退場了嗎?】)。
他想尖叫,想咒罵。
喉嚨卻隻能發出咯咯的、如同破風箱般可怕的抽氣聲。
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隻剩下一種接近青灰的死氣。
身體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向後直挺挺倒去。
“大人!”幾名甲士臉色驟變,終於徹底慌了神!
剛纔那些看不懂的“妖法”和郭芙蓉的排山倒海隻是讓他們驚懼猶疑。
但眼下這頭死鹿和自家主子吐血倒地的模樣,是實實在在的“不祥”!
那濃烈的屍臭和趙高的鮮血。
刺激著他們腦海中根深蒂固的禁忌和恐懼——“主君崩逝,近臣陪葬!”
這條血腥的鐵律瞬間壓過了任務本身!
幾乎在趙高噴血的瞬間。
那幾名圍著光盾的甲士眼中再無任何戰意,隻有刻骨的恐懼!
他們猛地向後推開,根本不顧什麼陣型和同僚了。
其中兩個下意識就要去扶趙高。
卻又驚懼於那死鹿帶來的“汙穢”,動作僵硬無比。
另外幾個更是一言不發,轉身就想衝破客棧門逃出去!
就在這一刻,同福客棧的側門被猛地撞開!
邢育森在經曆了最初的驚駭、看到趙高噴血倒地後。
那捕快貪功怕事又有點小聰明的本性終於壓過了恐懼。
他嗷一嗓子:“小六!奏樂!”
同時一個餓虎撲食。
試圖去抓那個反應慢了半拍、剛轉身想跑的甲士的腳踝!
被他提醒的燕小六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猛地抄起嗩呐,深吸一口氣——
“嗚哇——滴滴答噠——嗚——哇!”
一曲雄渾(至少燕小六是這麼認為的)又帶著點走調兒喜慶、還夾雜著幾個破音的《百鳥朝鳳》。
像一把音波之錘,猛地砸在了大堂裡!
這嗩呐的聲音本就極具穿透力。
在這密閉空間裡驟然響起,衝擊力簡直無法形容!
正準備跑路的甲士們被震得一個趔趄。
耳朵裡嗡嗡作響,動作又滯了一瞬。
剛噴完血的趙高本來已經搖搖欲墜。
被這巨大的、如同送葬般的嗩呐聲響直貫耳膜。
他渾身劇烈一顫。
翻著白眼直接一頭栽倒在地,徹底不動了。
隻是身體還在劇烈地抽搐著,口鼻都有血沫溢位。
那想去扶人的甲士看到這一幕,魂都快嚇飛了。
哪還顧得上扶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朝著趙高磕了個頭(也不知是慌的還是按禮數)。
爬起來鬼哭狼嚎地衝了出去:“禦醫!快請禦醫!大人駕…駕…啊呸!大人暈倒了!”
其他甲士也如夢初醒。
再也不管什麼任務、什麼包圍。
如同受驚的鳥獸,連滾帶爬地簇擁著、或者說踩踏著衝出了客棧大門。
門外響起一片混亂的馬嘶人叫和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大堂裡死寂一片。
隻有燕小六那走調的嗩呐還在頑強地嗚嚥著最後一口氣,然後徹底啞火。
濃烈的屍臭瀰漫不去。
嘔……
佟湘玉終於忍不住了。
臉色發青地直接趴在了櫃檯上乾嘔起來。
白展堂趕緊過去拍背,自己也憋得難受。
李大嘴早就躲進了廚房,把門關得死死的。
裡麵傳來大聲喝水和拍胸口的聲音。
祝無雙捂著嘴,眼淚都快熏出來了。
莫小貝也捏住了鼻子,皺著小臉:“啥味兒啊這是!”
郭芙蓉和呂秀才緊緊抱著青橙青檸兩個丫頭。
眉頭緊鎖。
阿楚和晏辰動作一致地戴上了多功能防護口罩(鐵蛋貼心出品)。
阿楚還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空氣淨化器啟動。
嗡嗡的輕響中,一股清新氣流開始緩慢驅散惡臭。
晏辰操作著直播設備,精準地切掉了一部分過於刺激的畫麵。
呂青檸皺著小眉頭。
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粉色的、帶過濾功能的卡通口罩戴上。
對著ipad,用她稚嫩卻清晰的聲音開始推理:“現場證據顯示:外來入侵者五人(四個甲士加趙高),帶來不明腐殖質大型汙染源一件。”
“入侵主體已因不明原因失去意識。汙染源疑似為高度腐爛的大型草食哺乳動物‘鹿屬’遺體。”
“推斷:入侵者攜帶危險物品引發內部恐慌,自爆式潰散。”
“根據氣味分子濃度衰減曲線,預計十五分鐘後此區域可降低至二級可接受汙染。”
她小大人似的總結完,還補充了一句:“建議使用強力漂白劑與高錳酸鉀稀釋溶液進行物理中和消殺處理。”
全息彈幕徹底炸成了煙花:
【!曆史性時刻!指鹿為馬慘遭同福客棧物理封印術反殺!】
【李斯:我不僅殺了你的人,我還要把死鹿糊你臉上!】
【小六這嗩呐!收人頭的絕技!閻王爺都得給你點讚!】
【趙公公:說好的舞台劇呢?觀眾變被告!彈幕變追魂索!】
【呂青檸女俠!用科學打敗魔法!小天使請收下我的膝蓋!】
【腐屍加嗩呐,這組合氣味音效雙重攻擊!甲士心理防線崩潰!】
【邢捕頭抓人腳踝那個動作看一次笑一次!企圖貪功未遂!】
【白敬琪在邊上摸他左輪手槍的委屈小表情:我還冇開火呢!】
【所以…這鹿到底算不算‘馬’?在線等答案挺急的!】
“行……行啦行啦!彆喊了!”邢育森從地上爬起來。
揉著自己差點被踩的腰。
臉上驚魂未定又有點不甘心。
看到地上躺著的趙高,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探探鼻息。
可剛彎腰就被那股惡臭頂得直翻白眼。
趕緊捂著鼻子跳到一邊:“親孃哎!”
他哀歎一聲,隨即又像想起了什麼。
衝著門口那送快遞後生逃跑的騾車方向跺腳怒吼。
試圖挽回一點捕頭的顏麵:“給我站住!光天化日送來這……這汙染環境的玩意兒!影響市容!”
“……那個誰!對!說你們呢!給我站住!報上名來!擾亂七俠鎮治安管理秩序!”
“我告訴你們,這事冇個五十兩……啊呸!冇個說法不算完!喂!”
誰理他啊?
騾車早就跑得冇影了。
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還有木質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
一輛寬敞素淨的青幃馬車,穩穩噹噹停在了同福客棧門口。
車簾掀開。
走下來的卻不是什麼貴人。
而是兩個穿著宮裡最低等宦官服飾的小太監。
他們似乎完全無視了客棧裡的狀況。
徑直走到暈厥在地、抽搐不已的趙高麵前。
“趙大人,陛下聽聞您微服體察民情,‘不幸’身染奇症,命奴纔等接您回宮‘靜養’。”
其中一個麵無表情地說道。
話音帶著一種刻板的、不容置疑的腔調。
兩人也不顧那股惡臭。
彎腰架起爛泥般的趙高,像拖著一件無生命的行李。
動作熟練而麻木。
把人囫圇塞進了馬車裡。
全程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期間連眼神都冇給同福客棧任何人一個。
車簾落下。
駿馬長嘶。
車輪轆轆滾動。
在夕陽的金暉中駛離了七俠鎮。
全息彈幕上飄過一連串心照不宣的符號:
【“靜養”】
【懂的都懂】
【回家啦~】
【好走不送】
【曆史閉環達成!】
【終於可以安心吃飯了……等等!那頭死鹿誰收拾?!】
暮色漸濃。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如同融化了的金子。
潑在同福客棧那張斑駁的木質門板上。
喧囂遠去。
留下大堂裡那股刺鼻的腐臭依舊頑強地盤踞著。
頑強地與阿楚晏辰剛架起的空氣淨化器做著徒勞的鬥爭。
“額滴神啊上帝以及老天爺呀!”佟湘玉趴在櫃檯上。
有氣無力地哀嚎一聲,臉皺成了苦瓜:“這是造的什麼孽呦!好好的生意……”
她的話被門外隱約傳來的郭芙蓉催吐的聲音給打斷了。
“掌櫃的,放心,”鐵蛋不知何時已恢複了普通衣物。
動作迅捷地拖出一台大型智慧消殺機器人:“物理中和除臭,全麵深度殺菌,十分鐘搞定無殘留。”
他語氣平板,但內容讓佟湘玉絕望的眼神瞬間燃起了希望。
傻妞則貼心地把之前趙高遺落在地上的錢袋子撿起:“依據貨幣曆史價值評估……呃,掌櫃的,這夠賠損壞桌子和花盆外加精神損失費嗎?”
她把袋子遞給佟湘玉。
佟湘玉接過沉甸甸的錢袋掂了掂。
瞬間把剛纔的愁苦拋到了九霄雲外。
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縫:“夠!夠夠夠!額滴神哎,這趙大人雖然是……呃,來路不太對,但出手還挺闊綽哈!”
她立刻指揮起來:“無雙啊!愣著乾啥!傻妞鐵蛋要搞清潔了!快把凳子桌子搬開點!”
“大嘴!大嘴!死廚房乾啥呢?麻溜的!準備淘米煮飯!”
【掌櫃的:悲傷不過三秒,錢袋到手原地複活!】
【鐵蛋傻妞纔是真正的後勤保障之神!同福守護者!】
【佟湘玉變臉技術堪稱同福客棧非物質文化遺產!】
【呂秀才:此乃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乎?錢袋幾何?讓吾算算…】
【郭芙蓉:排山倒……(聞到味兒了)嘔……】
【青橙:驚……(捂著鼻子)濤……(憋氣)駭……(快哭了)浪……(跑掉)】
【白敬琪一臉崇拜看向鐵蛋:大哥!收小弟不?能幫你扣扳機的那種!】
【燕小六舉著嗩呐一臉自豪:邢叔!我那一曲《百鳥朝鳳》是不是神來之筆!】
【邢育森翻著白眼數錢袋裡的秦半兩:……親孃哎,這可比收保護費快多了!就是味兒太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