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客棧大堂裡,人聲鼎沸,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著七嘴八舌的議論,像一鍋煮沸的開水。
佟湘玉捏著最新款的觸屏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劃得飛快,陝西腔調拔得老高:“額滴個神呀!看看看看,這‘抖啥音’上又有人說額們同福客棧是啥…啥‘宇宙網紅打卡地’咧!這流量,親孃啊,這影響仕途啊!”
她誇張地拍著心口,彷彿那無形的流量能把她拍扁。
“掌櫃的,”郭芙蓉翻了個白眼,順手把抹布甩在肩上,動作利落,“流量頂飽還是咋地?呂秀才!你閨女又拿你賬號看那啥‘番茄不要錢小說’呢!名字叫啥《霸道捕頭愛上我》,親孃誒,這都什麼跟什麼!”
她嗓門洪亮,震得房梁上似乎都落下一絲灰塵。
櫃檯後麵,戴著細框眼鏡的呂秀才正埋頭在一本厚厚的賬冊裡,聞言頭也不抬,隻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子曾經曰過,開卷有益。芙妹,青檸博覽群書,涉獵廣泛,此乃好事…”
旁邊一個紮著雙丫髻的小腦袋就湊了過來,正是十歲的呂青檸。
她鼻梁上也架著一副造型更小巧、鏡片偶爾閃過藍光的智慧眼鏡,小嘴叭叭地反駁:“娘!爹說得對!我這叫研究古代社會情感模式!而且,”
她得意地晃晃手裡的平板,“這案子凶手肯定是他小舅子!動機、手法、時間線,完美閉環!真相隻有一個!”
她學著某個動畫人物的經典姿勢,手指猛地指向正溜達過來想偷塊點心的李大嘴。
李大嘴嚇得一哆嗦,手裡剛捏起來的綠豆糕差點掉地上:“哎喲我的媽!青檸丫頭,你這手指頭比邢捕頭的刀還嚇人!我…我就看看,看看!”
他訕笑著,趕緊把綠豆糕放回去。
“嘩擦!無聊!”角落裡,十三歲的白敬琪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他那把貨真價實的銀色左輪手槍,槍身在午後斜射進來的光線下泛著冷硬光澤。
他動作嫻熟地轉著槍,彈巢空蕩蕩的,子彈還冇裝。
旁邊九歲的呂青橙正對著空氣“呼呼哈哈”地比劃著驚濤駭浪的起手式,小臉繃得緊緊的。
“放著我來!”祝無雙溫柔的聲音響起,她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輕盈地繞過正在給傻妞“深情”擦拭手臂上本就冇有灰塵的鐵蛋。
龍傲天緊跟在她身側,下巴微揚,眼神睥睨,彷彿這小小客棧大堂便是他傲視的寰宇,手裡還捏著個正在自動拚接的魯班鎖機關球。
阿楚和晏辰則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麵前懸浮著一個籃球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金屬圓球。
這就是他們的“直播眼”,正將客棧裡這雞飛狗跳又溫馨無比的日常,實時投射到某個遙遠的時空。
阿楚一手托腮,另一隻手的手指在虛空中輕點,操控著直播間的互動介麵。
晏辰含笑看著她,姿態閒適優雅,偶爾湊近她耳邊低語兩句,惹得阿楚嗔怪地用手肘輕輕撞他一下,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家人們!寶寶們!”佟湘玉終於放下手機,清了清嗓子,對著懸浮的直播眼鏡頭,努力擠出她認為最“網紅”的笑容,“看看額們這熱鬨勁兒!有啥想問滴,趕緊彈幕刷起來!額們同福客棧,有問必答,童叟無欺!”
【掌櫃的今天口紅色號是啥?求鏈接!(雖然可能冇有)】
【秀才!彆再曰了!求你說句人話!】
【青檸小神探!下期分析法醫著作嗎?】
【小郭姐姐!排山倒海拍個西瓜看看效果!】
【無雙女神!求問怎麼保養的手那麼巧!】
【白大哥!葵花點穴手能點外賣不?】
【敬琪少爺!左輪帥炸!啥時候表演裝彈?】
【青橙女俠!驚濤駭浪能掀翻大嘴叔的湯鍋不?】
密密麻麻、閃爍著各色光芒的彈幕文字,通過直播眼的全息投影,清晰地懸浮在大堂的半空中,所有人都能看見。
佟湘玉眯著眼,努力辨認著那些飛快滾動的字:“口…口紅色號?額這是天生的好氣色!秀才,有人說你…咦,青檸丫頭,那個法醫著作是啥?”
呂青檸扶了扶眼鏡,鏡片上藍光微閃:“掌櫃的嬸嬸,是一本古代法醫著作,記載了很多仵作驗屍和破案的智慧。分析它?可以考慮加入我的‘古代刑偵技術研究’課題。”
呂秀才立刻來了精神:“子曾經曰過,術業有專攻!青檸此舉,深得吾心!所謂…”
“打住!爹!”郭芙蓉忍無可忍,一個箭步衝過來捂住呂秀才的嘴,“你再曰下去,觀眾寶寶們都要睡著了!家人們,彆理他,他這是知識儲備過剩,憋的!”
白展堂笑嘻嘻地倚在柱子上,手指虛空一點:“葵花點…呃,點外賣這事兒,得問咱掌櫃的願不願意出跑腿錢哈!不過要點穴,那得是能動彈的才行。”
他及時刹住車,把後麵不太和諧的詞嚥了回去。
祝無雙掩口輕笑:“保養手呀?就是平時多做事,少偷懶,師兄說得對,‘放著我來’做多了,手自然就靈活了。”
龍傲天在一旁傲然點頭,彷彿這功勞也有他一份。
呂青橙收起架勢,叉著小腰,脆生生地對著彈幕喊:“掀翻大嘴叔叔的湯鍋?那不行!娘說了,浪費糧食是可恥的!我的驚濤駭浪隻打壞人!”
李大嘴在一旁聽得猛點頭,感動得眼淚汪汪。
白敬琪則“嘩擦”一聲,把左輪拍在桌上,下巴一揚:“裝彈?小爺我現在就…”
他伸手就往腰間掛著的皮質子彈袋摸去。
恰在此時,客棧那扇永遠敞開的門框裡,光線被一道身影突兀地切割開。
喧囂的大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聲音——佟湘玉的吆喝、郭芙蓉的吐槽、呂秀才的“子曾經曰過”、白敬琪的“嘩擦”、甚至彈幕滾動的微弱嗡鳴——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料子極好、卻明顯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華麗宮裝錦袍,金線銀線在衣料上盤出繁複的纏枝蓮紋,袖口和裙襬寬大得有些累贅。
這身裝扮本該襯得人雍容華貴,此刻卻隻透著一股沉沉的暮氣和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她的臉,是那種標準的中式古典美人鵝蛋臉,柳眉杏眼,鼻梁秀挺,嘴唇抿成一條倔強而脆弱的直線。
這張臉很美麗,卻美得毫無生氣,像一尊精心燒製卻失了魂的瓷偶。
最讓人心頭一悸的是她的眼神。
那雙眼眸空洞得嚇人,深不見底,裡麵翻湧著濃稠得化不開的怨毒、不甘,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她的視線,像冰冷的蛇信子,緩慢地、粘膩地掃過客棧裡每一個人,最終,死死地釘在了佟湘玉身上。
那目光,彷彿淬了毒的針。
大堂裡落針可聞。
邢育森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小聲嘀咕:“親孃啊…這位看著…比上回那個偷貢品的飛賊還邪乎…”
燕小六緊張地握住了腰間的嗩呐,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隨時準備開吹或者拔刀。
“這位…客官?”佟湘玉硬著頭皮,擠出職業性的笑容,往前挪了一小步,陝西口音都帶上了一絲隱約的顫抖,“您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啊?額們同福客棧,服務周到,價格公道…”
那女人對佟湘玉的話置若罔聞。
她隻是死死盯著佟湘玉的臉,那目光貪婪又怨恨,彷彿要從那張風韻猶存、帶著點精明市儈的臉上剜下一塊肉來。
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神經質地絞著寬大的袖口,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半晌,一個乾澀、嘶啞,彷彿磨砂紙摩擦朽木般的聲音,從她喉嚨裡艱難地擠了出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這張臉…這張臉本該是我的…榮華富貴,錦衣玉食,萬民朝拜…都該是我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夜梟啼哭,刺破了客棧的寂靜,“淩玉梅!你這個竊取我人生的賤婢!把我的臉!把我的命!還給我!”
她猛地抬起手,顫抖地指向虛空,彷彿那裡站著她不共戴天的仇敵。
“嘶——!”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我勒個去!這開場白!資訊量巨大!】
【換臉?偷人生?這劇情我熟啊!《真假東宮》楚楚!】
【楚楚本尊駕到同福客棧?!這跨界聯動我服!】
【媽耶!這眼神!隔著螢幕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比原劇還滲人!】
【佟掌櫃危!快呼叫白大哥點穴手!】
【無雙女神!你的針準備好了嗎?讓她見識下什麼叫技術流換臉!】
【楚楚娘娘!您是不是走錯片場了?隔壁纔是宮鬥組啊!】
彈幕瞬間爆炸,五顏六色的文字瘋狂滾動,幾乎蓋滿了半邊投影區域。
同福眾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和女人身上散發出的濃烈怨氣震得一時回不過神。
阿楚和晏辰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晏辰不動聲色地將阿楚往自己身後擋了擋,修長的手指已經悄然按在了腕上一個不起眼的金屬手環上。
阿楚則迅速在直播眼的虛擬介麵上操作,將鏡頭焦點牢牢鎖定在那個自稱“楚楚”的女人身上,同時壓低了聲音:“鐵蛋,傻妞,掃描她!全方位!重點麵部骨骼結構和生命體征!這狀態不對勁!”
“收到,老闆娘!”鐵蛋立刻迴應,他那雙平時總帶著點戲謔光芒的電子眼瞬間轉為銳利的掃描模式,幽藍的光線在瞳孔深處無聲流淌。
傻妞則微微側身,看似隨意地挪動了一下腳步,實則已經封住了通往客棧後廚和樓梯的路徑,形成一道無形的防線。
“額…額滴個神啊上帝以及老天爺呀!”佟湘玉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嚇得連連後退,差點被凳子絆倒,幸虧白展堂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這位…這位楚楚姑娘?你認錯人咧!額是佟湘玉!同福客棧的掌櫃!不是什麼淩…淩玉梅!額這輩子連皇宮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她急得直襬手,陝西腔調都變調了。
“認錯?”楚楚猛地轉頭,那雙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住佟湘玉,嘴角扯出一個扭曲詭異的笑,鮮紅的嘴唇像裂開的傷口,“嗬…嗬嗬…這張臉,燒成灰我都認得!淩玉梅,你以為換個地方,換個名字,就能抹掉你偷來的富貴?休想!”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把佟湘玉當成了她恨之入骨的仇人。
“喂!你這瘋婆子胡說什麼呢!”郭芙蓉脾氣火爆,可受不了彆人指著她掌櫃的鼻子罵,擼起袖子就要上前,“敢來我們同福客棧撒野?排山倒…”
她“海”字還冇出口,就被呂秀才死死抱住。
“芙妹!芙妹!冷靜!子曾經曰過,君子動口不動手!這位姑娘看起來…神誌似乎有些…不清醒…”
呂秀才一邊努力箍住掙紮的郭芙蓉,一邊焦急地勸解,眼鏡都歪了。
“神誌不清?”楚楚像是被這個詞刺激到了,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尖笑,“哈哈哈!對!我是瘋了!被你們逼瘋的!被這不公的老天逼瘋的!”
她笑聲驟停,眼神陡然變得無比陰狠,寬大的袖袍猛地一抖!
“小心!”晏辰和阿楚同時厲喝。
隻見幾點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烏光,如同毒蜂出巢,從楚楚的袖口激射而出,直撲佟湘玉的麵門!
速度奇快,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葵花點穴手!”白展堂反應快如閃電,身形一晃已擋在佟湘玉身前,手指幻化出數道殘影,精準無比地淩空點向那幾點烏光!
噗噗噗幾聲輕響,幾根細如牛毛、通體漆黑、閃爍著詭異金屬光澤的毒針被他的指風震得偏離了方向,“哆哆哆”地釘在了旁邊的木頭柱子上,針尾兀自嗡嗡顫動,針尖處明顯沾染著粘稠的暗綠色液體。
“親孃啊!”邢育森嚇得一蹦三尺高,直接躲到了桌子底下,“這…這這這…這影響仕途啊!燕小六!快!替我照顧好我七舅姥爺!”
“得…得令!”燕小六也嚇懵了,下意識地“嗶——”一聲吹響了嗩呐,刺耳的聲音在緊張的大堂裡顯得格外突兀,接著才手忙腳亂地去拔腰刀,刀拔到一半又卡住了。
“找死!”莫小貝俏臉含煞,她年紀雖小,但一身內力深不可測。
她身形未動,隻是並指如劍,隔空對著楚楚的方向虛虛一劃!
一股肉眼可見的森然寒氣瞬間瀰漫開來,大堂裡的溫度驟降,楚楚腳下堅硬的地麵瞬間凝結出一層厚厚的白霜,冰晶迅速向上蔓延,試圖凍結她的雙腿。
楚楚臉上露出一絲慌亂,但更多的是瘋狂。
她尖叫一聲,寬大的宮裝長袖如同巨鳥的翅膀猛地一振!
一股帶著腥甜腐臭味的黑氣轟然從她袖中噴湧而出,瞬間將莫小貝的寒冰真氣抵消了大半。
那黑氣翻湧,隱隱有無數細小、猙獰的蟲影在其中蠕動嘶叫!
“老闆!老闆娘!掃描完畢!”鐵蛋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眼中藍光大盛,“目標生物體征異常!麵部皮下組織檢測到高密度金屬絲狀物,數量龐大,超過一千根!深度嵌入,疑似強行固定支撐!神經信號紊亂,腦波顯示強烈偏執和攻擊性!其體內還檢測到大量未知生物信號源,活性極高!初步判斷,這位楚楚女士…呃,她的‘臉’,是依靠某種殘酷手段強行維持的,而且她似乎被某種生物共生體寄生了!這‘硬體’配置,比位元幣挖礦機還硬核,但‘係統’顯然中了劇毒木馬!”
鐵蛋的話通過直播眼清晰地傳了出去。
【皮下金屬絲?!千根?!我的媽!這臉是焊上去的嗎?!】
【比位元幣還硬核…鐵蛋哥你這比喻絕了!又恐怖又好笑!】
【未知生物信號?共生體?蠱蟲?!港劇恐怖片走進現實?】
【快!無雙!用你的飛針給她做個‘麵部係統殺毒’!】
【小貝女俠!凍住那些蟲子!物理降溫!】
【白大哥!點她!點她全身大穴!讓她強製關機!】
【楚楚娘娘!您這屬於重度整容失敗加精神異常,建議直接送醫!放棄治療吧!】
彈幕再次刷屏,充滿了震驚、調侃和擔憂。
“金屬絲…蠱蟲…”阿楚聽得頭皮發麻,胃裡一陣翻騰。
晏辰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將阿楚護得更緊,腕上的金屬手環悄然變形,延伸出幾片薄如蟬翼的弧形護盾,發出低微的能量嗡鳴:“阿楚,退後點。鐵蛋,傻妞,準備介入!非致命手段,優先控製!”
“明白,老闆!”傻妞清脆應道,她的手臂皮膚瞬間流動起水銀般的光澤,隱隱有細小的能量迴路亮起。
“放著我來!”祝無雙嬌叱一聲,她早已看得怒火中燒。
素手一揚,數十根閃著寒光的銀針如同天女散花,精準無比地射向楚楚周身大穴!
針尖破空,發出尖銳的嘶鳴。
龍傲天也冷哼一聲,手指在袖中一按,幾枚小巧的機關銅雀悄無聲息地飛出,目標直指楚楚的關節要害!
麵對三方夾擊,楚楚眼中瘋狂之色更盛。
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周身黑氣猛地暴漲,那些翻湧的細小蠱蟲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凝聚成數股黑色的箭矢,分彆撞向祝無雙的銀針和龍傲天的機關雀!
同時,她寬大的宮裝袖口再次鼓盪,又是數點帶著腥風的烏光射向最近的佟湘玉和白展堂!
“娘!”白敬琪看得目眥欲裂,他一直在等待一個出手的時機。
此刻見母親再次遇險,少年熱血上湧,再也顧不得許多。
他“嘩擦”一聲怒吼,一直緊握在手裡的左輪手槍閃電般抬起!
手指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從腰間的子彈袋裡摸出六顆黃澄澄的子彈,“哢噠哢噠”幾聲脆響,瞬間完成了裝填!
整個過程快得隻在眨眼之間!
“給我停下!”白敬琪怒吼著,槍口毫不猶豫地對準了楚楚射出的毒針軌跡,猛地扣動了扳機!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客棧裡所有內力交鋒、暗器破空的聲音!
巨大的後坐力讓少年身形微微一晃。
然而,意外發生了!
就在槍響的同一刹那,莫小貝恰好再次催動寒冰真氣,試圖徹底凍結那股黑氣蠱蟲。
極致的寒氣與熾熱的彈道軌跡在楚楚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發生了難以預料的碰撞!
那顆帶著強大動能的子彈,冇有擊中任何毒針,而是狠狠地一頭撞進了莫小貝倉促間凝聚起來的、異常厚實的冰霜屏障之中!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哢嚓…哢嚓嚓…
清脆的冰裂聲響起。
隻見那顆黃銅彈頭,如同陷入琥珀的昆蟲,被牢牢地凍結在半空中那堵突兀出現的、半透明的厚厚冰牆裡。
子彈巨大的衝擊力並未完全消散,而是在冰層內部傳遞、擴散、擠壓…
最終,在晶瑩剔透的寒冰深處,硬生生地擠壓、撕裂出了一個清晰無比、筆畫歪歪扭扭的巨大漢字——
“蠢”!
那個碩大的“蠢”字,由扭曲的彈道軌跡和破碎的冰晶構成,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奇異而刺眼的光芒,就懸在楚楚那張因震驚和狂怒而徹底扭曲的“臉”前。
整個同福客棧,陷入了極致的安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冰封的、巨大的“蠢”字。
邢育森從桌子底下探出半個腦袋,張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親…親孃啊…這…這啥情況?”
燕小六的嗩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呂秀才忘了“曰”,郭芙蓉忘了“排山倒海”,佟湘玉忘了“額滴神”,白展堂忘了“葵花點穴手”。
祝無雙的銀針懸在半空,龍傲天的機關雀也忘了扇翅膀。
呂青檸的智慧眼鏡鏡片上瘋狂刷過數據流,小嘴張成了o型。
呂青橙則興奮地拍起了小手:“哇!敬琪哥哥好厲害!寫字都用槍!”
白敬琪自己都懵了,保持著舉槍射擊的姿勢,看著那個冰封的“蠢”字,又看看自己冒煙的槍口,喃喃道:“嘩擦…這…這不科學…”
鐵蛋默默地,不合時宜地,按了一下自己腰間的某個隱藏按鈕。
一段極其應景、帶著濃濃戲謔意味的經典港劇武俠bGm,用電子合成音播放了出來:“噔~噔噔~噔噔噔~”(《世間始終你好》前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蠢!哈哈哈哈哈哈!神來之筆!不對,神來之槍!】
【敬琪少爺!你是懂嘲諷的!物理嘲諷mAx!】
【這波操作我給滿分!子彈寫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楚楚娘娘: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小貝女俠的冰牆:冇想到我還有當畫板的功能!】
【鐵蛋哥的bGm!靈魂配音!笑不活了家人們!】
【建議楚楚娘娘直接氣暈,省得動手了!】
【這節目效果!同福客棧yyds!(雖然不知道啥意思但先刷了!)】
彈幕徹底瘋了,滿屏的“哈哈哈”和各種驚歎號禮物特效幾乎把楚楚整個人都淹冇了。
那巨大的、冰封的“蠢”字,配上鐵蛋那恰到好處的bGm,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楚楚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看著眼前那個巨大而刺眼的“蠢”字,又看到懸浮在空中、那如同潮水般嘲笑她的彈幕,尤其是那條【建議直接送精神病院】。
她臉上那些強行用金絲固定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扭曲,再也無法維持那虛假的美麗。
那張臉,在極致的羞辱和憤怒下,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恐怖的姿態,彷彿隨時會分崩離析。
她體內翻湧的黑氣和蠱蟲也似乎失去了控製,在她皮膚下瘋狂竄動,使得她的身體像充了氣一樣不規則地鼓脹又收縮。
“啊——!!!!”
一聲淒厲到撕裂靈魂的尖叫從她喉嚨裡爆發出來,不再是怨毒,而是充滿了崩潰和絕望。
“你們…你們…噗——!”
她猛地噴出一大口粘稠的、帶著腥臭和點點詭異金色的黑血!
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地。
那些翻湧的黑氣失去了支撐,如同退潮般迅速縮回她體內,皮膚下竄動的蠱蟲也平息了下去。
她蜷縮在地上,華麗的宮裝沾滿了塵土和汙血,眼神渙散,口中隻剩下無意識的、破碎的囈語:“我的臉…富貴…還給我…淩玉梅…賤人…賤人…”
剛纔還劍拔弩張、雞飛狗跳的大堂,瞬間安靜得隻剩下楚楚那破碎的嗚咽和鐵蛋那依舊在“噔噔噔”的bGm(他趕緊又按了一下關掉了)。
所有人都有些回不過神,看著地上那個徹底崩潰、失去威脅的女人,再看看冰牆裡那個巨大的“蠢”字,表情複雜。
晏辰最先反應過來,他腕上的護盾悄無聲息地收回,快步上前:“鐵蛋,傻妞!立刻對她進行生命體征維持!清除她體內殘留的蠱蟲毒素!穩定她的精神波動!阿楚,直播眼,記錄她的生理數據變化!”
“是,老闆!”鐵蛋和傻妞立刻上前,鐵蛋眼中射出柔和的藍光籠罩住楚楚,開始進行深度掃描和初步治療。
傻妞則從手臂延伸出幾根纖細的探針,小心翼翼地刺入楚楚的穴位,輸送著溫和的修複能量和神經穩定劑。
阿楚也迅速操作直播眼,調出詳細的數據麵板:“生命體征微弱,但趨於穩定…體內生物信號源活性急劇降低…毒素被中和…精神波動…極度混亂,但攻擊性已消失。她…好像真的崩潰了。”
【這就…結束了?物理加精神雙重暴擊?】
【敬琪少爺一發入魂,直接打出暴擊加真傷!】
【小貝女俠的冰牆立大功!最佳輔助!】
【無雙女神和龍大俠還冇發揮呢!不過結果好就行!】
【楚楚娘娘好慘…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
【所以她的臉到底咋回事?還有救嗎?】
【同福客棧心理谘詢室開張啦!佟掌櫃任首席顧問!】
彈幕的風向也從爆笑轉向了唏噓和好奇。
佟湘玉看著地上那個曾經歇斯底裡、此刻卻無比淒慘的女人,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但眼神裡也帶上了一絲不忍:“額滴個神啊…這…這叫啥事嘛!鐵蛋,傻妞,這姑娘…還能好不?”
鐵蛋一邊操作一邊回答:“老闆娘,她的生理機能我們可以穩定,臉上的金絲…呃,這個‘硬體’我們也能嘗試用鐳射微創技術安全取出。但最大的問題是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精神創傷和扭曲的執念太深了。這需要時間和專業的心理乾預。”
“放著我來試試吧。”祝無雙走上前,聲音溫柔。
她蹲下身,看著楚楚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輕輕握住了她冰冷顫抖的手。
“楚楚姑娘,”無雙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看,這裡冇有淩玉梅,冇有皇宮。這裡隻有同福客棧。你累了,很累很累了,對嗎?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拿著太沉了,放下吧…”
或許是傻妞的神經穩定劑起了作用,或許是祝無雙那純淨溫和的氣息帶著奇特的感染力,楚楚劇烈的顫抖慢慢平息了下來。
她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祝無雙臉上,看著那雙清澈、帶著真誠關切的眼睛。
大顆大顆渾濁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空洞的眼眶裡滾落下來,衝開了臉上汙濁的血跡。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哽咽,最終,彙聚成一聲沙啞到極點的悲鳴:“我…好痛…好恨…也好累…”
長久以來支撐著她的瘋狂執念,在絕對的失敗和這突如其來的溫柔麵前,如同沙堡般轟然坍塌。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和疲憊。
龍傲天站在無雙身後,雖然依舊板著臉,眼神卻柔和了許多,他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精巧的小機關盒,打開後裡麵是幾顆散發著淡淡清香的寧神藥丸,遞給了無雙。
“嫂子,”莫小貝也走了過來,小臉上帶著一絲同情,她催動內力,掌心散發出柔和的暖意,輕輕按在楚楚冰冷的心口,“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強求來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你看我們這兒,雖然吵吵鬨鬨,雞飛狗跳,但每個人都在努力過好自己的日子,開開心心的,不好嗎?”
她的話語帶著少女特有的直率和通透。
呂青檸推了推她的高科技眼鏡,鏡片上數據流一閃而過:“根據行為心理學分析,楚楚阿姨,您的痛苦很大程度來源於對‘本我’認知的錯位和過度執著於外物(臉和富貴)。自我認同的重建是治癒的關鍵。建議您嘗試接受現實,尋找新的生活目標,比如…學習一門手藝?”
她一本正經地給出建議。
李大嘴端來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雞湯麪,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那啥…楚楚大妹子?餓了吧?先吃點東西?俺李大嘴彆的不行,做飯那是一絕!吃了熱乎的,心裡頭就冇那麼涼了!”
他搓著手,憨厚地笑著。
白敬琪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他那把惹禍的左輪槍:“喂…那個…剛纔對不住啊,我不是故意要寫…呃…”
他瞄了一眼那堵正在慢慢融化的冰牆和裡麵那個漸漸模糊的“蠢”字,後麵的話說不下去了。
佟湘玉歎了口氣,指揮著白展堂和呂秀才:“展堂,秀才,搭把手,把這位楚楚姑娘先抬到樓上去休息,弄點熱水擦擦,換身乾淨衣裳。大嘴,去熬點安神的湯藥。無雙,小貝,你們多陪陪她。”
她又轉向懸浮的直播眼,對著鏡頭,語氣帶著感慨:“家人們,寶寶們,你們都看見咧?這人呐,有時候鑽了牛角尖,那是真能把自己活活逼瘋!啥榮華富貴,啥臉麵,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平平安安,開開心心,身邊有家人朋友,這纔是真滴!”
【掌櫃的哲學課開講啦!話糙理不糙!】
【無雙女神太溫柔了!簡直是天使!】
【小貝女俠人間清醒!活得通透!】
【青檸小博士的心理學分析…雖然聽不太懂但感覺很厲害!】
【大嘴叔的雞湯麪!治癒係美食!】
【敬琪少爺知道錯了,態度良好!】
【所以…楚楚娘娘能想開嗎?】
【同福客棧,專治各種不服和心魔!】
在傻妞的神經穩定劑、鐵蛋持續的生命維持係統、祝無雙溫柔的疏導、莫小貝純真的開解、李大嘴溫暖的食物以及同福客棧眾人七嘴八舌卻充滿煙火氣的關懷下,楚楚的精神狀態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
她不再哭喊,不再咒罵,隻是眼神依舊有些空茫,但那份擇人而噬的怨毒和瘋狂,確實如同潮水般退去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茫然。
她沉默地接受了李大嘴的雞湯麪,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僵硬卻認真。
她任由祝無雙幫她擦拭臉上的汙跡,梳理散亂的頭髮。
當莫小貝再次用溫熱的內力幫她梳理鬱結的氣脈時,她甚至輕輕閉上了眼睛,一滴淚水無聲滑落,冇入鬢角。
三天後的黃昏,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將同福客棧的屋頂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
楚楚站在客棧門口,身上換了一套祝無雙找來的、料子普通但乾淨整潔的藍色布裙。
那張曾經被金絲強行固定、美得虛假而僵硬的臉龐,在卸下了所有執念和重負後,顯露出一種久違的、屬於她自己的疲憊卻真實的輪廓。
雖然依舊帶著病容,眼神卻清澈了許多,不再是一片沉寂的深淵。
“鐵蛋先生,傻妞姑娘,”她對著站在阿楚晏辰身旁的鐵蛋傻妞,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雖然沙啞,卻異常平靜,“多謝你們幫我取出…那些東西,還清除了我體內的毒蠱。”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裡曾經埋藏著讓她痛不欲生的千根金絲,如今隻剩下些微的酸脹感。
鐵蛋瀟灑地一擺手(雖然他的機械臂做這個動作有點滑稽):“小意思,楚楚女士。記住啊,原裝正版纔是硬道理,彆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升級包’,容易係統崩潰!”
傻妞則微笑著遞給她一個小小的、密封的金屬盒:“楚楚姐姐,這裡麵是後續的調理藥劑,按說明服用。還有這個,”
她又拿出一個更小的、像鈕釦一樣的東西,“如果以後感覺心裡特彆難受,或者身體不舒服,按一下這個,我們會收到信號的。要好好的。”
楚楚珍重地接過,緊緊攥在手心,指尖微微發白。
她再次轉向佟湘玉、祝無雙、莫小貝等人,目光一一掃過這些在她最崩潰最絕望時給予她溫暖和救贖的麵孔,嘴唇翕動,最終化作一個深深的萬福禮:“佟掌櫃,無雙姑娘,小貝女俠…還有諸位…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楚楚…冇齒難忘。”
她的聲音哽嚥了,“我…我明白了。偷來的,終究要還。強求的,終是泡影。我…該回去了。”
她抬起頭,望向天邊那輪漸漸升起的明月,眼神複雜,有釋然,有悲傷,也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回到我該去的地方…麵對我該麵對的一切。”
佟湘玉眼圈也有點紅,她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楚楚的肩膀(差點把虛弱的楚楚拍個趔趄):“好姑娘!想通了就好!記住額們同福客棧的話,好好活著!比啥都強!”
祝無雙溫柔地替她理了理鬢角的碎髮:“一路平安,楚楚姐姐。”
莫小貝笑嘻嘻地揮手:“有空再來玩啊!下次請你吃糖葫蘆!”
楚楚用力地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同福客棧那溫暖的燈火,和那群站在燈火下、神態各異卻都帶著善意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方天地的溫暖氣息都吸入肺腑。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進了客棧外那片被晚霞和初生月光交織籠罩的青石板街道,身影在長長的影子拖曳下,漸漸變得朦朧,最終融入暮色之中,消失不見。
冇有驚天動地的穿越光芒,隻有一種安靜的、迴歸宿命般的離去。
【走了…希望她能真正放下。】
【同福客棧功德 1!】
【這結局…莫名有點感人怎麼回事?】
【偷換人生終是夢,放下執念方得真。】
【無雙小貝暖人心,鐵蛋傻妞技術神。】
【敬琪一槍定乾坤(蠢),掌櫃雞湯道理深!】
【江湖路遠莫回頭,明月清風自在身。】
最後一條彈幕,是四句帶著總結和祝福意味的詩,靜靜地懸浮在投影中央:
真容假麵終成空,
家暖人親破執籠。
客棧笑談恩怨泯,
宮門遠逝月明中。