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暴雨像是天河決了口,冇頭冇腦地砸在同福客棧的瓦片上,劈啪亂響,壓得人喘不過氣。
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驚惶地跳著舞,把大堂裡眾人不安的影子拉長又揉碎在潮濕的牆壁上。
白展堂的葵花點穴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那片被狂風驟雨攪動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恰在此時,那團黑暗蠕動了一下。
一個東西撞了進來。
帶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腐水汽,像是漚爛了千百年的水草和淤泥在夏日正午暴曬後散發出的死亡氣息。
它**地滑過門檻,在地板上拖拽出一道黏膩發亮的水痕。
大堂裡所有的聲音,李大嘴鍋剷掉地的哐當、呂秀才“子曾經曰過”的卡殼、佟湘玉倒吸冷氣時那聲經典的“額滴神啊”——瞬間全被掐滅了,隻剩下窗外震耳欲聾的雨聲,和一種詭異的、帶著水泡破裂音的粗重喘息。
那東西直起身。
勉強算是個人形,但覆滿了一層滑膩膩、深綠色的厚皮,像是長滿了黴斑的腐爛皮革。
四肢細長得不成比例,關節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彎曲著,指(趾)間連著半透明的蹼,指節蜷曲時蹼膜繃出青白紋路。
它的頭尤其駭人,冇有鼻子,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算是鼻孔,一張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裡,密佈著細碎尖利、閃爍著幽光的牙齒。
雨水順著它溝壑縱橫的綠皮往下淌,彙聚在它腳下,形成一小灘散發惡臭的水窪,水麵還浮著幾片半爛的水藻。
它那雙渾濁的、毫無生氣的黃色眼珠,緩緩地掃過大堂裡一張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最後定在了離門口最近的莫小貝身上。
小貝手裡還捏著半串糖葫蘆,山楂紅得刺眼,糖衣上的水珠正順著竹簽往下滴。
水猴子喉嚨裡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咕嚕聲,粘稠的涎水從嘴角拉成絲滴落,砸在地上的水窪裡濺起細小的濁泡。
“嘩擦!”白敬琪反應最快,小男子漢的熱血瞬間沖垮了恐懼,他閃電般拔出腰間那把擦得鋥亮的真左輪手槍,動作麻利得令人眼花繚亂——裝彈、上膛、瞄準一氣嗬成,黑洞洞的槍口穩穩指向那綠皮怪物。
“何方妖孽!給小爺站那兒彆動!”
“喂!你主治大夫冇教過你進門要敲門啊?!”呂青橙小臉煞白,但氣勢一點不輸她敬琪哥哥,小小的身體緊繃著,擺出了驚濤駭浪掌的起手式,掌風隱隱在身前激盪起細小的漩渦氣流。
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斷裂。
“親孃哎!”邢捕頭一聲慘嚎,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最厚實的櫃檯後麵,隻露出半頂歪斜的帽子,聲音抖得不成調。
“這…這這玩意兒…這影響仕途啊!額滴個親孃!”
燕小六倒是冇躲,他臉色發青,手死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都攥得發白,嘴唇哆嗦著想喊他那句招牌的“替我照顧好我二舅姥爺”,可恐懼像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隻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放著我來!”祝無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勇敢地向前一步,試圖擋在佟湘玉身前,手裡抄起了一把長條板凳,凳腿在地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佟湘玉整個人都僵住了,死死抓住白展堂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展…展堂!這…這啥東西嘛!額滴神啊!它…它瞅小貝呢!”
李大嘴不知何時摸回了他的大菜刀,壯著膽子吼了一句:“妖…妖怪!看俺老李大殺四方!”
可惜腿肚子抖得厲害,刀尖都在晃悠,差點砍到自己的腳背。
郭芙蓉把呂青檸和呂青橙緊緊護在身後,柳眉倒豎。
“排山倒海準備著!秀才,護好娃!”
呂秀才早已嚇得眼鏡滑到了鼻尖,一手摟著一個女兒,嘴裡唸唸有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子…子不語怪力亂神…”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對峙時刻,一道沉穩的、甚至帶著點金屬質感的磁性男中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恐懼。
“大家,冷靜!武器放下!尤其是小琪,槍收好!”
鐵蛋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大堂中央,正好隔在水猴子與眾人的緊張視線之間。
他身形挺拔如鬆,臉上帶著一種“這都不是事兒”的淡定微笑,微微側頭,彷彿在傾聽什麼無形的指令。
他光滑的額頭中央,一個微小的藍色指示燈無聲地閃爍了一下。
他抬起手,動作流暢優雅,對著懸浮在阿楚晏辰頭頂上方那個不起眼的小金屬球輕輕一點。
嗡——
一陣柔和但清晰的能量波動瞬間擴散開來。
緊接著,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象出現了:一片巨大的、完全由流動的璀璨光芒構成的光幕,如同憑空展開的畫卷,瞬間鋪滿了大半個客棧大堂的上方空間!
光幕上,密密麻麻、五顏六色的文字如同活水中的遊魚,飛快地向上滾動流淌。
【我的媽!活的!綠巨人落水版?!】
【郭女俠護崽的樣子帥炸了!排山倒海預備!】
【小貝彆怕!糖葫蘆丟它!酸死它!】
【呂大小姐眼鏡反光了!名偵探模式啟動!】
【白少俠拔槍姿勢我給滿分!就是彆真開槍啊!】
【邢捕頭您倒是出來啊!您的仕途需要您!】
【無雙姑娘好樣的!放著我來!淚目!】
【掌櫃的!快讓白大哥點它!葵花點穴手!】
【李大廚的刀…好像在跳踢踏舞?】
【燕捕頭,嗩呐呢!快吹它!驅邪!】
【這玩意兒看著就一股重金屬超標的味道…】
【替我們問候它主治大夫!青橙加油!】
【真相隻有一個!青檸上啊!用你的ipad砸它!】
【嘩擦!這彈幕比那綠皮怪還嚇人!密集恐懼症犯了!】
“家人們!歡迎來到‘同福客棧奇幻夜’直播現場!”阿楚的聲音充滿了直播特有的亢奮和穿透力,她不知何時已拉著晏辰站到了光幕下方最顯眼的位置,臉上是職業主播的燦爛笑容,對著光幕揮手。
“寶寶們刷屏的熱情感受到了!穩住!彆慌!讓咱們的鐵蛋老師給大家科普一下這位…呃…‘不速之客’的來曆!”
鐵蛋非常配合地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點機械感的弧度,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各位家人們,以及同福客棧的諸位朋友,請不必過度驚慌。”
“眼前這位形態特異的朋友,並非什麼吃人妖邪。”
“根據我核心數據庫調取的《九州水經異聞補遺》、《大荒澤怪誌》及三百七十二份地方縣誌水文觀測記錄交叉驗證,它更接近於一種古老的自然共生體——民間俗稱‘水猴子’或‘水魈’。”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竟投射出一束細細的藍光,精準地指向水猴子那身滑膩的綠皮。
“請看這獨特的體表結構和色素沉澱。”
“它的存在,本質上是一種原始而高效的‘水體質量生物監測員’。”
“其生態位非常明確:以汙染水源中滋生的**藻類、有毒浮遊生物以及各種有機、無機汙染物凝聚成的有害淤積物為食。”
鐵蛋的目光掃過光幕上滾動的【重金屬超標】、【水質檢測員】等彈幕,點了點頭。
“冇錯,這位彈幕家人總結得很到位。”
“它就是大自然派來的‘河道清道夫’,專吃那些讓江河湖泊生病變臭的‘垃圾’。”
“它出現在這裡,形態如此…呃…富有衝擊力,”鐵蛋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更委婉的詞,“恰恰說明一個問題:它賴以生存的家鄉水域,正遭受著極其嚴重的、足以扭曲其生命形態的汙染!”
他話音剛落時,那一直沉默著、隻有喉嚨裡發出威脅性咕嚕聲的水猴子,像是被鐵蛋的話語戳中了某個開關。
它渾濁的黃眼珠裡,那層駭人的凶光竟奇異般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的痛苦。
它猛地抬起頭,對著那璀璨的光幕,對著整個大堂裡驚疑不定的人們,發出一聲悠長、淒厲、如同破損風箱拉扯般的嘶鳴!
“嗚嗷——嗷嗷——咕嚕嚕——!”
這聲音刺耳又悲傷,充滿了非人的絕望。
同時,它那雙覆蓋著蹼的細長手臂開始瘋狂地比劃起來。
它指著門外無邊的暴雨,做出劇烈嘔吐、渾身抽搐的動作,指縫間還滴落著帶著腥氣的水珠。
它又模仿著巨大的煙囪向外噴吐黑煙,然後用爪子狠狠地抓撓自己綠色的皮膚,彷彿那皮膚下有無數蟲子在噬咬,抓過的地方竟泛起更深的青黑。
最後,它雙手合攏,做出一個捧水的姿勢,接著又猛地張開,模仿水流瞬間變成漆黑粘稠、咕嘟冒泡的可怕形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窒息聲。
做完這一切,它像被抽乾了力氣,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巨大的頭顱低垂下去,渾濁的淚水混合著雨水,從它深陷的眼窩裡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它腳下的水窪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那無聲的控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大堂裡瞬間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爆開的劈啪聲。
連光幕上滾動的彈幕都慢了半拍,像是被這悲傷定住了似的。
【…它在哭?】
【化工廠!絕對是化工廠偷排!古代也有工業汙染?】
【它比劃的那個黑水…我好像聞到味了…嘔…】
【它在說它的家冇了…被毒死了…】
【好可憐…變異成這樣…】
【替它問候那黑心工廠主治大夫!青橙說得對!】
【所以它不是來吃人的?是來求救的?】
【真相往往比妖怪更可怕…青檸快查資料!】
【嘩擦!敬琪,槍收好!它是個可憐蟲!】
“我的天…”佟湘玉捂著心口,看著那大顆大顆的“眼淚”,臉上最初的驚恐被濃烈的同情取代。
“額滴神啊…這…這造的是啥孽嘛!好好一條河,好好一個…呃…東西,給禍害成這樣咧?”
她下意識地想去摸塊乾淨毛巾,手指剛碰到櫃檯邊緣又縮了回去。
呂青檸猛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特製的防輻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鷹。
她迅速從隨身的小挎包裡掏出她那台銀色的ipad,小小的手指在光滑的螢幕上快得幾乎帶出殘影,番茄免費小說的介麵被她瞬間切掉。
“《山海經》!關鍵詞:‘水異’、‘淨化’、‘天河’!”她脆生生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像個小指揮官。
螢幕的光映在她專注的小臉上,連睫毛的影子都透著認真。
“找到了!”她突然喊出聲,差點跳起來,把旁邊的呂秀才嚇了一跳。
“《西山經》有載!‘又西三百裡,曰玉山…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沙銀礫,星輝沉浮,滌濁返清,萬穢莫侵!’”她興奮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閃閃發亮。
“是銀沙!天河裡的星輝銀沙!能淨化一切汙穢!”
“弱水之淵?天河銀沙?”晏辰眉頭緊鎖,飛速地和阿楚交換了一個眼神。
阿楚眼中瞬間爆發出光芒,手指還在晏辰手背上輕輕劃著圈。
“鐵蛋!傻妞!數據庫匹配!全息環境模擬最高權限!”晏辰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戰場指揮官般的決斷,另一隻手還不忘捏了捏阿楚的耳垂。
“目標:構建‘天河弱水’核心特征——星輝與銀沙!能量源切換至備用核芯,遮蔽一切外部乾擾!”
“指令確認,主人。”鐵蛋和一直安靜守護在側的傻妞同時應聲。
傻妞眼中紅光一閃,雙手在身前虛按,無形的力場瞬間張開,將整個大堂籠罩在內,隔絕了外麵狂暴的雨聲,形成一個相對靜謐的空間。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極淡的臭氧味道,像雨後的青草香。
鐵蛋則閉上了眼睛,額頭中央的藍色指示燈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閃爍。
他雙臂緩緩抬起,掌心向上,無數道肉眼可見的、極其細微的藍色能量絲線從他指尖逸散而出,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交織、編織、填充著大堂中央那片被傻妞力場穩固的空間。
“阿楚,調色板!星輝冷藍為主基調,混入百分之三的月華柔白,銀沙粒子反射率給我調到最大!”晏辰語速極快,雙手在身前一個看不見的操作介麵上飛快地滑動、點擊,另一隻手還不忘攬住阿楚的腰。
“收到!粒子流模擬啟動,加入動態布朗運動演算法,避免銀沙排列過於規則顯得假!輝光粒子渲染層覆蓋!”阿楚十指如飛,動作帶著舞蹈般的韻律,眼睛緊盯著那片正在被藍色絲線瘋狂構築的虛空,還不忘朝晏辰眨了眨眼。
“核芯輸出穩定在87%,環境渲染度92%…95%…98%…100%!星輝銀沙弱水淵模擬場,構建完成!”鐵蛋猛地睜開眼,沉聲宣告,說完還朝傻妞遞了個
wink。
嗡——
一聲低沉而宏大的嗡鳴響徹力場籠罩的空間,像遠古的鐘鳴。
那片被鐵蛋能量絲線編織的區域,驟然亮起!
不再是光幕那種平麵的文字流,而是一個真正立體的、深邃的、緩緩旋轉的漩渦!
漩渦中心,是無垠的、彷彿能吸走靈魂的深藍,如同最純淨的夜空。
在這片深藍的幕布上,億萬點細碎的、璀璨奪目的銀白色光點憑空浮現、閃耀、旋轉、沉降,如同將整條銀河的星光揉碎了灑落其中。
這些“銀沙”並非靜止,它們遵循著某種玄奧的軌跡流動、碰撞,散發出柔和卻無比純淨的清冷光輝,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聖與浩瀚的氣息。
一股清新、冰涼、彷彿蘊含著無儘生機的“水汽”(雖然並非真實的水)感瀰漫開來,瞬間沖淡了大堂裡殘留的腥腐味道,連油燈的火苗都變得清亮了些。
這憑空出現的“天河”漩渦,散發著難以抗拒的純淨氣息。
它一出現,那一直萎靡痛苦的水猴子猛地抬起了頭!
它渾濁的黃眼珠死死盯住那片旋轉的星輝銀沙,裡麵的痛苦、絕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近乎朝聖般的巨大渴望!
那是一種漂泊了太久,終於看到歸家燈塔的光芒!
“嗚…嗚…”它喉嚨裡發出意義完全不同的、近乎嗚咽的低鳴,龐大的綠色身軀開始抑製不住地顫抖,指節蜷了又伸,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它不再看任何人,眼中隻剩下那片璀璨的星沙漩渦。
“就是現在!回家吧!”阿楚對著它,用儘力氣大喊,聲音裡帶著鼓勵和祝福,喊完還往晏辰懷裡靠了靠。
水猴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讓它痛苦變異又感受到一絲溫暖的人間,喉嚨裡發出一聲解脫般的、悠長的低嘯。
它不再猶豫,細長有力的後腿猛地一蹬地麵!
砰!地板發出一聲悶響,積在縫隙裡的灰塵都被震了起來。
它那覆蓋著滑膩綠鱗的身影,如同離弦的綠色箭矢,義無反顧地、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猛地紮進了那片由全息技術模擬出的、流淌著星輝與銀沙的“天河弱水”漩渦中心!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陣如同風吹過風鈴般清脆悅耳的能量嗡鳴。
當水猴子那滑膩的綠色身軀接觸到最外圍旋轉的星沙粒子流時,不可思議的景象發生了:
它的身體,從指尖開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又像是被最高明的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開始迅速地分解、消散!
但那不是毀滅,而是一種無比純粹、無比聖潔的淨化與昇華!
綠色的厚皮、扭曲的肢體、渾濁的眼珠…所有被汙染扭曲的部分,都在接觸到星輝銀沙的瞬間,化為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微光的綠色光點,如同被點燃的磷火,又像夏夜森林裡騰起的螢火蟲群!
這些綠色的光點並未消失,它們歡快地、輕盈地融入了那璀璨的銀沙粒子流中,隨著漩渦的旋轉一起飛舞、上升。
每融入一點綠光,那銀沙的光芒似乎就變得更加柔和、更加充滿生機,連旋轉的速度都慢了些,像是在溫柔地接納。
水猴子龐大的身軀在飛速地“褪色”、分解、化為光點,這過程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震撼心靈的、生命迴歸本源的壯美。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那令人恐懼的綠色怪物徹底消失了。
最後消失的是它那條粗壯的、帶著鱗片和蹼的尾巴尖。
就在尾巴尖也即將化為光點融入星沙的前一刹那,它似乎用儘了最後一絲意念,尾巴猛地一甩!
一點小小的、閃爍著溫潤綠光的物件,如同被精準投擲的寶石,從光流漩渦的中心被甩了出來,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穿過傻妞維持的力場邊緣,輕輕地、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同福客棧那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的榆木櫃檯上。
嗒。
一聲輕響,像露珠落在荷葉上。
綠光收斂,顯露出它的本體——一片約莫嬰兒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鱗片。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而溫潤的墨綠色,像是蘊藏了整片森林的生機,又帶著水波流轉的光澤。
鱗片的邊緣並不鋒利,反而有種玉石的圓潤感,表麵佈滿了極其細微、天然形成的玄奧紋路,此刻正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碧綠微光,將櫃檯一角映照得如夢似幻。
於此同時,那片由鐵蛋和傻妞傾力維持、承載著水猴子最後生命印記的“天河弱水”漩渦,在完成了最後的淨化與昇華後,光芒開始迅速內斂、黯淡。
旋轉的星沙粒子流如同耗儘能量的螢火蟲,光芒漸次熄滅,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虛空。
傻妞撤去了力場屏障,窗外狂暴的雨聲和泥土氣息瞬間重新湧入大堂,帶著劫後餘生的真實感,還混著遠處稻田被雨水澆透的清香。
懸浮的光幕上,彈幕如同遲來的潮水,洶湧澎湃:
【淨化了…它回家了…】
【那片鱗片!是它留下的禮物嗎?】
【星沙消散那一刻,我眼淚下來了…】
【它最後甩尾巴的動作,好溫柔…】
【原來怪物隻想回家…】
【汙染纔是真正的妖魔!】
【謝謝鐵蛋老師科普!謝謝青檸小偵探!】
【晏辰阿楚的黑科技太頂了!造了一條銀河!】
【替它謝謝同福客棧的收留!】
【掌櫃的!那片綠鱗片收好!肯定是寶貝!】
【真相是:它曾是守護者…】
【嘩擦!這就完了?敬琪你的子彈白壓了!】
【額滴神啊…額心口現在還在撲通撲通跳…】
【親孃哎!總算走了!額這仕途…差點就交代了!】
【放著我來!我去拿抹布擦櫃檯!】
【子曾經曰過:逝者如斯夫…哎?鱗片?】
【排山倒海…好像冇派上用場?有點小失落…】
【芙妹,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小郭姐姐,下次遇到這種,讓我先問候它主治大夫!】
【替我問候那黑心廠子主治大夫!必須的!】
【李大嘴!你剛纔的殺豬刀法還練不練了?】
佟湘玉第一個回過神來,她拍著胸口,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聲經典的感慨帶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
“額滴個神啊…這一晚上,比額經營客棧十年還刺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櫃檯上那片散發著溫潤綠光的鱗片吸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在離鱗片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這…這綠瑩瑩的…是個啥寶貝嘛?”
白展堂也湊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鱗片,手指還在腰間的玉佩上蹭了蹭。
“掌櫃的,小心點。這玩意兒看著邪性…呃,不,是神性!”
“那水猴子…水神?臨走還留個念想?”
他下意識地想用葵花點穴手去戳,被佟湘玉一巴掌拍開手背。
“去!彆亂動!”佟湘玉瞪了他一眼,轉而看向阿楚和晏辰,還有收起了力場、安靜站回原位的鐵蛋傻妞。
“阿楚,晏辰,你們見識廣,這…這到底是個啥?”
阿楚和晏辰也走了過來,晏辰還不忘順手幫阿楚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晏辰從戰術腰包裡取出一個精巧的、帶有多種探頭的掃描儀,對著鱗片謹慎地掃了掃,螢幕上跳出一串綠色的數據流。
“能量讀數穩定,帶有非常溫和的生命氣息和強大的親水淨化波動,冇有任何有害輻射或攻擊性。”晏辰看著掃描儀上跳動的數據,語氣帶著一絲驚訝,還不忘側頭對阿楚眨了眨眼。
“像是一種…高度凝聚的、被淨化後的生命精華和水源祝福的結合體?鐵蛋,數據庫有匹配嗎?”
鐵蛋眼中的藍光微微閃爍,還趁人不注意牽住了傻妞的手。
“匹配度最高記錄:遠古水神‘無支祁’脫落鱗片的次級衍生描述,蘊含微弱的水元淨化之力。”
“此物更傾向於一種象征,代表‘守護’與‘迴歸’的祝福。”
“掌櫃的,置於客棧水源處,或許有微妙的改善水質、增添生機之效,並無危險。”
“守護…迴歸…”佟湘玉喃喃地重複著,看著那片靜靜躺在櫃檯上的綠鱗,眼神漸漸柔和下來,透著一股母性的光輝。
她終於伸出手,用一塊乾淨的軟布,小心翼翼地將鱗片捧了起來,軟布碰到鱗片的瞬間,綠光似乎更亮了些。
墨綠色的微光透過布料,映亮了她帶著感慨的臉龐。
“行!那額就把它供起來!就放後院水井邊上!”
“好歹…也算是個念想,是個見證。”
她抬起頭,看向重新變得喧鬨起來的客棧眾人,還有那懸浮在空中、依舊滾動著感慨彈幕的光幕,臉上露出了當家掌櫃特有的、帶著點市儈卻無比真誠的笑容。
“都彆愣著咧!展堂,去把門板閂好!”
“無雙,看看廚房還有薑冇,熬點薑湯給大傢夥壓壓驚!”
“大嘴!收拾收拾!準備宵夜!今兒這頓,額請!”
“好嘞掌櫃的!”眾人齊聲應和,劫後餘生的輕鬆和一種奇特的、共同經曆了一場“神蹟”的暖意瀰漫開來,連油燈的光都顯得格外暖。
“親孃哎!總算能喘口氣了!”邢捕頭從櫃檯後麵爬出來,撣著官服上的灰,灰屑還沾在帽簷上,他卻不管,湊到佟湘玉跟前,眼睛賊溜溜地往她手裡捧著的鱗片瞟。
“掌櫃的,這寶貝…真放井邊?要不…交給衙門保管?額保證…保證天天給它上三炷香!”
“去去去!”佟湘玉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把鱗片往懷裡一收,柳眉倒豎,下巴都抬了半寸。
“想得美!這是人家留給額們同福客棧的!影響你仕途也不給!”
燕小六這會兒也緩過勁了,腰板挺直了不少,習慣性地就去摸腰間的刀柄,結果摸了個空——剛纔太緊張掉地上了,趕緊彎腰去撿,手指在地上劃了半天才捏住刀柄。
“哼!替我照顧好我二舅姥爺!算那…那水神跑得快!不然…不然我…”
後麵的話在佟湘玉的白眼裡嚥了回去,改成了輕咳兩聲,假裝整理衣襟。
郭芙蓉拉著呂秀才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邊拽了拽,呂秀才還在扶著他的眼鏡,鏡片都歪了,一臉心有餘悸。
“芙妹,今晚當真是…匪夷所思,子所罕言…”
“行啦秀才!”郭芙蓉打斷他,豪氣地一拍他肩膀,拍得呂秀才踉蹌了一下,然後看向自己兩個女兒,臉上滿是驕傲。
“青檸,好樣的!關鍵時刻還得看我閨女!”
“青橙,勇氣可嘉!比你爹強!”
呂青檸小大人似的推了推眼鏡,下巴微揚,還不忘用袖子擦了擦ipad螢幕上的指紋。
“真相往往隱藏在文獻細節裡。”
呂青橙則對著光幕做了個鬼臉,還吐了吐舌頭,小拳頭在胸前揮了揮。
“哼!下次再有不敲門就進來的,我直接替大家問候它主治大夫!”
白敬琪麻利地把左輪手槍的子彈退出來收好,子彈殼在掌心磕出輕響,他撇撇嘴,眼角卻偷偷往呂青橙那邊瞟了瞟。
“嘩擦!白激動一場!還以為能開開葷呢!”
莫小貝舔了舔手裡剩下的最後一顆糖葫蘆,糖衣在舌尖化開,甜得眯起了眼,看著佟湘玉小心翼翼捧著鱗片往後院走的背影,突然冒出一句。
“嫂子,那水猴子…其實長得還挺有特點的,綠得挺純正。”
李大嘴撿起他的大菜刀,用圍裙擦了擦刀麵,刀刃映出他的臉,他聞言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啥特點?下鍋能省醬油?”
眾人鬨堂大笑,連光幕上都刷過一片輕快的彈幕,剛纔的緊張一掃而空。
【李大嘴你是魔鬼嗎?】
【省醬油可還行!】
【小貝姑娘關注點清奇!】
阿楚靠在晏辰身上,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看著這煙火氣十足、又溫馨無比的一幕,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還輕輕打了個哈欠。
晏辰自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指尖在她腰側輕輕撓了一下,撓得阿楚往他懷裡縮了縮。
“辛苦我家大主播控場了,臨危不亂,光芒萬丈。”
阿楚的臉頰飛起一抹紅霞,嗔怪地捶了他胸口一下,力度輕得像羽毛,還順勢在他胸口蹭了蹭。
“少來!油嘴滑舌!還不是你的‘銀河係洗車服務’夠給力?”
她眼波流轉,帶著促狹,手指還在他下巴上捏了捏:“下次再遇到這種‘客戶’,是不是得先問問人家要不要辦張淨化年卡?充三百送五十那種。”
鐵蛋非常適時地插話,聲音一本正經,還不忘摟緊了身邊的傻妞,指尖在她手背上畫著愛心。
“主人,根據能量消耗計算,本次‘弱水銀沙淨化套餐’屬於公益項目,無法收費。”
“且本時空尚未開通星際支付業務,微信支付寶均不支援。”
一旁的傻妞掩著嘴,發出輕微的、如同電子合成般的“噗嗤”笑聲,肩膀還輕輕抖了抖。
光幕適時飄過彈幕:
【公益套餐可還行!鐵蛋你是懂財務的!】
【晏公子這情話技能點滿了!親額頭殺我!】
【阿楚姐姐害羞了!好可愛!】
【傻妞笑了!原來機器人也會笑!】
【同福客棧今晚的宵夜,得多加個菜叫‘憶苦思甜湯’?】
【那塊綠鱗片,感覺能當同福客棧的傳家寶了…】
【守護與迴歸…這結局,莫名治癒。】
【所以,汙染源…還在那個時空?】
【下一個迷路的‘溫柔’,會是誰呢?】
【所有孤獨都是迷路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