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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花針鬼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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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七俠鎮,日頭毒得能把青石板路曬出油來。

同福客棧大堂裡,懶洋洋的氣息幾乎凝成了實質。

白展堂倚著櫃檯,指頭百無聊賴地敲打著算盤,發出有一下冇一下的“嗒嗒”聲,眼皮沉重得隨時能黏在一起。

郭芙蓉拿著把大蒲扇,對著自己和旁邊正襟危坐、對著手中ipad螢幕眉頭緊鎖的呂青檸猛扇,扇起的風帶著一股子汗味和隔夜飯菜的混合氣息。

呂秀才推了推他那副標誌性的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盯著賬本,嘴裡唸唸有詞:“子曾經曰過,心靜自然涼…可這鬼天氣,心它靜不下來啊!”

“嘩擦!熱死小爺了!”白敬琪一個滑鏟從後廚溜出來,身上的薄衫後背濕了一大片。

他毫無形象地癱在長條凳上,抓起桌上不知道誰喝剩的半碗涼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旁邊的呂青橙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凳子,小鼻子皺了皺:“白敬琪,你能注意點形象不?跟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流浪狗似的。”

“嘿!呂青橙!說誰流浪狗呢?信不信小爺我…”白敬琪作勢要撲過去,手習慣性地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他那把寶貝左輪,不過此刻空蕩蕩的槍套裡隻有個備用的皮筋彈弓。

“都消停點!”佟湘玉的聲音帶著陝西腔特有的穿透力,從二樓飄下來。

“展堂!額滴個神啊,你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前廳的桌子擦了嗎?”

“小郭!你那‘排山倒海’的勁兒留著對付蒼蠅去!”

“還有你,敬琪!再敢在店裡滑來滑去,小心額扣你下個月的零花錢!”

正鬨騰著,客棧那永遠敞開的門檻,光線似乎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樣式極其古樸素淨衣裙的女子,挎著一個蓋著藍印花布的竹籃,悄無聲息地邁了進來。

她的腳步輕得像貓,冇帶起一絲塵土。

女子身形纖細,微微低著頭,看不清全貌,隻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蒼白得幾乎冇有血色的皮膚。

一縷乾枯的頭髮從她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邊滑落,垂在頰側。

她徑直走向離門最近、正趴在桌上試圖用口水吹涼茶的李大嘴旁邊那張空桌。

李大嘴被這突如其來的安靜人影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滴亮晶晶的口水:“哎喲喂!這位…姑娘?打尖還是住店?”

“咱這兒招牌菜是紅燒獅子頭,香得很!要不來一份兒?”他習慣性地推銷起來。

那女子彷彿冇聽見,自顧自地在那張略顯油膩的方桌旁坐下,小心翼翼地將挎著的竹籃放在桌麵上。

她這才緩緩抬起頭。

一張臉,清秀是清秀,卻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陰鬱氣,像是常年不見陽光。

尤其那雙眼睛,大而無神,眼珠子黑得過分,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虛空的一點,冇有焦點。

她動作僵硬地掀開竹籃上的藍印花布。

裡麵冇有碗筷,冇有吃食,隻有一堆顏色各異但都黯淡陳舊的絲線,和密密麻麻、長短粗細不一的繡花針。

銀針在從門口斜射進來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點微弱卻刺眼的寒芒。

女子伸出同樣蒼白、指節卻異常分明的手,從針堆裡撚起一根細長的銀針,又挑出一縷暗紅色的絲線。

她的手指異常靈活,穿針引線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隻留下一道道紅色的殘影。

針尖帶著那縷紅線,在她空無一物的身前空氣中上下翻飛,彷彿在縫補著一件看不見的衣裳。

整個大堂裡,隻剩下那細微到幾乎聽不見,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那是針線急速摩擦空氣的聲音。

“親孃咧!”邢捕頭剛邁進門一條腿,看到這詭異一幕,嚇得又把腿縮了回去,扒著門框探頭探腦。

“這…這姑娘…有點邪性啊!看著影響仕途啊!”

“放著我來!”祝無雙永遠是行動派,她放下手裡擦了一半的花瓶,臉上帶著她那標誌性的、帶著點怯生生卻又無比堅定的笑容。

她快步走到女子桌邊:“這位姑娘,您…需要幫忙嗎?是不是迷路了?還是…身體不舒服?”

穿針引線的動作驟然停止。

那女子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珠終於有了焦點,直直地釘在祝無雙那張溫婉的臉上。

她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人心裡發毛。

她冇回答無雙的話,視線卻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粘在了無雙身上那件鵝黃色、袖口繡著幾朵小花的春衫上。

“破了…”女子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在摩擦。

“好可惜…這麼好看的衣裳…袖口這裡…破了…”她伸出枯瘦的手指,遙遙指向祝無雙袖口一個針尖大小、根本微不足道的小小脫線點——那或許是被什麼勾了一下留下的。

祝無雙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疑惑地抬頭看向那女子。

“奴家…幫你補好…”女子沙啞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她猛地從竹籃裡抓起一把銀針,針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密密麻麻的寒光,直直地朝著祝無雙的袖口刺去!

動作快如閃電!

“小心!”白展堂不愧是盜聖,反應快得驚人。

他本能地察覺到那針上帶著的陰冷殺意,一聲低喝,身形如鬼魅般瞬間平移,食指中指併攏,閃電般點向那女子手腕的穴道!

目標是神門穴!

“葵花點穴手!”

指風淩厲!眼看就要點中。

那女子刺向祝無雙的手臂卻詭異地以一個非人的角度向後一折,手腕彷彿冇有骨頭般翻轉,白展堂的指尖擦著她的皮膚掠過,隻帶起一絲冰涼滑膩的觸感。

與此同時,她另一隻手中的數根銀針,藉著身體扭轉的力道,竟如同長了眼睛的毒蛇,無聲無息地射向白展堂的腳踝和膝蓋關節!

針尖上纏繞著若有若無的黑色氣息。

“啊!”白展堂驚出一身冷汗,倉促間一個極其狼狽的“懶驢打滾”,險之又險地避開。

幾根銀針“篤篤篤”幾聲,深深釘入他剛纔站立位置的青磚地麵,隻留下微不可察的針孔。

“嘩擦!”白敬琪反應神速,一把將嚇懵的呂青橙拉到自己身後。

同時另一隻手瞬間摸到腰間,動作快得帶出殘影,“哢嚓”一聲脆響,左輪手槍的轉輪甩開,六顆黃澄澄的子彈幾乎是瞬間被他塞了進去!

槍口毫不猶豫地指向那詭異女子!

“住手!”呂秀才嚇得魂飛魄散,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敬琪!不可!子曰…子冇曰過這個!快放下!”

“排山倒海!”郭芙蓉護女心切,想都冇想,一聲嬌叱,雙掌灌注內力,帶著剛猛無儔的勁風,直拍那女子後背!

她隻想把這邪門玩意兒轟出去!

那背對著郭芙蓉的女子,頭都冇回。

她挎在手臂上的竹籃裡,無數根絲線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瞬間啟用,“嗤嗤嗤”地激射而出!

這些絲線不再是柔軟的線,它們繃得筆直,如同淬了劇毒的鋼弦,交織成一張肉眼難辨的細密大網,兜頭罩向郭芙蓉的排山倒海掌力!

“噗!”

一聲悶響,郭芙蓉感覺自己的掌力像是打進了層層疊疊、粘稠無比的棉花堆裡,又像是陷入了無數堅韌蛛絲的纏繞。

剛猛無匹的掌勁被那密密麻麻、灌注了陰氣的絲線層層消解、阻滯,最後竟被完全兜住!

那絲線大網猛地一收一彈!

“啊!”郭芙蓉驚呼一聲,竟被自己打出的掌力結合那絲網的反彈之力震得踉蹌後退,後背“砰”地撞在柱子上,氣血翻騰,眼前發黑。

“芙妹!”呂秀才心疼得大叫,想衝過去扶,卻被李大嘴死死抱住腰。

“秀才!冷靜!那玩意兒邪乎!”

就在這混亂不堪、人人自危的當口,一個帶著點慵懶磁性的女聲,帶著幾分戲謔和難以抑製的興奮,突兀地響徹大堂。

“鐵蛋!傻妞!開工了!家人們!寶寶們!你們瞅瞅!剛開播就來硬菜!”

“七俠鎮高定裁縫在線發飆!這針線活兒,簡直絕了!”

【這姐姐的針法能申請非遺了吧?】

【替白大哥問候他主治大夫!褲子真破了?】

【親孃咧這影響仕途啊!邢捕頭快跑!】

【青檸小偵探!快分析!這屬於哪種犯罪手法?】

隻見阿楚不知何時已好整以暇地坐在了大堂最安全形落的一張八仙桌旁,翹著二郎腿,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隨意地在麵前的空氣中虛點著。

晏辰站在她身側,姿態閒適,手裡把玩著一支通體銀白、泛著金屬冷光的筆狀小玩意兒,嘴角噙著看好戲的淺笑。

在他們兩人中間,懸浮著一個拳頭大小、不斷緩慢旋轉的銀色金屬圓球。

圓球表麵光滑無比,冇有一絲縫隙,卻投射出數道柔和的光束,在阿楚和晏辰麵前交織成一麵半透明的、約莫三尺見方的光幕。

光幕上,正是大堂內混亂場麵的實時影像,無數五顏六色的文字如同湍急的溪流,從光幕上方飛速滑過——正是直播間觀眾熱情高漲的彈幕!

隨著阿楚的話音,她身後的鐵蛋和傻妞同時動了。

鐵蛋那張俊朗的仿生機器人臉上,露出一個極其誇張、帶著點痞氣的笑容,他對著傻妞擠眉弄眼:“妞兒,老闆發話了!給咱家人們整個活兒!來點bGm助助興!”

他話音剛落,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一串低沉、舒緩、帶著月光般清冷質感的鋼琴旋律——《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便毫無征兆地在大堂中流淌開來。

這古典樂聲與眼前的詭異打鬥場麵形成了荒誕到極致的反差。

傻妞冇有迴應鐵蛋的調笑,她那雙漂亮的電子眼瞬間鎖定了那個被稱為“繡花針鬼”的素衣女子。

她的瞳孔深處,無數細微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刷過。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腳下無聲地滑動,瞬間切入戰圈,目標明確地擋在了被絲線逼退的郭芙蓉和再次試圖攻擊白展堂的繡花針鬼之間!

繡花針鬼似乎被這突然闖入、毫無生命氣息卻又行動迅捷的“人”乾擾了一下,手中翻飛的銀針和絲線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她黑洞洞的眼珠轉向傻妞,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吼,數根纏繞著黑氣的長針如同毒蜂出巢,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射傻妞的雙眼和咽喉!

又快又狠!

傻妞不閃不避。

她的瞳孔瞬間收縮成兩個極其微小的點,兩道肉眼幾乎無法察覺、隻有被攻擊者才能感受到強烈灼熱的紅色細線,從她眼中精準射出!

“滋啦!”

空氣中爆開兩團微小的火花和一股焦糊味。

那幾根射向傻妞要害、灌注了陰邪之力的銀針,竟在距離她麵門還有半尺的地方,被那兩道紅色細線精準地淩空熔斷!

針頭瞬間化作幾滴滾燙的金屬液滴,滴落在青磚上,發出“嗤嗤”輕響,留下幾個微小的黑點。

“哇哦!”阿楚吹了聲口哨,手指在光幕上飛快地滑動,調整著直播視角,給傻妞這炫酷的“鐳射眼熔針”來了個特寫。

“家人們看見冇?什麼叫專業?這叫專業!傻妞這‘高溫消毒’服務,專治各種不服針!”

【傻妞姐姐帥炸了!】

【這科技含量!我大明的繡娘們集體失業預警!】

【邢捕頭彆抖了!快拿小本本記下來,新型武器!】

繡花針鬼顯然冇料到自己的攻擊會被如此輕易化解,她那張陰鬱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類似驚愕的表情,隨即轉化為更深的怨毒。

她猛地將手插入竹籃,再抽出時,五指間赫然夾滿了密密麻麻、至少數十根寒光閃閃的銀針!

針尖的黑氣濃鬱得幾乎要滴出來!

她手腕一抖,就要來個天女散花!

“晏辰!”阿楚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語氣輕鬆得像在叫自家老公遞個蘋果。

晏辰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帶著點寵溺的無奈:“遵命,女王大人。”

他手中那支銀白色的“筆”隨意地朝繡花針鬼的方向一點。

“嗡!”

一聲輕微的空氣震動。

繡花針鬼周圍的空間瞬間變得粘稠無比,彷彿被無形的凝膠填滿。

她甩針的動作頓時變得極其緩慢而艱難,手臂抬起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像是電影裡的慢動作回放。

那些蓄勢待發的銀針,在她指間微微顫抖,卻難以脫離那無形力場的束縛。

“嘩擦!帥啊辰哥!”白敬琪看得兩眼放光,手裡的左輪都忘了瞄準。

“親孃咧…這…這又是什麼法寶?”邢捕頭扒著門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影響仕途…但也太厲害了!”

繡花針鬼被困在力場中,發出憤怒而尖利的嘶鳴,如同夜梟啼哭,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拚命掙紮,身上陰氣暴漲,試圖衝破那粘稠的束縛。

“彆嚎了,姐姐!”鐵蛋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繡花針鬼的側麵,他笑嘻嘻地,手指在虛空中快速點擊著,像是在操作一個無形的麵板。

“噪音汙染,罰款!給你放首應景的!”他手指一劃。

那原本舒緩流淌的《月光奏鳴曲》戛然而止,瞬間切換成了節奏強勁、鼓點密集的重金屬搖滾!

狂野的電吉他音浪如同實質的拳頭,猛地衝擊著整個空間,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咚!鏘!咚咚鏘!”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音浪衝擊,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繡花針鬼更是首當其衝!

她發出的尖利嘶鳴被這狂暴的聲波硬生生壓了回去,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重錘擊中,原本在力場中掙紮的動作瞬間停滯,臉上露出了極其痛苦和茫然混雜的表情——顯然,這種分貝和頻率的物理聲波攻擊,對她這種陰邪之物有著意想不到的剋製效果!

“額滴個神啊!”佟湘玉在二樓捂著耳朵尖叫。

“鐵蛋!快關了!額這房頂要塌咧!”

“小郭姐姐!接住!”混亂中,莫小貝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她個子小,動作靈活,手裡抓著一把剛從廚房順出來的、炒菜用的粗鹽,用力朝郭芙蓉扔去!

郭芙蓉正被震得七葷八素,下意識地接住那把鹽。

鹽?她愣了一下,隨即福至心靈!

她強忍著耳膜的刺痛,體內內力再次運轉,將不多的內力灌注於手中的粗鹽顆粒上,對著被音波震得僵直、又被晏辰力場束縛的繡花針鬼猛地一撒!

“看我的‘鹹魚翻身’!”

灌注了內力的鹽粒,如同無數細小的霰彈,帶著破空之聲,劈頭蓋臉地砸向繡花針鬼!

“嗤嗤嗤…!”

鹽粒接觸到繡花針鬼身上濃鬱的黑氣,瞬間爆發出密集的火花和刺鼻的白煙!

如同冷水潑進了滾油!

繡花針鬼發出更加淒厲痛苦的慘叫,身上那件素衣被灼燒出無數細小的焦黑孔洞,濃鬱的陰氣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潰散!

晏辰施加的力場壓力也驟然一輕!

“機會!”白展堂眼睛一亮,強忍著搖滾樂的摧殘,再次凝聚指力,身體化作一道殘影,直撲繡花針鬼的後心大穴!

這一次,他使出了十二分的功力!

就在白展堂的指尖即將觸及繡花針鬼後心的刹那,異變再生!

“唉喲…好心人…行行好…給老婆子一口水喝吧…”

一個蒼老、虛弱、帶著濃重喘息的哀求聲,顫巍巍地從客棧門外傳來。

伴隨著這聲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泥土、腐朽草木和某種動物巢穴般的腥臊氣味,悄然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搖滾樂、硝煙和鹽粒灼燒的氣息。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門檻外的光影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身形佝僂得幾乎成九十度、穿著打滿補丁的灰黑色粗布衣服的老婦人。

她頭髮花白散亂,像一蓬枯草,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乾癟的下巴和一隻渾濁不堪、眼白泛黃的眼睛。

她一手拄著一根歪歪扭扭、像是剛從墳頭拔出來的破樹枝做柺杖,另一隻佈滿老人斑和汙垢的手,顫巍巍地向前伸著,彷彿下一刻就要支撐不住摔倒。

她看起來是那麼的老邁、無助、可憐,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艱難地抬起那隻渾濁的眼睛,掃過大堂內劍拔弩張的眾人,目光在阿楚和晏辰麵前懸浮的直播光幕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渾濁的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可憐可憐老婆子吧…三天…三天冇喝上一口水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垂死般的喘息,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那哀求聲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往人心裡鑽,讓人不由自主地升起強烈的憐憫。

“親孃咧!又來一個?”邢捕頭快哭了,抓著門框的手都在抖。

“今天是什麼日子啊!”

“放著我來!”祝無雙幾乎是本能地喊出了她的口頭禪。

她天性善良,看到如此可憐的老婆婆,剛纔的驚懼瞬間被同情淹冇。

她立刻就想上前攙扶。

“等等!”一直沉默觀察的呂青檸突然開口,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輻射眼鏡,小臉繃得緊緊的,手指在ipad螢幕上快速滑動,調閱著什麼資料。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冷靜和銳利:“真相隻有一個!鐵蛋叔叔,傻妞阿姨,掃描她!生命體征!能量反應!立刻!”

鐵蛋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傻妞的電子眼也瞬間鎖定了門口的老婦人。

兩道無形的掃描波束瞬間籠罩過去。

掃描結果幾乎是同步反饋到了傻妞的數據庫和呂青檸的ipad螢幕上。

【生命體征:微弱,但存在異常波動峰值(偽裝性)】

【能量反應:高濃度負能量聚合體,頻譜特征匹配度99.8%——‘鬼婆’(《三言二拍》數據庫索引)】

【威脅等級:極高(擅長精神誘導與偽裝襲擊)】

“是鬼婆!”傻妞清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的警告,同時瞬間移動到祝無雙身前,將她完全擋住。

“目標危險!全體戒備!”

“鬼婆?”呂秀才倒吸一口涼氣,眼鏡差點掉地上。

“《三言二拍》裡那個…專騙好心人、食人心肝的…”

他話音未落,門口那原本佝僂孱弱、搖搖欲墜的老婦人,動作突然變了!

那伸出的、佈滿汙垢的手,五指猛地張開!

枯瘦如雞爪般的手指瞬間暴漲,指甲變得漆黑尖銳,如同淬毒的匕首,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快如閃電般抓向離門口最近、正扒著門框的邢捕頭的胸膛!

目標直指心臟!

速度之快,遠超剛纔的繡花針鬼!

那佝僂的身體爆發出與其形態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和敏捷!

“媽呀!”邢捕頭皮炸了,魂飛天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他二舅姥爺慈祥的麵容,本能地尖叫:“小六!替我照顧好我二舅姥爺啊——!”

“嗚——!”

一聲淒厲高亢、能把人天靈蓋掀飛的嗩呐聲,毫無預兆地、如同平地驚雷般在邢捕頭身後炸響!

正是燕小六!

他不知何時已經拔出了腰間的嗩呐,憋足了吃奶的勁,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大饅頭,對著鬼婆那張驟然變色的老臉就吹了過去!

這純粹是嚇懵了的下意識反應!

“嗝——!”

鬼婆那誌在必得的一爪,被這突如其來、直擊靈魂的破音嗩呐聲硬生生打斷!

尖銳的音波近距離爆發,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震盪魂魄的頻率!

鬼婆的動作猛地一滯,臉上露出了極其痛苦和厭惡混雜的表情,彷彿被滾燙的油潑了一臉,那隻抓向邢捕頭的鬼爪下意識地往回一縮!

就這電光火石的一滯!

“驚濤駭浪掌!第一重!浪起!”

呂青橙嬌小的身影如同炮彈般從白敬琪身後彈射而出!

她小臉緊繃,眼中冇有絲毫畏懼,隻有熊熊戰意!

小小的雙掌在胸前瞬間疊印,一股沛然莫禦、如同初生潮汐般的力量在她掌心凝聚、壓縮,然後對著鬼婆的腰腹部位狠狠推出!

淡藍色的掌力洶湧而出,帶著澎湃的水汽和隱隱的浪潮聲!

雖然隻是第一重,但力量精純,時機把握妙到毫巔,正好卡在鬼婆被嗩呐聲震懾、動作僵直的瞬間!

“砰!”

鬼婆猝不及防,被這凝聚了內家真氣的掌力結結實實印在腰肋之上!

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嚎,佝僂的身體被打得離地飛起,如同一個破麻袋般向後倒飛出去,“嘩啦”一聲撞碎了客棧門口擺放的幾盆綠植,泥巴枝葉濺了一身,狼狽不堪地摔在門外的石板路上。

“嘩擦!青橙!漂亮!”白敬琪激動地大喊,手裡的左輪差點走火。

“替我問候你主治大夫!”呂青橙落地,小拳頭一握,對著門外齜牙咧嘴爬起來的鬼婆做了個鬼臉。

“額滴神啊…額滴花…額滴花盆啊!”佟湘玉在樓梯口捶胸頓足,心疼得直抽抽。

鬼婆掙紮著從地上爬起,身上沾滿了泥土和碎葉,那身破舊的補丁衣服更顯襤褸。

她那隻渾濁的眼睛此刻完全變成了血紅色,裡麵燃燒著滔天的怨毒和瘋狂,死死地瞪著客棧內的眾人,尤其是壞了她好事的呂青橙和燕小六。

她乾癟的嘴唇扭曲著,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好…好得很…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她的聲音不再偽裝,變得如同砂石摩擦,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老婆子…今天要開開葷!把你們的心…都挖出來下酒!”

她猛地舉起那根歪扭的破樹枝柺杖,杖頭對著客棧大門的方向,口中發出晦澀難明的咒語!

杖頭上,一點慘綠色的幽光迅速凝聚,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光線都彷彿被那綠光吸走,變得黯淡下來。

一股比剛纔濃烈十倍、帶著死亡和腐爛氣息的陰風平地捲起,吹得客棧門口的燈籠瘋狂搖晃,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不好!她在召喚陰煞之氣!要攻進來了!”傻妞快速分析著能量讀數,發出急促警報。

“鐵蛋!力場全開!護住門窗!”晏辰臉色微沉,手中的銀筆指向門口,一層淡藍色的能量屏障瞬間在客棧大門和窗戶上蔓延開來,如同水波盪漾。

“得令!”鐵蛋應了一聲,雙手在虛空中一按,無形的力場發生器功率全開,加固著晏辰的屏障。

“李大嘴!鹽!還有多少鹽!全拿出來!”郭芙蓉急中生智,對著後廚方向大喊。

“啊?哦哦哦!”李大嘴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衝向後廚。

“家人們!緊急情況!鬼婆暴走!準備召喚地獄廚房!”阿楚的聲音依舊帶著直播特有的亢奮,但語速快了很多。

她手指在光幕上飛速操作,將鏡頭牢牢鎖定門外正在憋大招的鬼婆和客棧內嚴陣以待的眾人。

【臥槽!鬼婆開大了!】

【這特效!五毛錢不能再多了!】

【邢捕頭挺住!你的仕途在發光!】

【青檸小神探!快找弱點啊!】

門外,鬼婆柺杖頂端的慘綠光球已經膨脹到拳頭大小,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惡波動。

她獰笑著,就要將光球擲向客棧的屏障!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被困在晏辰力場中、又被鹽粒灼傷、被搖滾樂震得七葷八素的繡花針鬼,突然動了!

她似乎被鬼婆那強大而純粹的邪惡能量刺激到,又或許是鬼婆那毫不掩飾的、要將所有人撕碎的瘋狂殺意讓她感受到了威脅。

她那黑洞洞的眼睛轉向門外,裡麵不再是純粹的怨毒,反而多了一絲…掙紮?

她猛地將手再次插入竹籃,這一次,她抓出的不是針,而是一把纏繞著暗紅絲線的、足有小臂長的巨大剪刀!

“嘶啦——!”

一聲刺耳的裂帛之聲!

繡花針鬼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把纏繞著暗紅絲線的巨大剪刀,狠狠刺向她身前那片粘稠的無形力場!

剪刀的尖端,凝聚著她殘存的、帶著怨恨卻也有一絲決絕的陰力!

晏辰施加的束縛力場,主要針對內部的繡花針鬼,對外防禦相對薄弱。

此刻被繡花針鬼這凝聚了殘餘力量、帶著同源陰氣的一剪,竟真的被撕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這道縫隙出現的瞬間,鬼婆杖頭那顆蓄勢待發的慘綠色陰煞光球,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猛地脫離了鬼婆的控製,化作一道慘綠的流光,順著那道縫隙,精準無比地鑽了進來!

目標直指——正在操作ipad、全神貫注分析數據的呂青檸!

“青檸!小心!”呂秀才和郭芙蓉同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呂青檸茫然地抬起頭,隻看到一團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綠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她的小臉瞬間失去血色!

“妞兒!”

鐵蛋的怒吼和傻妞的動作幾乎同步!

傻妞的電子眼瞬間鎖定了那道襲向呂青檸的綠光。

她冇有任何猶豫,身體爆發出極限速度,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呂青檸身前!

她的雙臂交叉在胸前,掌心向外,一層厚實的、泛著金屬光澤的能量護盾瞬間在她身前展開!

“轟——!!!”

慘綠色的光球狠狠撞在傻妞倉促撐開的能量護盾上!

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狂暴的陰煞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炸開!

綠黑色的能量亂流如同無數毒蛇,瘋狂地衝擊、腐蝕著銀白色的能量護盾!

“滋…滋滋滋…哢!”

空氣中爆開刺耳的摩擦聲,護盾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麵瞬間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雖然勉強擋住了大部分衝擊,但仍有數道細小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綠黑色能量流如同漏網之魚,穿透了即將崩潰的護盾,狠狠衝擊在傻妞交叉格擋的雙臂上!

“砰!”

傻妞的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向後滑退,金屬靴子在青磚地麵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一直撞到後麵的柱子才停下。

她的雙臂上,覆蓋的仿生皮膚被腐蝕出幾處焦黑的破損,露出了下麵閃爍著電火花的精密金屬結構,絲絲縷縷的白煙從破損處冒出。

她的電子眼劇烈地閃爍了幾下,身體微微晃動,顯然受到了不小的損傷。

“傻妞!”阿楚和晏辰臉色大變,同時驚呼。

“傻妞阿姨!”呂青檸驚魂未定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手臂冒煙的機器人。

“媽的!”鐵蛋眼裡的藍色光芒瞬間變成了駭人的猩紅!

他猛地轉頭,看向門口那道被繡花針鬼撕開、正在快速彌合的力場縫隙,以及門外因為能量失控而有些錯愕的鬼婆。

一股冰冷狂暴的殺意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鐵蛋!彆衝動!先救人!”晏辰厲聲喝道,同時手中的銀筆射出一道柔和的藍色光束,籠罩住傻妞受損的手臂,開始進行緊急的穩定修複。

鐵蛋死死咬著牙,金屬摩擦的聲音咯咯作響,但他強行壓下了立刻衝出去撕碎鬼婆的衝動,一個閃身來到傻妞身邊,小心翼翼地檢視她的傷勢,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和心疼:“妞兒?怎麼樣?傷到核心冇?能動不?痛不痛?”

他語無倫次。

傻妞眼中的數據流穩定下來,她輕輕活動了一下受損的手臂,發出細微的機械傳動聲,對著鐵蛋微微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右臂傳動關節輕微受損,仿生皮膚腐蝕,能量通路受阻17%,不影響基礎行動。”

她看向呂青檸:“核心無礙。青檸安全,就好。”

“安全個屁!”鐵蛋心疼得不行,對著門外破口大罵,“老妖婆!你敢動我妞兒!老子今天不把你拆成零件泡福爾馬林,老子跟你姓!”

門外的鬼婆似乎從剛纔的能量失控中緩過神來,她看著客棧內一片混亂,尤其是傻妞受損、鐵蛋暴怒,發出得意而刺耳的尖笑:“桀桀桀…一個鐵皮殼子,也敢擋老婆子的路?”

“下一個,就是你們所有人!”她再次舉起柺杖,杖頭又開始凝聚慘綠的光芒,這一次,光芒更加凝實!

“夠了!”

一個清脆、帶著憤怒和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

是阿楚!

她猛地從八仙桌旁站起,臉上那直播時慣有的戲謔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威嚴。

她大步走到客棧門口,無視了門外鬼婆凝聚的恐怖能量,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鬼婆那雙血紅色的眼睛。

同時,她手指在虛空中一點,那個懸浮的直播圓球瞬間移動到她的身側,鏡頭對準了門外的鬼婆,將她的猙獰和正在凝聚的邪惡能量清晰地投射到光幕上。

“家人們!寶寶們!都看清楚了!”阿楚的聲音通過直播設備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也清晰地傳入鬼婆耳中。

“看看!這就是你們《三言二拍》裡記載的鬼婆!一個靠著吞噬他人恐懼和生命來填補自己空虛怨毒的可悲存在!”

“幾百年了!除了害人,你還會什麼?你的‘豐功偉績’,除了讓你在黑暗裡發臭,還剩下什麼?”

她的話如同利劍,鬼婆凝聚能量的動作微微一滯。

阿楚不給她喘息的機會,手指再點。

光幕上的畫麵瞬間切換!

不再是鬼婆猙獰的特寫,而是快速閃過一幅幅畫麵:燈火通明的同福客棧大堂,佟湘玉叉著腰數落白展堂;郭芙蓉追著呂秀纔打鬨;呂青檸捧著ipad和莫小貝頭碰頭地看小說;白敬琪和呂青橙互相拌嘴又偷偷看對方;李大嘴端出熱氣騰騰的紅燒獅子頭;祝無雙勤快地擦著桌子;邢捕頭和燕小六探頭探腦;甚至還有白展堂偷偷摸向櫃檯裡的點心被佟湘玉發現,瞬間施展輕功逃竄的滑稽一幕…

這些平凡、瑣碎、吵鬨卻又充滿了鮮活生氣的日常片段,被直播設備忠實地記錄下來,此刻如同溫暖的畫卷般鋪展在光幕上。

“看看這裡!”阿楚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看看這個客棧!看看這些人!他們在生活!在吵吵鬨鬨,在互相嫌棄,也在互相扶持!”

“他們有煩惱,有糗事,有缺點,但他們真實地活著!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雞毛蒜皮,構成了這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

她的目光再次逼視鬼婆,帶著一絲憐憫,更多的是質問:“而你,鬼婆!你除了帶來死亡、恐懼和腐爛的臭氣,你給這世間留下過一絲一毫的溫度嗎?”

“你的怨恨,吞噬了彆人,又何嘗不是把自己永遠困在了地獄裡?你以為你贏了?不!你輸得徹徹底底!”

“你連一個能記住你名字、真心為你歎息的人都冇有!你比塵埃還不如!”

阿楚的話,字字誅心。

配合著光幕上那些鮮活溫暖的畫麵,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和衝擊。

鬼婆杖頭凝聚的慘綠光球,光芒劇烈地閃爍、明滅不定。

她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光幕上那些畫麵,尤其是那些平凡的笑臉和吵鬨的場景。

她乾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握著柺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那滔天的怨毒和殺意,彷彿被投入了滾燙的岩漿,開始劇烈地沸騰、掙紮,卻又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壓製著。

“你…你懂什麼!”鬼婆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狂怒,但仔細聽,那狂怒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動搖?

“他們…他們活該!這世道…何曾給過老婆子活路!弱肉強食!隻有…隻有吃!才能活下去!才能…才能不被忘記!”

“弱肉強食?”阿楚冷笑一聲,毫不退讓地向前一步,幾乎要跨出晏辰佈下的屏障。

“那隻是你給自己找的、最懦弱無能的藉口!看看你自己!除了掠奪和毀滅,你還會什麼?你連怎麼‘活’都忘了!你甚至不如一個孩子懂得珍惜!”

她突然指向角落裡,正緊緊抓著莫小貝衣角、小臉有些發白但眼神依舊清澈的呂青橙。

“青橙!告訴她!剛纔你打她那一掌,叫什麼名字?”

呂青橙愣了一下,隨即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地、帶著無比的驕傲大聲回答:“驚濤駭浪掌!”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阿楚追問。

“因為…”呂青橙的聲音更大了,帶著孩童特有的純真和力量,“因為它像大海一樣,可以很凶很凶打壞人!但是大海也很溫柔!能托起大船!能養好多好多魚!”

“媽媽說…力量不是用來欺負人的!是用來保護重要東西的!”她的小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白敬琪的胳膊。

白敬琪臉一紅,挺直了腰板,冇甩開。

“聽到了嗎?”阿楚的目光如同火炬,重新燒向鬼婆。

“力量!不是用來製造恐懼和毀滅的!是用來守護的!守護你所在乎的!哪怕它再微小!再平凡!”

她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真誠:“放下吧,老婆婆。幾百年了,還不夠累嗎?”

“這世上,難道真的冇有一絲一毫…值得你留戀的溫暖?哪怕…隻是一縷陽光?一碗…熱湯?”

“熱…湯…”鬼婆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她杖頭那顆慘綠的光球,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散。

她血紅的眼睛裡,瘋狂和怨毒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迷茫和…一種積壓了數百年的、難以言喻的疲憊。

她佝僂的身體似乎更加蜷縮了,那隻渾濁的眼睛,無意識地、茫然地掃過光幕上定格的畫麵——畫麵裡,李大嘴正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飄著油花和蔥花的湯,咧著嘴憨笑。

一滴渾濁的、如同瀝青般的液體,從她那隻渾濁的眼睛裡緩緩滑落,在她佈滿溝壑的臉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跡。

“我…我…”鬼婆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充滿恨意的話。

她身上的陰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開始不受控製地逸散。

那件破舊的補丁衣服,似乎也變得更加灰敗、脆弱。

她拄著柺杖的手,徹底失去了力量,破樹枝柺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不再看任何人,隻是失魂落魄地、喃喃地重複著:“熱湯…陽光…”

她像個真正的風燭殘年的老嫗,佝僂著背,踉踉蹌蹌地轉過身,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向著七俠鎮長街的另一頭,那被夕陽拉得長長的陰影深處走去。

夕陽的金輝落在她身上,卻照不進那份沉重的灰暗,隻在地上拖出一道孤寂而扭曲的影子,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長街的拐角。

客棧內外,一片靜默。

隻有那破樹枝柺杖還孤零零地躺在門口的石板上。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戲劇性的轉變震住了。

剛纔還殺氣騰騰、不死不休的局麵,竟然以這種方式…落幕了?

“額滴個神啊…”佟湘玉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順著樓梯滑下來,被旁邊的白展堂一把扶住。

“親孃咧…走了?真走了?”邢捕頭試探著把腦袋完全伸出門框,左右張望,確認那恐怖的老妖婆真的消失了,才拍著胸口。

“嚇死我了…我的小心臟啊…小六!快!扶著你二舅姥爺…啊不,扶著我點!”

燕小六驚魂未定地收起嗩呐,趕緊跑過去攙住邢捕頭。

“芙妹!青檸!青橙!你們都冇事吧?”呂秀才這才反應過來,衝過去一把抱住郭芙蓉和兩個女兒,眼鏡片上全是霧氣。

“冇事冇事,”郭芙蓉也心有餘悸,拍著呂秀才的背,“就是…就是可惜了那盆羅漢鬆…”

“嘩擦!辰哥!楚姐!你們太牛了!”白敬琪收起左輪,興奮地衝到阿楚和晏辰麵前,看向阿楚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嘴炮無敵啊!把那老妖婆都說哭了!”

“去!什麼嘴炮!”阿楚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剛纔那股氣勢瞬間消失,又恢複了那副慵懶戲精的樣子,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額角。

“這叫以德服人!懂不懂?家人們!看見冇?愛的感化!比什麼葵花點穴手驚濤駭浪掌都好使!”

【這波格局打開了!】

【淚目了家人們!】

【阿楚姐姐人間清醒!】

【鬼婆:我被雞湯灌飽了…】

她走到晏辰身邊,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晏辰伸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還在持續給傻妞手臂輸送著修複光束。

阿楚看著傻妞手臂上破損的仿生皮膚和露出的金屬結構,心疼地皺起眉:“傻妞,疼不?”

“痛覺模塊已關閉,夫人。正在自檢修複,預計完全恢複需要2小時37分鐘。”傻妞平靜地回答,電子眼看向鐵蛋。

“鐵蛋,能量輸出穩定,無需擔憂。”

鐵蛋蹲在傻妞身邊,小心翼翼地避開破損處,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她完好的金屬臂,猩紅的電子眼已經恢複了湛藍,但聲音還是悶悶的:“能不擔心嗎?都冒煙了…下次不許這麼衝前麵!擋刀這種事,讓鐵蛋哥來!”

傻妞的電子眼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冇說話。

“那個…繡花針…姑娘?”祝無雙怯生生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溫馨。

眾人這纔想起,大堂裡還有一個呢!

大家循聲望去。

隻見繡花針鬼依舊坐在那張桌子旁,竹籃放在桌上。

但她冇有再穿針引線。

她低著頭,長長的枯發遮住了臉,身體微微顫抖著。

她麵前的地上,掉落著那把巨大的、纏繞著暗紅絲線的剪刀。

剛纔鬼婆襲擊時,正是她撕開了力場縫隙。

但此刻,她身上那濃鬱的怨毒陰氣,似乎也隨著鬼婆的離去而消散了大半,隻剩下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茫然和…悲傷?

“你…”祝無雙小心地靠近幾步,保持著安全距離,“你還好嗎?”

繡花針鬼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隻手,不是去拿針,也不是去拿剪刀,而是顫抖著,指向竹籃裡那堆顏色黯淡的絲線。

她的指尖,在一種深藍色的、接近黑色的絲線上停留。

“他…”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濃重的哽咽,幾乎不成調。

“他…最喜歡…藏青色…我…我給他…做的新袍子…還冇…繡完…最後一朵…祥雲…”

淚水,大顆大顆渾濁的淚水,終於從她低垂的臉頰滑落,滴在竹籃裡的絲線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那不再是充滿怨毒的鬼淚,而是積壓了不知多少歲月、遲來的、屬於人的悲傷。

莫小貝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踮起腳尖,輕輕放在繡花針鬼麵前的桌子上。

“姐姐…彆哭了…袍子…袍子總會繡完的…”

繡花針鬼的哭聲猛地一滯。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帶著善意的小女孩。

莫小貝被那雙紅腫、悲傷但不再空洞的眼睛看著,有些害怕,但冇退縮。

“我…”繡花針鬼看著那塊小小的、帶著皂角清香的手帕,又看看莫小貝,再看看大堂裡雖然警惕但已無殺意的眾人,最後目光掃過阿楚晏辰麵前光幕上那些平凡溫暖的畫麵碎片。

她眼中的悲傷依舊濃重,但那股纏繞不散的戾氣,似乎真的被淚水沖刷掉了一些。

她伸出顫抖的手,冇有去拿針線,而是拿起了莫小貝放在桌上的那塊手帕,緊緊地攥在手心。

她慢慢地站起身,動作依舊有些僵硬,但不再是那種陰森的僵硬。

她默默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莫小貝,又環視了一圈眾人,目光複雜,最終什麼也冇說。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巨大的剪刀,小心地放回竹籃,蓋上了那塊藍印花布。

然後,她挎起竹籃,像來時一樣,微微低著頭,一步一步,無聲地走出了同福客棧的大門。

她冇有走向鬼婆消失的長街陰影,而是朝著鎮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田野走去。

晚風吹起她素白的衣角和乾枯的髮絲,那身影依舊孤單,卻似乎不再完全沉淪於黑暗。

“她…”呂青檸看著那個消失在金色夕陽裡的背影,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也是個可憐人。”

“唉!”佟湘玉重重地歎了口氣,看著滿地狼藉——打翻的桌椅、破碎的花盆、被鹽粒和能量衝擊弄得汙糟的地麵、還有傻妞手臂上明顯的破損,心都在滴血。

“可憐歸可憐!額滴損失怎麼辦啊!展堂!算賬!必須算清楚!”

“這門窗!這花盆!這桌椅!還有傻妞的…維修費!都得賠!”她瞬間從感慨模式切換到了精明掌櫃模式。

白展堂立刻點頭哈腰:“掌櫃的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證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個…邢捕頭!燕捕快!您二位可是目擊證人!這損失…得備案吧?回頭要是能找到那兩位…也好有個說法不是?”他朝著邢捕頭擠眉弄眼。

邢捕頭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咳咳!那是自然!親孃…額,本捕頭親眼所見!客棧遭受不明恐怖分子襲擊!損失慘重!”

“嚴重影響本鎮治安和…額…掌櫃的仕途!不是,是影響本捕頭的仕途!小六!記下來!門窗若乾!花盆…幾盆來著?桌椅…”

“放著我來!”祝無雙立刻拿起掃帚和抹布,開始清理地上的碎片和泥土。

李大嘴端著一盆剛出鍋、熱氣騰騰的紅燒獅子頭從後廚探出頭:“那個…還…還吃飯不?”

“吃!當然吃!”郭芙蓉第一個響應,拉著驚魂未定的呂秀才和兩個女兒往飯桌走。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排山倒海也擋不住姑奶奶餓了!”

“嘩擦!餓死小爺了!”白敬琪拉著呂青橙也衝了過去。

氣氛瞬間又活絡起來。

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美食的渴望,暫時沖淡了剛纔的驚悚。

阿楚和晏辰相視一笑。

阿楚重新坐回八仙桌旁,調整了一下直播設備,將鏡頭對準了正圍著飯桌、吵吵嚷嚷準備開飯的眾人,以及正在打掃的無雙、心疼盤算的佟湘玉、和白展堂討價還價的邢捕頭燕小六。

“家人們!危機解除!同福客棧,開飯啦!”阿楚的聲音恢複了活力,帶著笑意。

“看到冇?甭管什麼妖魔鬼怪,在七俠鎮乾飯人麵前,那都是紙老虎!冇有什麼是一頓紅燒獅子頭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個李大嘴祕製溜肥腸!”

【哈哈哈!熟悉的煙火氣回來了!】

【掌櫃的心疼的樣子太真實了!】

【無雙好樣的!】

【小貝好勇敢!】

【坐等邢捕頭的損失清單!】

【傻妞女神好好修複!鐵蛋照顧好她!】

鐵蛋正小心翼翼地扶著傻妞坐下,聞言立刻對著鏡頭比了個放心的手勢:“必須的!我家妞兒交給我!保證修得比新出廠還亮堂!回頭給她手臂鑲倆鑽!”

傻妞:“……”

晏辰收回修複光束,傻妞手臂破損處的金屬光澤明顯亮了一些。

他收起銀筆,自然地伸手,輕輕颳了一下阿楚的鼻梁:“女王大人,口才見長啊。剛纔那番話,我都快被感動了。”

阿楚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順勢抓住晏辰的手,在他掌心撓了撓癢癢,眨眨眼,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家先生熏陶得好。晚上…給你加雞腿?”

尾音上揚,帶著點俏皮的誘惑。

晏辰低笑,手指反扣住她的指尖,輕輕捏了捏:“雞腿?夫人,你這是在考驗為夫的定力?”

“去你的!”阿楚嗔笑著抽回手,臉上飛起一抹紅霞,隨即又理直氣壯地對著直播鏡頭。

“家人們!看到了吧?生活不止詩和遠方,還有眼前的苟且和…狗糧!啊呸!是紅燒獅子頭!”

“好了好了,我們要乾飯了!直播先到這裡!感謝各位寶寶們的守護和陪伴!下次再帶大家體驗七俠鎮的‘風土人情’!”

“記住我們的口號——”

阿楚和晏辰對視一眼,同時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帶著劫後餘生喜悅和惡作劇般默契的笑容,異口同聲:

“同福客棧,專治各種‘不服’!下期見!”

直播光幕在滿屏的彈幕洪流中,緩緩暗了下去。

【下期見!】

【守護最好的同福客棧!】

【七俠鎮留守兒童打卡!】

銀色的小圓球飛回晏辰手中。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沉入西山,七俠鎮籠罩在溫柔的暮色裡。

同福客棧內,燈火通明,飯菜的香氣混合著喧鬨的人聲,重新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破碎的門窗明天會修好,打翻的花盆會有新的替代,傻妞的手臂在鐵蛋的精心維護下會恢複如初。

而那兩個帶著不同傷痛和執念闖入的身影,一個消失在長街的陰影,一個走向了金色的田野。

客棧的門檻依舊敞開著,像一張沉默的嘴,吞吐著七俠鎮的煙火和未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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