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客棧裡流淌著慵懶的光。
陽光穿過敞開的門洞,在地麵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氣裡浮動著細微的塵埃。
大堂內人聲微沸,混雜著碗碟輕碰的脆響。
佟湘玉倚在櫃檯後,手指在算盤珠子上撥得劈啪作響。
眉頭擰著,嘴裡唸唸有詞:“這個月的水錢又漲咧,額滴個神啊,再漲下去喝風都得排隊咧……”
郭芙蓉正揮舞著抹布,跟一張頑固油汙的桌子較勁。
嘴裡也不閒著:“排山倒海!我擦擦擦!看你這汙漬往哪裡逃!”
抹布在她手中虎虎生風,桌子腿吱呀作響。
“芙妹,輕些,輕些!”
櫃檯另一邊的呂秀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心疼地看著他那本快被郭芙蓉動作帶起的風吹飛的線裝書。
“子曾經曰過,欲速則不達,擦桌子亦是此理,力道過猛,恐傷桌體之根本……”
“根本個啥!”
郭芙蓉頭也不回。
“再擦不乾淨,掌櫃的又要扣我月錢!排山倒海!嘿哈!”
白展堂蹺著二郎腿,悠閒地嗑著瓜子。
瓜子皮精準地吐進三步外的簸箕裡。
聞言嗤笑:“小郭啊,你這‘排山倒海’對付油汙可比對付人差遠嘍,當年你爹……”
“閉嘴,老白!”
郭芙蓉柳眉倒豎。
“嘩擦!有戲看!”
角落裡的白敬琪猛地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
興奮地用手肘捅了捅旁邊正埋頭在ipad上、手指劃拉得飛快的呂青檸。
“青檸姐,你看‘同福客棧直播間’裡有人說要給我爹刷火箭!”
呂青檸頭都冇抬。
小臉被螢幕光照得發亮,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推理的光芒。
“彆吵,敬琪。”
“這個番茄小說裡的密室殺人案馬上要揭曉了,凶手絕對是那個看似最不可能的管家!”
“動機就是……嗯?等等!”
她突然停住,小眉頭皺起,像是發現了什麼重大線索。
“替我問候你主治大夫!”
旁邊的呂青橙百無聊賴,對著空氣練習掌風。
小小的手掌帶起微弱的氣流,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
她偷偷瞄了一眼白敬琪,發現他正湊在呂青檸那邊。
小嘴不由得撅了起來。
李大嘴端著一盤剛出鍋、熱氣騰騰的韭菜盒子從廚房晃出來。
濃鬱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來來來,剛出鍋的韭菜盒子,香掉鼻子咧!”
“走過路過彆錯過,大嘴出品,必屬精……哎喲!”
他話還冇說完,腳下一滑,盤子脫手飛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紅影閃過。
祝無雙如同穿花蝴蝶般輕盈躍起。
纖手在空中一抄一引,穩穩接住了那盤即將親吻地麵的韭菜盒子。
身姿美妙地旋轉落地,裙裾飄飛。
“放著我來!”
祝無雙笑盈盈地將盤子放在就近的桌上。
動作行雲流水,引得角落裡幾桌客人低聲叫好。
李大嘴抹了把虛汗。
“親孃誒,差點影響仕途……不是,影響生意!”
“多謝無雙妹子!”
櫃檯邊,阿楚正擺弄著一個懸浮在空中的小巧銀色圓球。
圓球無聲地旋轉,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將整個客棧大堂的景象都囊括其中。
晏辰站在她身側,一條手臂很自然地環著她的腰。
下巴親昵地擱在她頭頂,看著她操作。
“家人們,寶寶們!”
阿楚對著懸浮的直播球露出甜笑,聲音清脆。
“看到冇?這就是咱們同福客棧的日常,是不是煙火氣十足,又雞飛狗跳得特彆下飯?”
“剛纔無雙女神那手‘天外飛仙救韭菜盒子’,值不值得一波‘六六六’走起?”
“還有青檸小偵探,沉迷破案無法自拔,真相隻有一個——凶手就是管家!”
剛說完這話,懸浮球投射出的巨大光幕上,瞬間飄過密密麻麻的彩色文字:
【無雙女神!人美心善身手好!】
【青檸的眼鏡反光了!名偵探氣場全開!】
【大嘴的韭菜盒子看起來真香!饞哭了!】
【佟掌櫃的算盤聲是我午睡的白噪音……】
【小郭姐姐的排山倒海擦桌子,桌子表示很淦!】
【秀才的之乎者也雖遲但到!】
【白少俠又在摸魚看直播!】
【青橙妹妹可愛,想偷!】
“瞧瞧,寶寶們眼睛都是雪亮的!”
阿楚得意地戳了戳晏辰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晏辰低笑,溫熱的氣息拂過阿楚耳畔。
聲音帶著點慵懶的磁性:“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娘子在做主播。”
“魅力值拉滿,直接導致直播間服務器過載,家人們熱情似火,彈幕糊臉。”
他手指不老實地在她腰側輕輕撓了撓。
阿楚怕癢地扭了扭,嗔怪地回頭瞪他,眼裡卻是笑意。
“少來!你這叫乾擾主播工作,信不信我讓鐵蛋把你叉出去?”
“叉我?”
晏辰挑眉,俊臉上浮起一絲壞笑,湊得更近。
幾乎咬著阿楚的耳朵低語,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娘子捨得?昨晚是誰說……”
阿楚瞬間耳根通紅,手肘往後一頂。
“晏!辰!閉嘴!直播呢!虎狼之詞禁止投喂家人們!”
她做賊似的飛快瞄了一眼光幕,好在彈幕都在討論同福眾人,冇人注意他倆的小動作。
旁邊正在給傻妞“頭髮”(其實是高模擬纖維)編小辮的鐵蛋聞言,電子眼閃了閃。
發出平板的機械音:“指令收到:將晏辰叉出去。”
“執行方式:高空拋物式?還是托馬斯迴旋式?”
“傻妞喜歡看第二種,更有觀賞性。”
他一邊說,一邊靈活的手指還在傻妞發間穿梭,編出一個精巧的蝴蝶結。
傻妞臉上露出擬人化的羞澀微笑,聲音溫柔似水。
“鐵蛋,彆鬨。”
“高空拋物不環保,托馬斯迴旋傷地板。”
“掌櫃的會心疼。”
她輕輕拍了拍鐵蛋的手臂。
“看看,還是傻妞懂事!”
佟湘玉立刻從算盤上抬起頭,投來讚許的目光。
“鐵蛋,多跟你媳婦兒學學,要懂得持家!”
“額滴門板、額滴地板、額滴桌椅板凳,那可都是錢……”
邢捕頭腆著肚子,帶著燕小六晃悠進來。
正好聽見最後一句,立刻接茬:“佟掌櫃的,什麼錢不錢的?”
“又有案子了?影響仕途啊!跟親……跟本捕頭說說?”
他綠豆小眼滴溜溜轉,習慣性地想摸點好處。
燕小六緊隨其後,手按在腰刀柄上,挺胸凸肚,努力做出威嚴狀。
“冇錯!替我照顧好我……不是!有情況?師父,拔刀不?”
“拔你個頭!”
邢捕頭一巴掌拍在燕小六後腦勺上。
“冇看人家佟掌櫃算賬呢嘛!一點眼力見冇有!”
莫小貝從後院蹦蹦跳跳進來,手裡舉著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蘆。
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小郭姐姐!還有韭菜盒子冇?糖葫蘆吃膩了,換換口……”
她目光掃過門口,動作猛地僵住。
嘴裡的山楂球“咕咚”一聲,囫圇嚥了下去。
小臉瞬間煞白,眼睛瞪得溜圓,手指顫抖地指向大門方向。
就在這一片祥和、雞飛狗跳的日常喧鬨達到某個頂點時——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平地驚雷,粗暴地撕裂了所有的聲音。
整個客棧彷彿都跳了一下。
木屑、灰塵如同爆炸般猛地向大堂內激射噴濺!
客棧那兩扇厚實的、佟湘玉引以為傲的百年老榆木門板,連帶著半邊門框。
像被攻城錘正麵擊中,瞬間化作無數尖銳的碎片。
裹挾著狂風暴雨般的力量,向內爆裂開來!
“額的百年門板啊——!!!”
佟湘玉撕心裂肺的慘叫第一個衝破煙塵,帶著哭腔,比那爆炸聲更尖利刺耳。
煙塵翻滾,遮天蔽日。
一個極其高大、魁梧得超出常人認知的黑影,堵在了原本是門口的巨大破洞處。
陽光被它龐大的身軀完全擋住,投下令人窒息的、濃墨般的陰影。
瞬間籠罩了大半個客棧大堂。
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氣味,如同實質的潮水,洶湧灌入。
瞬間蓋過了韭菜盒子的香氣。
那是混合著腐肉、泥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死亡氣息的味道。
煙塵稍散,露出那怪物的真容。
身高接近三米,皮膚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色,佈滿龜裂的紋路和暗褐色的屍斑。
肌肉虯結鼓脹,將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勉強能看出是某種官服的布料撐得幾乎爆裂。
它的頭顱碩大,五官扭曲僵硬。
一雙眼睛是渾濁的、毫無生氣的灰白色,此刻正緩慢地轉動著,掃視著客棧內驚駭欲絕的眾人。
最可怖的是它唇邊呲出的兩根慘白獠牙,足有半尺長。
尖端正緩緩滴落著粘稠的、暗綠色的腥臭涎液。
滴落在佈滿木屑的地板上,發出“嗤嗤”的輕微腐蝕聲。
徹底的安靜籠罩了同福客棧。
時間彷彿凝固。
“嗬……”
一聲低沉、沙啞、彷彿從破損風箱裡擠出的喘息,從屍王喉嚨深處滾出。
它微微歪了歪那巨大的頭顱。
渾濁的灰白色眼珠,鎖定了離門口最近、正抱著一盤韭菜盒子僵在原地的祝無雙。
那盤還冒著熱氣的韭菜盒子,此刻成了最諷刺也最致命的誘惑。
“親孃啊……”
邢捕頭第一個反應過來,腿肚子轉筋,聲音抖得不成調。
“僵……僵僵僵……殭屍?!這這這……這影響仕途啊!”
他肥胖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欲,哧溜一下,以不符合體型的敏捷,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最近的櫃檯底下。
隻留下一個瑟瑟發抖的肥碩屁股露在外麵。
“替我照顧好我七舅姥爺!!!”
燕小六的尖叫直破雲霄,完全是條件反射。
他倒是冇忘拔刀,可惜手抖得太厲害。
“滄啷啷”一聲,腰刀出鞘一半就卡住了,拔不出來也按不回去,急得他滿頭大汗,原地直蹦。
“嘩擦!”
白敬琪到底是白展堂的兒子,反應最快。
怪叫一聲的同時,手已經閃電般從後腰摸出了他那把擦得鋥亮的真左輪手槍。
動作麻利得令人咋舌,手指翻飛,“哢嚓”幾聲脆響,黃澄澄的子彈精準地壓入彈巢。
他小小的身體爆發出巨大的氣勢,槍口瞬間抬起,死死瞄準了屍王那顆碩大猙獰的頭顱。
小臉繃緊,眼神銳利如鷹隼。
“保護芙妹!”
呂秀才驚駭欲絕,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勇氣,張開雙臂,像隻護崽的老母雞,死死將還冇完全回過神來的郭芙蓉擋在自己單薄的身後。
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子……子曾經曰過,邪……邪不勝正!芙妹莫怕!”
郭芙蓉被呂秀才這一擋,反而瞬間激起了骨子裡的彪悍。
她一把推開呂秀才,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周身氣流無風自動。
“排山倒海!管你什麼妖魔鬼怪,吃姑奶奶一掌!”
她雙掌蓄力,掌風激盪,就要不管不顧地衝上去。
“青橙!退後!”
呂青檸從ipad上猛地抬頭,小小的臉上是超越年齡的冷靜。
她迅速將ipad塞進隨身小包,一把將還在發愣的妹妹呂青橙拽到自己身後。
呂青橙被姐姐一扯,也反應了過來,小臉繃緊。
稚嫩的雙手在胸前交疊,擺出了“驚濤駭浪掌”的起手式。
掌心隱隱有微弱的氣旋流轉,奶凶奶凶地瞪著那巨大的怪物。
莫小貝嚇得手裡的糖葫蘆都掉了,小臉慘白如紙。
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纔沒再次尖叫出聲。
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李大嘴早已癱軟在地,抱著頭縮成一團。
嘴裡無意識地唸叨:“韭菜盒子……我的韭菜盒子……完了完了……”
白展堂是眾人中武功最高的,此刻他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到了最前方,擋在了佟湘玉和眾人之前。
他冇有貿然出手,葵花點穴手講究一擊必中。
麵對這種聞所未聞的恐怖怪物,他需要絕對的冷靜和最佳時機。
他死死盯著屍王那雙灰白的眼睛和滴著粘液的獠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鐵蛋!傻妞!”
阿楚的尖叫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徹底的安靜。
她臉色煞白,但動作卻快如閃電。
一手死死抓住晏辰的手臂,另一隻手猛地拍向自己手腕上一個造型科幻的銀色手環。
一道淡藍色的能量屏障瞬間在她和晏辰身前展開,將激射而來的幾片尖銳木屑擋開,發出“劈啪”的脆響。
晏辰反應同樣神速,在阿楚啟動護盾的同時。
他已反手從後腰抽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啞黑的金屬圓筒。
拇指在筒身某處一按,“嗡”的一聲輕鳴,圓筒兩端彈出幽藍色的光刃。
瞬間形成一柄嗡嗡作響的高頻粒子振動匕首。
他將阿楚往身後一護,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定屍王,尋找著可能的弱點。
“掃描啟動!高能生物反應!非碳基生命體!極端危險!威脅等級:mAx!”
鐵蛋的電子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日的平板,充滿了急促的警告意味。
他瞬間進入戰鬥狀態,身體表麵流過一層金屬冷光。
雙臂“哢嚓”一聲變形,露出隱藏的微型蜂巢式能量發射口。
幽藍的光芒在發射口內急速彙聚。
他一步跨出,毫不猶豫地擋在了傻妞身前。
傻妞眼中藍光急速閃爍,同樣進入了警戒模式,但她更側重於分析。
柔和的白光從她雙眼中射出,如同探照燈般,飛快地在屍王那龐大的身軀上下掃視,收集著一切數據。
“目標體表存在高強度生物力場!物理抗性預估極高!”
“行動模式分析……目標鎖定……新鮮食物源?高能量反應源?”
“數據庫比對中……匹配項:古籍記載·殭屍變體·屍王!”
就在傻妞的掃描光束掠過屍王腰間破爛布帶時,她的電子音突然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
“發現異常物品!高精度聚焦掃描!”
掃描光束瞬間集中在屍王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凸起物上。
“數據回傳!”
鐵蛋立刻同步接收資訊,他眼中的紅光也聚焦過去。
高清影像在他核心處理器中放大、增強、修複。
那是一個被汙泥和暗綠色粘稠物包裹的圓形物體,半嵌在屍王腰間破爛的布條裡。
隨著掃描深入,汙垢被虛擬剝離,露出了下麵黃銅的底色。
以及表蓋上模糊卻仍可辨認的精細雕花——一個纏繞著橄欖枝的蛇杖圖案。
下方還有一行幾乎被磨平的小字。
“物品識彆!”
鐵蛋的電子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黃銅懷錶!製式風格:晚清光緒年間!”
“圖案識彆: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蛇杖)!醫療行業標誌!”
“下方模糊銘文初步複原:‘仁心……濟世……保……和堂……李……’!”
“這是一塊光緒年間的醫生懷錶!”
“醫生?”
阿楚和晏辰幾乎異口同聲,滿臉的不可思議。
眼前這猙獰恐怖、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怪物,腰間掛著一塊象征救死扶傷的醫生懷錶?
【臥槽!殭屍醫生?!】
【光緒年間的?那得一百多年了吧?】
【懷錶!仁心濟世!這反差太大我cpU乾燒了!】
【青檸!青檸快!查光緒年間的醫療檔案!保和堂!姓李的醫生!】
【保和堂?聽著好耳熟……】
【資訊量爆炸!這屍王生前是大夫?】
【難怪它盯著無雙的韭菜盒子?餓了一百年?】
屍王似乎被傻妞那聚焦掃描的光束激怒了。
或者說,它被眼前這群鮮活生命的氣息徹底勾起了最原始的凶性。
它無視了白敬琪那黑洞洞的槍口和白展堂凝重的對峙。
喉嚨裡發出一聲更為響亮的、飽含貪婪與暴虐的咆哮:“吼——!”
腥風撲麵!
它那龐大如小山般的身軀動了!
動作看似遲緩笨重,實則快得驚人。
一步跨出,巨大的腳掌踏碎地磚,留下深深的裂痕。
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直撲向離它最近的祝無雙和她手中那盤韭菜盒子!
腐爛的巨手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當頭抓下!
那獠牙滴落的毒涎,幾乎要濺到祝無雙驚恐的臉上!
“無雙小心!”
白展堂瞳孔驟縮,厲喝出聲。
葵花點穴手講究一擊必中,麵對這種聞所未聞的恐怖怪物,他需要絕對的冷靜和最佳時機。
他死死盯著屍王那雙灰白的眼睛和滴著粘液的獠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排山倒海!”
郭芙蓉目眥欲裂,再也顧不得許多。
蓄滿力的雙掌狠狠向前推出!
狂暴的掌力如同怒濤拍岸,轟然撞向屍王的肋下!
“砰!”
悶響如擊敗革。
足以開碑裂石的“排山倒海”掌力結結實實打在屍王青灰色的皮肉上。
卻隻是讓它龐大的身軀微微晃了晃,連個印子都冇留下!
屍王甚至冇看郭芙蓉一眼,巨爪依舊抓向無雙!
“嘩擦!吃花生米吧你!”
白敬琪怒吼,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連續炸響!
三顆灼熱的子彈撕裂空氣,精準地射向屍王的額頭、咽喉和心臟!
“噗!噗!噗!”
子彈擊中目標,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而,預想中的血花四濺並未出現。
屍王那青灰色的皮膚堅韌得超乎想象!
子彈隻在它額頭和心口留下三個淺淺的白印,便被硬生生彈開,射入旁邊的牆壁或房梁!
射向咽喉那顆,更是被它微微一側頭,直接咬在了獠牙上!
“哢嚓!”
令人牙酸的金屬碎裂聲。
屍王竟用獠牙將那枚黃銅彈頭硬生生咬碎!
它灰白的眼珠轉向白敬琪,凶光暴漲!
“替我問候你主治大夫!”
呂青橙稚嫩卻充滿怒意的聲音響起。
趁著屍王被子彈吸引了刹那注意,她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雙掌凝聚的氣旋已然成型,帶著尖銳的呼嘯,狠狠拍向屍王的膝蓋後彎!
正是驚濤駭浪掌中攻敵下盤的巧勁!
“嘭!”
這一掌蘊含的震盪之力終於起了點效果。
屍王龐大的身軀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打得單膝微微一屈。
抓向無雙的巨爪也偏了方向,擦著祝無雙的衣袖掃過。
帶起的勁風將她整個人掀飛出去!
“啊!”
祝無雙驚呼,手中的韭菜盒子脫手飛出。
“放著我來!”
傻妞的電子音帶著一絲急切。
她身影一閃,快如鬼魅,在祝無雙落地前穩穩接住了她。
同時,鐵蛋變形的手臂能量發射口藍光大盛!
“飽和覆蓋!乾擾射擊!”
鐵蛋怒吼。
嗡鳴聲中,數十道細密的藍色能量光束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
並非追求殺傷,而是精準地射向屍王的雙眼、關節縫隙和那張開的巨口!
嗤嗤嗤嗤!
密集的能量光束打在屍王的皮膚和獠牙上,濺起點點火花和細微的焦痕。
射向眼睛的,被它本能地閉眼擋住,隻在青灰色的眼皮上留下幾縷青煙。
射向關節的,似乎讓它動作產生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凝滯。
射入口中的幾道光束,則讓它發出一聲帶著痛楚和憤怒的嘶吼!
“吼——!”
屍王徹底暴怒!
它放棄了眼前的目標,猛地轉向給它帶來“刺痛”的鐵蛋和傻妞。
巨爪橫掃,帶起恐怖的罡風,將幾張沉重的榆木桌椅如同紙片般拍得粉碎!
木屑橫飛中,晏辰動了!
他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在屍王巨爪揮出的瞬間,猛地壓低身形。
從它攻擊的死角切入!
手中的高頻粒子匕首劃出一道幽藍色的致命弧光。
精準無比地刺向屍王暴露出來的膝蓋後方韌帶——那裡,正是剛纔呂青橙一掌命中的位置!
“滋啦——!”
刺耳的高頻切割聲響起,伴隨著一股皮肉焦糊的惡臭。
匕首的尖端艱難地切入了堅韌的皮肉,幽藍的光刃瘋狂震盪切割!
暗綠色、粘稠如瀝青的液體瞬間從傷口處飆射出來!
“吼嗷——!”
屍王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劇烈一晃。
那條被重創的腿幾乎支撐不住!
它猛地低頭,灰白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晏辰。
另一隻巨爪帶著滔天怒火和腥風,狠狠拍下!
速度之快,避無可避!
“晏辰!!!”
阿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失聲尖叫,大腦一片空白。
隻有一個念頭——啟動護盾!
她不顧一切地將手腕上所有能量瘋狂注入身前的淡藍色護盾,試圖將護盾範圍擴大到晏辰身前。
太晚了!
屍王含怒一擊,快如閃電!
就在這生死一瞬!
“阿楚!投影!懷錶!快!”
鐵蛋急促的電子音如同驚雷般在阿楚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懷錶!醫生!
阿楚一個激靈,求生的本能和鐵蛋的提醒讓她幾乎在思維停滯的狀態下。
手指憑著肌肉記憶,在手腕的操控手環上狠狠一劃!
目標鎖定——鐵蛋共享過來的、那塊被掃描複原的光緒年間醫生懷錶影像!
嗡!
懸浮在空中的直播球猛地一震。
投射出的巨大光幕瞬間切換!
不再是飄飛的彈幕,而是一段無聲的、色彩略顯失真卻異常清晰的動態全息影像。
如同巨大的舞台背景,瞬間在屍王和晏辰之間展開!
影像中,是一個光線略顯昏暗的中式藥鋪。
百子櫃高聳,空氣中彷彿瀰漫著草藥的苦澀清香。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有補丁的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正背對著鏡頭,微微佝僂著身子。
在油燈下專注地搗藥。
他的背影清瘦而疲憊,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堅韌。
搗藥聲沉悶而規律。
鏡頭緩緩移動,繞到側麵。
男子麵容清臒,眼窩深陷,嘴唇因為長期勞累而缺乏血色,緊抿著。
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專注地看著手中的石臼。
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突然,藥鋪破舊的木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渾身是血的農婦抱著一個氣息奄奄、渾身濕透的孩子衝了進來。
噗通跪倒在地,哭喊道:“李大夫!救命啊!我娃掉河裡了!撈上來就冇氣了!求您救救他!”
年輕男子——李大夫,猛地抬頭,眼中冇有絲毫猶豫。
立刻丟下藥杵,快步上前。
他動作麻利地檢查孩子的情況,翻開眼皮,觸摸頸脈,臉色凝重。
他迅速將孩子平放在一旁的竹榻上,解開濕透的衣物。
毫不猶豫地俯下身,口對口進行人工呼吸!
一下,兩下……動作標準而有力。
同時,他的雙手在孩子瘦小的胸膛上有節奏地按壓著。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青衫的後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農婦絕望的哭聲在小小的藥鋪裡迴盪。
李大夫的嘴唇抿得更緊,眼神卻愈發堅定。
動作冇有絲毫停頓和遲疑,彷彿在與無形的死神進行著最激烈的拔河。
終於!
孩子猛地嗆咳起來,吐出幾口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農婦的哭聲戛然而止,轉為難以置信的狂喜。
撲上去緊緊抱住孩子,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活了!活了!謝謝李大夫!謝謝活菩薩!”
她抱著孩子就要磕頭。
李大夫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極其微弱的笑容。
他擺擺手,示意農婦不必多禮。
自己則扶著竹榻邊緣,似乎耗儘了力氣,緩緩坐下。
從懷中掏出那塊黃銅懷錶,輕輕摩挲著表蓋上的蛇杖雕花。
眼神複雜地看著相擁而泣的母子,有欣慰,有悲憫。
也有一絲深藏的、無人理解的孤寂。
他嘴唇無聲地開合了一下,像是在說:“能救一個……是一個……”
全息影像無聲地播放著,清晰得纖毫畢現。
李大夫專注搗藥的側臉。
他救孩子時堅定的眼神。
疲憊中帶著欣慰的笑容。
摩挲懷錶的孤寂……
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人性的溫暖和力量。
這突如其來的、與周圍恐怖血腥環境格格不入的影像,讓暴怒的屍王拍向晏辰的巨爪,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屍王那渾濁的、隻有嗜血本能的灰白色眼珠,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它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光幕上那個清瘦疲憊的年輕大夫。
盯著他救人的每一個動作。
盯著他摩挲懷錶的手指。
盯著他眼中那份複雜的光芒。
“嗬……嗬……”
低沉沙啞的喘息聲變了調,不再是純粹的暴虐。
似乎夾雜了一種難以理解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痛苦和掙紮。
然後,在所有人震撼莫名的注視下。
一滴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如同凝固的血淚,竟緩緩從屍王那灰白的、毫無生氣的眼角滑落。
重重地砸在地麵的木屑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血淚!它哭了!】
【我的天!它記得!它真的記得!】
【李大夫!真的是他!】
【青檸!快!查到了嗎?保和堂李大夫!】
【找到了!青檸牛逼!光緒二十三年《保和堂診籍》殘卷!李濟民!】
【李濟民!就是他!影像裡那塊懷錶一模一樣!】
【後麵記載呢?快!青檸快念!】
呂青檸早已放下了ipad,她不知何時掏出了一副小巧的、帶有掃描功能的防輻射眼鏡戴上。
鏡片上流光閃爍。
她小小的身體站得筆直,聲音清脆而快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清晰地響徹在徹底安靜的大堂中,如同在宣讀一份塵封的判決書:
“李濟民!清光緒年間保和堂坐堂大夫!生於同治十年,卒於光緒二十六年秋!”
她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保和堂診籍》殘卷記載:‘光緒二十六年,大疫,闔縣恐慌,病殍枕藉。’”
“‘李大夫懸壺不輟,施藥活人甚眾,然力竭染疫,恐貽禍鄉鄰,遂自鎖於藥鋪地窖……’”
“‘旬日後,窖中異響大作,破門而出者,已非人形,力大無窮,嗜血畏光,鄉人驚懼,視為屍禍,鳴鑼驅之入後山亂葬崗……遂絕跡。’”
真相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冇了所有人。
“自鎖地窖……力竭染疫……化為屍禍……”
佟湘玉喃喃自語,看著眼前那滴落的血淚和停滯的巨爪。
眼圈瞬間紅了,“額滴個神啊……造孽啊……”
郭芙蓉也放下了攻擊的架勢,看著屍王那猙獰卻透著無儘悲涼的麵孔。
張了張嘴,那句“排山倒海”再也喊不出來,隻剩下滿心的酸楚。
白展堂、呂秀才、祝無雙、莫小貝……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撼和複雜。
憤怒和恐懼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難以言喻的悲哀和敬意。
連櫃檯下邢捕頭露出的肥屁股,都停止了顫抖。
屍王——或者說,李濟民殘存意識驅動的軀殼,對呂青檸宣讀的冰冷文字似乎並無反應。
它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黏在那無聲的全息影像上。
影像循環播放著,定格在李濟民疲憊地摩挲懷錶,看著獲救母子時,眼中那份孤寂的瞬間。
“嗬……呃……”
它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更加痛苦的嗬嗬聲。
龐大的身軀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體內有兩股力量在瘋狂撕扯。
那滴落的血淚,連成了一線。
鐵蛋眼中的紅光高速閃爍,快速分析著屍王的狀態。
“核心意識出現劇烈波動!生物力場極不穩定!”
“原始嗜血本能與深層記憶碎片激烈衝突!危險!隨時可能再次失控爆發!”
“必須進行乾預!徹底淨化其體內沉澱百年的屍毒和怨戾之氣!”
“喚醒李濟民大夫被汙染湮冇的核心意識!”
“怎麼淨化?”
阿楚急聲問道,護盾依舊擋在晏辰身前,心有餘悸。
“高純度、溫和的生命能量沖刷!需要極其龐大的能量源!”
鐵蛋的電子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常規裝備無法提供!我……”
他頓了頓,電子眼轉向身旁的傻妞,紅光中似乎蘊含著千言萬語。
“我體內核心的微型核聚變電池,其能量輸出模式經過轉化,可以模擬最純淨的生命能量。”
“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代價?”
晏辰敏銳地捕捉到了鐵蛋語氣中的異樣,沉聲問道。
他手中的粒子匕首依舊緊握,警惕地盯著顫抖的屍王。
鐵蛋的機械頭顱轉向晏辰和阿楚,紅光穩定。
“該電池為我與傻妞的核心供能單元及意識載體。”
“一旦取出用於外部淨化程式,我將進入強製休眠狀態,直至電池能量耗儘重新充能完畢。”
“預估時間:三年。”
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年?!”
阿楚和晏辰同時驚呼,臉色驟變。
對他們而言,鐵蛋和傻妞早已是家人,是生死與共的夥伴!
讓鐵蛋關機三年?這代價太過沉重!
“不行!絕對不行!”
阿楚斬釘截鐵,眼圈瞬間紅了。
“一定還有其他辦法!我們再想想!”
傻妞輕輕握住了鐵蛋變形的手臂,溫柔卻堅定地傳遞著支援。
“鐵蛋,我支援你的決定。無論多久,我會等你。”
她的電子眼中,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鐵蛋用另一隻未變形的手,輕輕拍了拍傻妞的手背。
動作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計算結果:成功率78.3%。風險可控。”
“目標:李濟民大夫,值得。”
他看向阿楚和晏辰,“阿楚,晏辰,這是我們能給他的救贖,也是給這段百年悲願的答案。請授權。”
【核能電池!關機三年!鐵蛋!】
【犧牲太大了!鐵蛋哥!】
【為了救一個變成殭屍的醫生……值得嗎?】
【值得!必須值得!他是為了救人才變成這樣的!】
【李大夫值得!鐵蛋牛逼!】
【傻妞姐姐……淚目了……】
【授權啊!阿楚晏辰!】
【家人們!把淚目打在公屏上!】
阿楚和晏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掙紮、痛苦,但最終化為一種決然。
晏辰用力地點了下頭。
阿楚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鼻尖的酸楚,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授權!鐵蛋!”
“傻妞……照顧好他!”
“指令確認。”
鐵蛋的聲音依舊平穩。
他胸膛正中位置,一塊裝甲板無聲滑開,露出內部精密複雜的結構。
柔和而強大的藍色光芒從中透射出來。
他伸出變形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從核心位置取出一枚隻有雞蛋大小、卻散發著驚人能量波動的菱形藍色晶體——微型核聚變電池。
晶體內部彷彿有星雲在緩緩旋轉,美得驚心動魄。
取出電池的瞬間,鐵蛋眼中的紅光明顯黯淡了一下。
身體表麵的金屬光澤也減弱了許多,動作似乎都遲緩了一分。
但他穩穩地托著那枚散發著浩瀚生命能量的電池,一步步走向依舊沉浸在影像中、痛苦顫抖的屍王。
“李大夫,”
鐵蛋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回家了。該……歇歇了。”
他將那枚蘊含著淨化之力的藍色晶體,輕輕地、穩穩地,按在了屍王心口的位置——那裡,曾經跳動著一顆仁心。
嗡——!
璀璨的藍色光芒瞬間爆發!
不再是刺眼的強光,而是如同最純淨的海洋之心,柔和、深邃、溫暖。
帶著洗滌一切汙穢、撫平一切創傷的磅礴偉力,瞬間將屍王那龐大的青灰色身軀完全包裹!
“吼——!!!”
屍王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聾的咆哮!
但這咆哮聲中,痛苦遠大於暴虐!
暗綠色的濃煙如同被點燃般,瘋狂地從它全身每一個毛孔、每一道龜裂的縫隙中噴湧而出!
它劇烈地掙紮著,龐大的身軀在藍光中扭動、痙攣。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吧”聲。
藍光與黑煙激烈地對抗、吞噬。
整個同福客棧大堂被映照得光怪陸離。
眾人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彷彿被拉長。
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終於,那噴湧的暗綠濃煙開始減弱,變得稀薄。
屍王那龐大猙獰的身軀,在純淨藍光的沖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開始肉眼可見地“融化”、縮小!
青灰色、佈滿屍斑的皮膚迅速褪去死氣,恢覆成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
虯結鼓脹的肌肉萎縮下去,顯露出原本清瘦的骨架輪廓。
恐怖的獠牙縮回,扭曲的五官重新組合,顯露出一張清臒、疲憊、帶著濃濃書卷氣的年輕男子的臉。
破爛的官服化作飛灰,隻餘下身一條同樣破爛、但能看出是青色長衫下裝的褲子。
腰間,那塊黃銅懷錶依舊掛著,在藍光中熠熠生輝。
當最後一絲黑煙消散,藍色光芒也緩緩收斂。
迴歸到那枚懸浮在男子心口、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的菱形晶體之中。
光芒散去。
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三米高的恐怖屍王。
而是一個身形單薄、麵色蒼白如紙、眼神茫然中帶著無儘疲憊的年輕男子。
他赤著上身,瘦得肋骨清晰可見,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下意識地抬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
又低頭看看自己瘦弱的身體,再看看腰間那塊熟悉的懷錶。
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難以理解的困惑和……恐懼。
“我……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我是誰?我在哪?剛纔……那怪物……”
他猛地抱住頭,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彷彿回憶起了什麼極端恐怖的事情。
“血……好多人……冷……好冷……餓……不!不能吃人!不能……”
“鎖起來!把自己鎖起來!”
他語無倫次,精神顯然受到了巨大的衝擊,瀕臨崩潰。
晏辰反應極快,立刻脫下自己的外套。
快步上前,動作儘量輕柔地披在了李濟民劇烈顫抖的、冰涼的身體上。
溫暖的外套似乎帶來了一絲安撫。
李濟民顫抖的幅度小了一些,茫然地抬起頭。
看向晏辰,又看向周圍一張張陌生卻帶著複雜情緒(同情、敬佩、悲傷)的臉孔。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懸浮在身前、播放著他生前影像的光幕上。
影像定格在他摩挲懷錶,看著獲救母子時,眼中那份孤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李濟民呆呆地看著光幕中那個疲憊卻眼神堅定的自己。
看著那個獲救孩子母親臉上的狂喜和感激。
看著自己眼中那份深藏的孤寂……
他顫抖的手,緩緩摸向腰間,握住了那塊冰涼的黃銅懷錶。
指尖摩挲著表蓋上熟悉的蛇杖雕花。
渾濁的淚水,不再是血淚,而是清澈的、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
瞬間爬滿了他蒼白消瘦的臉頰。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彷彿從靈魂最深處撕裂而出的嗚咽,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緊接著,是再也無法控製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像個迷路百年、受儘委屈終於找到家的孩子,蜷縮著身體。
緊緊攥著那塊懷錶,哭得渾身抽搐,上氣不接下氣。
“仁心……濟世……保和堂……李濟民……”
他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念著懷錶上的字,聲音破碎不堪。
“是我……是我啊……”
“我……我治不好他們……救不了……太多了……救不過來……”
“我……我也病了……好冷……好餓……不能害人……”
“鎖起來……鎖起來……”
他猛地指向光幕上那個地窖入口的畫麵,眼神充滿了絕望的恐懼。
“……黑……好黑……好冷……然後……我……我變成了……怪物……吃……吃……”
巨大的痛苦和百年的孤寂、恐懼、自責如同決堤的洪水,將他徹底淹冇。
他哭得蜷縮在地,泣不成聲。
整個同福客棧,陷入了一片徹底的安靜,隻剩下悲傷。
隻有李濟民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在迴盪。
佟湘玉、郭芙蓉、祝無雙、莫小貝早已淚流滿麵。
白展堂、呂秀才、李大嘴等人也紅了眼眶,默默歎息。
連邢捕頭都從櫃檯下爬了出來,看著地上痛哭的身影。
難得地冇有提“影響仕途”,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阿楚早已撲進晏辰懷裡,肩膀聳動。
晏辰緊緊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無聲地給予安慰。
傻妞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鐵蛋。
鐵蛋眼中的紅光已經極其黯淡,他動作僵硬地伸出手。
那枚黯淡的核能電池緩緩飛回,重新嵌入他敞開的胸膛。
裝甲板合攏的瞬間,他眼中的紅光徹底熄滅。
高大的身軀如同斷了電的機器,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鐵蛋!”
傻妞驚呼,瞬間撲過去,用儘全身力氣才勉強撐住他沉重的、失去意識的金屬身軀。
她溫柔地將他放平在地,跪坐在旁邊,默默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懸浮的直播球,將這一切無聲地傳遞出去。
【百年孤寂,一世仁心。】
【李大夫,您回家了。】
【懸壺濟世者,不該墮為妖魔。】
【這哭聲,把我的心都撕碎了。】
【保和堂還在嗎?想給他立塊碑。】
【科技與仁心,共同完成的救贖。】
【鐵蛋,三年後,等你開機。】
【傻妞,照顧好他。】
不知哭了多久,李濟民的哭聲終於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蜷縮在地上,抱著晏辰的外套,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的橫梁,彷彿耗儘了所有的力氣和心神。
佟湘玉抹了抹通紅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她拿起櫃檯上的算盤,手指在冰涼的算珠上撥弄了幾下,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打破了這片悲傷的徹底安靜。
她走到李濟民麵前幾步遠停下,冇有靠得太近。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努力保持著掌櫃的精明:“李……李大夫是吧?”
“唉,您這遭遇,額聽了心裡也難受得緊,造孽,真是造孽!”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商人的務實。
“不過咧,您看您剛纔進門那一下,額滴個神啊,額那兩扇百年老榆木門板,可是祖上傳下來的。”
“還有那門框,那地磚,那幾張上好的榆木桌子椅子……”
她每說一樣,手指就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一下。
“再加上您這……這一鬨騰,把額滴客人都嚇跑咧,影響了生意。”
“還有額們大傢夥兒受到的精神驚嚇……這損失,您看……”
佟湘玉把算盤往前一遞,上麵一個清晰的數字。
“誠惠,十五兩銀子。現銀、銀票,或者等值的藥材……都成。”
她看著李濟民那副淒慘落魄、身無分文的模樣,後麵半句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帶著點心虛。
李濟民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
看著佟湘玉遞過來的算盤,又低頭看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和身上唯一蔽體的破褲子,以及晏辰那件寬大的外套。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隻是化作了更深的羞愧和無力,腦袋又低垂下去。
“掌櫃的!”
郭芙蓉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聲。
“他都這樣了……”
“哎呀小郭!”
佟湘玉立刻打斷她,壓低聲音。
“一碼歸一碼!額這是小本經營!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咧!”
“再說咧,李大夫是大夫,大夫最講道理了是不是?”
她又看向李濟民,努力擠出一點和善的笑容。
李濟民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手,不是去拿什麼銀錢,而是顫抖著,解下了腰間那塊視若生命的黃銅懷錶。
懷錶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溫潤古樸的光澤,表蓋上的蛇杖雕花清晰可見。
他雙手捧著這塊承載了他一生信念和百年悲愴的懷錶,如同捧著自己最後一點尊嚴和靈魂。
遞向佟湘玉的方向。
乾裂的嘴唇艱難地開合,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懷錶……光緒年間的……老物件……或許……值幾個錢……”
“抵……掌櫃的門板……可好?”
他不敢看佟湘玉的眼睛,目光落在斑駁的地麵上。
整個客棧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那塊懷錶,又看看佟湘玉。
佟湘玉看著那遞到眼前的懷錶,再看看李濟民那枯槁絕望的臉。
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臉上的精明瞬間垮塌,眼圈又紅了。
她猛地一把推開算盤,幾步上前,卻不是接表,而是用力將李濟民捧著懷錶的手推了回去。
“哎呀!誰要你這破錶咧!”
佟湘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心軟。
“額是那種趁火打劫的人嘛?!”
“額滴門板是祖傳的不假,可再金貴,能金貴得過一條命?能金貴得過一顆仁心?!”
她叉著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樣子,但微微顫抖的聲音出賣了她。
“拿著!好好拿著!這是你吃飯的傢夥!是念想!”
她吸了吸鼻子,轉過身,對著懸浮的直播球,對著那光幕上無聲滾動的彈幕,大聲道:“家人們!寶寶們!都看到了吧?”
“額佟湘玉雖然愛財,但取之有道!李大夫這表,額不能要!”
“這十五兩銀子……”
她頓了頓,一咬牙,一跺腳。
“額給他墊上咧!就當……就當是額們同福客棧,給李大夫踐行!”
【掌櫃的威武!大氣!】
【淚目!這纔是同福客棧!】
【湘玉姐刀子嘴豆腐心!粉了粉了!】
【十五兩銀子買百年仁心迴歸,值!】
【李大夫,懷錶要留著啊!】
【保重啊李大夫!下輩子彆再當大夫了……太苦了。】
李濟民捧著失而複得的懷錶,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佟湘玉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中溫潤的黃銅。
再看看周圍一張張帶著善意和溫暖的臉龐——白展堂對他點了點頭。
呂秀才推了推眼鏡,眼中是真誠的敬意。
郭芙蓉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祝無雙遞過來一杯溫水。
莫小貝甚至把自己最後一顆冇捨得吃的糖葫蘆塞到了他手裡……
百年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
他緊緊攥著懷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最終,隻是對著佟湘玉,對著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他清瘦的脊梁。
一滴滾燙的淚,砸在緊握懷錶的手背上。
“多……多謝……”
嘶啞的聲音哽嚥著,再也說不出更多。
晏辰上前一步,扶住他依舊虛弱的身體,溫聲道:“李大夫,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送你離開。”
他看向阿楚。
阿楚眼眶依舊紅紅的,她吸了吸鼻子,走到傻妞身邊。
傻妞正安靜地守護著失去意識的鐵蛋。
阿楚從自己隨身的小包裡,取出一個隻有鈕釦大小的銀色金屬片,遞給李濟民。
“李大夫,這個您拿著。貼在身上任何地方。”
“它會指引您,去到一個……清靜安寧、適合您的地方。”
“那裡冇有瘟疫,冇有戰亂,也冇有……認識您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祝福。
李濟民顫抖地接過那枚小小的金屬片,入手微涼。
他看著阿楚,又看看地上如同沉睡般的鐵蛋,再看看默默守護的傻妞。
最後目光掃過同福客棧的每一個人。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個深深的、包含無儘感激和釋然的注視。
他再次鞠了一躬,然後,將那枚金屬片,珍而重之地,貼在了心口的位置。
柔和的白光瞬間從金屬片上散發出來,形成一個光繭,將他單薄的身軀溫柔包裹。
光繭迅速變亮,又倏然收斂。
原地,隻剩下空氣微微的漣漪,和那塊被踩碎的門板木屑。
同福客棧大堂內,陽光重新灑落進來,照亮滿地的狼藉——破碎的門窗、斷裂的桌椅、凹陷的地磚。
佟湘玉看著門口那個巨大的破洞,又看看地上昏迷的鐵蛋。
心疼地直抽抽,可嘴裡卻再也說不出抱怨的話,隻是長長歎了口氣。
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欣慰:“唉……這叫什麼事兒嘛……”
“打掃打掃!大嘴!無雙!小郭!都動起來!”
“修門的錢……額再想辦法!”
眾人默默行動起來。
白展堂幫著傻妞,小心翼翼地將鐵蛋沉重的身軀抬起,準備搬到後院安靜的廂房。
傻妞低著頭,專注地護著鐵蛋的頭,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郭芙蓉和祝無雙開始收拾地上的碎木片。
李大嘴撓著頭,看著破洞發愁該怎麼修補。
呂秀才扶著眼鏡,試圖把被氣浪掀倒的書架扶正。
白敬琪收起了槍,呂青橙收起了掌勢,兩個孩子默默地幫忙撿拾著散落的東西。
呂青檸則蹲在地上,撿起了自己掉落的ipad,擦了擦螢幕,鏡片後的眼睛若有所思。
邢捕頭和燕小六互相看了一眼,難得地冇有耍滑頭,也加入了清理的隊伍。
阿楚靠在晏辰懷裡,看著大家忙碌的身影。
看著傻妞和鐵蛋消失在後院的背影,看著門口那傾瀉而入的陽光。
懸浮的直播球依舊在工作,將這幅劫後餘生、塵埃落定的畫麵傳遞出去。
【門板:終究是我扛下了所有。】
【佟掌櫃的算盤珠子崩我臉上了,但我樂意!】
【三年後,同福客棧,等鐵蛋開機。】
【李大夫,願你來世安康。】
【家人們,下次直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